“诸位，你们说，人，会忘记自己的样子吗？

听着稀奇是不是？东城石家小伙儿石镜就遇到了这个问题。

这天晚上，石镜他娘又念叨对门的于家宝，念叨他有出息，懂事，孝顺父母，还在城酒楼里找了份好工作……念了半夜。

石镜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娘总说这个有出息，那个有出息，让我学学这个，学学那个。难道别人家的孩子，真的就比我更好吗？

从那往后，他开始留神于家宝。

于家宝走路走多大步子，笑时嘴角往哪边歪，怎么端碗。他偷偷的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学，学了有小俩月，越学越像。不论是动作，还是神态，还是说话语气，方式。村里人看到他，都会下意识的喊‘家宝’而不是石镜。

石镜心想，我这么像于家宝了，你再不用念叨了吧？

可不曾想，年底于家宝娶亲，搬去城西了。他娘不再念叨于家宝，而是开始念叨邻家的王贵儿。

王贵儿比石镜大两岁，在镇上摆摊做点买卖，喜欢穿长衫，说话拖尾音。石镜跟他转了一个月，学他怎么穿衣，学着他摆摊，讲价，学他说话“嗯——是吧。哦——对的。呀——诶呀”。

他娘见了，颇为感叹：“你这样子，真是越来越像贵儿了”

听着娘的话，石镜觉得心里踏实。

过了一段时间，王贵儿跟着兄弟伙的跑去省城摆摊，不回了。

石镜他娘又开始叨叨，不过这一次她叨叨的人数有点多——李三的勤劳肯干，王二麻的揽客技术，赵五会捕鱼······

石镜心里空落空落的。他每天蹲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开始模仿他们说话的语气，样子，姿态，神态，穿衣打扮······渐渐地邻居都和他们家疏远了。小孩子们管石镜叫‘学人精’，就连石镜娘都觉得羞愧，她把石镜叫到跟前，让他别再模仿别人说话。

石镜点点头，但开口却是“恩——好的，娘——”他下意识的学了王贵儿的说话方式。

石镜娘看着石镜，语气有些不悦“好好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石镜却愣住了，他挠头“以前？我以前是怎么说话的？诶咦，是这样的吗？还是——这样的？”

石镜开始回忆，想着想着，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最开始的样子。

他冲到照镜子，煤油灯下，镜子里模糊得像隔层雾。他伸手摸自己的脸——颧骨，眼窝，鼻梁，嘴唇。

摸着摸着，手指停了。

这颧骨是王贵儿那种高的，还是于家宝那种平的？这鼻梁是他自己的塌鼻梁，还是谁的？他把手指挪到额头，使劲往下摁。

额头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石镜的娘被石镜这番行为吓到了，一下就病了。

急的石镜赶忙去找大夫。

但等他见到大夫的时候，居然下意识开始模仿大夫的神态，说话语气，这把大夫都整糊涂了——你是来看病的呀，还是来捣乱的？于是把石镜轰了出去。

石镜站在十字街口，看着人来人往，他盯上一个货郎。那货郎和他年纪相仿，推着独轮车，嗓门亮，脸上带着正好的笑，收钱利索。

‘这不是就是娘想要的‘出息’吗？’石镜暗自心想。

他跟着货郎，跟了一天，完全忘了家里老娘的事情。

货郎忍不住问他：“你老跟着我做啥？”

“我想学你”石镜老老实实回答。

“学我做啥？我又不是啥大人物”货郎不解

“你挺好的”石镜其实也说不上货郎哪儿好，反正就是感觉比自己好。

他真就学上了：学货郎笑，吆喝，收钱找零，走路腰板挺直，累了靠在墙根抽旱烟眯眼看天。

货郎觉得有趣，也就任由他耍。

很快，石镜就把货郎学的惟妙惟肖，两人站在一起，动作，神态，说话语气腔调，全都一模一样。

货郎笑道“恩，你好像越来越像我了”

石镜也笑道“恩，你好像越来越像我了”

货郎有些不高兴“你别再学我了”

石镜也有些不高兴“你别再学我了”

货郎生气的推着独轮车走了，留石镜一个人，在街头徘徊。

隔天，石镜的爹务工回来，见石镜娘躺床上，赶忙叫来大夫，开了一副药。石镜娘喝了药，发了一身汗，病也就好了一半。

“石镜呢？”石镜娘问石镜爹，石镜爹摇头“没瞧见啊”

两人在附近找了找，听邻居说，石镜在街上到处学人说话。

老两口觉得丢人，石镜娘顾不上身体情况，拉着石镜爹急匆匆到街上去找石镜。

两人找到街头见一个学一个，像个傻子似的石镜，把他带回家里。

“你为什么要到处学人？”石镜爹恨不得取家法来收拾石镜。

石镜张了张嘴，为什么要学人？他忘了。他拼命想，但脑子里只有一张光滑的脸，什么都没有，正对着他问：你看看，我是谁？

晚上，石镜又不见了。他爹娘找他找到深夜，总算是在城外的土地庙找着他。他蹲在墙角，脸冲墙，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娘去拉他，他不动。他娘使劲把他扳过来。

月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娘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张脸不是石镜的脸，而是于家宝的脸。那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模一样。

他娘手还攥着他胳膊，腿一软坐在地上。

石镜蹲着，歪头看她，用王贵儿的嗓音问：“大娘——你看看——我是谁？”

他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石镜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把脸凑近。那张脸于家宝的脸，眼睛里是空的。

“我忘了”他轻声说“我是谁来着？你告诉我，我是谁？”

他爹哆嗦着道“你是石镜，是我儿子！”

石镜眨了眨眼“石镜是谁？长什么样儿？”

老两口答不上来，他们使劲想石镜小时候什么样，读书时的样子，调皮时的样子。可一想，脑子里就模糊了，那些脸都是碎的，凑不起来。

石镜静静的等着，等了很久，老两口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石镜站起身，拍拍土，往外走。他爹娘在后头喊，他没回头。他走进月光里，他走路的样子，和货郎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城里多了个人。那人每天在十字街口站着，见人就问一句。人家要是答不上来，他就往开始学你，学你走路，学你说话，你到哪儿他跟着到哪儿，无法摆脱他。

你要骂他，他也骂你，你打他一拳，他也打你一拳，而且力度，位置，和你的一模一样！

您说问的是什么问题，这么困难，难道就没人能回答上来嘛？

诶，还真就从来没人答上来过。

因为他问的是“你看看，我是谁？”

你看着他的脸，分明认得，可名字就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你使劲想，越想越糊涂，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那年清明，有人在村外土地庙里看见过一张脸。贴在墙上，薄薄的，跟张皮似的。五官都有，眉眼分明，那是石镜年轻时候的脸。

那人想去揭，手指头刚碰到，那张脸就化成灰了。

说书人的故事讲完，吴蒙忽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小麻。这次的故事不恐怖，但非常的诡异。

天，又黑了。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