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75】
【75】/晋江文学城首发
也不等永宁回答,屋外兀地响起一道敲门声。永宁和郑婉音皆是一怔。
待听得那三短一长的敲门法,郑婉音的肩头缓缓放松:“是阿柒。”提到阿柒,永宁的面色更复杂了:“嫂嫂,你与阿柒…郑婉音见她误会,失笑道:“我刚到此处安顿时,有一回上山采药,不小心崴了脚,多亏他背我回来。”
为表答谢,她将她自己做的糕点分了一盘给他。本以为两清了,之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没想到隔了两日,阿柒给她送来鲜鱼和果子,要与她换糕点。一来二去,便也渐渐熟了起来。
“我只拿他当弟弟看。”
郑婉音目光十分坦荡。
永宁不疑有他,只道:“可阿柒他对你……嫂嫂,他喜欢你,你知道吗?”郑婉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知道。
怎会不知。
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孩子都有了,怎会看不懂十八岁少年郎的心思。
“你放心,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的。”
郑婉音这般与永宁说完,转身就去开门。
永宁坐在桌边,还在怔怔琢磨嫂嫂那一句“你放心"。她放心?她放什么心?
现下最不放心的应该是自家阿兄吧。
好吧,果然嫂嫂还是觉得她与阿兄是一伙儿的。思忖间,院内也传来阿柒和郑婉音的说话声。“婉娘,今天的鱼特别新鲜,我特地挑了两条大的,你一条晒鱼干,另一条……我可以在你这里赖一顿鱼脍吃吗?”
“都说了叫我阿姐。”
“就一岁而已,算什么阿姐。”
“一岁也比你大。”
“噢,那我今日能留在这吃鱼脍吗?”
“不行…若你实在想吃,明日我做好了,你中午来拿。”“婉娘……
“阿姐。”
“求你了。”
永宁没忍住,悄悄摸摸躲在窗户缝往外看。只见晒着茶叶和药材的院落外,平日里冷傲寡言的少年郎到了太子妃嫂嫂面前,活脱脱一条摇着尾巴的大狼狗。
郑婉音走到哪,他就跟到哪,那双漂亮眼睛里也始终看向嫂嫂。唉,阿兄啊阿兄,你完蛋了。
都说烈女怕缠郎,虽说嫂嫂现下只把阿柒当弟弟,可日久天长,未必不会心软。
尤其是阿柒长得这样好看,容色并不逊于自家兄长。但论脾气,阿柒这黏糊乖巧劲儿,简直甩自家阿兄一条朱雀大街。手指有长短,人心有偏颇,永宁也不例外,私心还是替自家阿兄捏了一把汗。
大抵顾虑永宁还在屋内,郑婉音寻了个由头,暂且将阿柒打发走了。临走前,阿柒还特地叮嘱郑婉音:“方才我瞧见不远处有马蹄的痕迹,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在你家不远处……你夜里睡觉把门关好,明日我就给你牵条狗来,不然你一人住着我不放心。”
郑婉音应下,将装好的茶叶饼塞到他手中,便叫他走了。再次折返屋内,她也盛了一碟茶叶饼给永宁:“我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就这些点心了。”
永宁拿着那糕饼尝了一口,茶香清甜,唇齿留香:“嫂嫂还会做糕饼?”郑婉音颔首:“从前在闺中学过一些厨艺,只是入宫后养尊处优,便没再下厨。”
永宁边嚼着茶叶饼,边思绪纷飞的想,要是阿兄知道她吃到嫂嫂亲手做的糕饼,定要羡慕死了。
“永宁,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郑婉音到底将话题拉了回来,不然这事始终是悬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永宁慢慢将口中的茶饼吃了,方才看向郑婉音:“嫂嫂喜欢现下的生活么?″
郑婉音微怔。
想了想,她点头:“虽清贫,却能照着自己的心意度日。”永宁抿唇,又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阿兄,也真的能舍下小移奴么?″
郑婉音沉默了。
永宁不知她是因为哪个问题而沉默,但……嫂嫂还是在意的吧?她并不急着要郑婉音给个答案。
“从前我与裴寂闹别扭时,是嫂嫂好言相劝,点醒了我。如今我与裴寂虽称不上神仙眷侣吧,也算有滋有味,琴瑟和鸣,这少不了嫂嫂的功劳。如今嫂嫂深陷迷局,我不敢托大劝你,却也不会为难你。”永宁见外头天色不早,再看这屋舍荒僻的,心下忧虑:“为着嫂嫂安全,不如随我回府居住?你放心,我绝不会与我阿兄泄密!倘若我出卖了你,就叫我…叫我脸上长疤、头顶生疮,来世变成个癞疙宝!”郑婉音”
这么歹毒的誓言,看得出她很诚心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公主府人多眼杂,并不方便。我在此处住了也有半年,这片的治安还算安定,无须忧虑。”“可……”
“回吧。”
郑婉音握了握她的手,像是从前无数回一样,温柔地朝她弯起眼角:“若我遇到了难处,再去寻你。”
话说到此,永宁也不好多言。
依依不舍与郑婉音告了别,永宁打马回城。好巧不巧,她刚到府门,正好遇上裴寂也下值归来。两厢在府门遇上,裴寂见她这装扮,还有些诧异:“公主这是去哪了?”永宁有点心虚,好在有帷帽遮挡:“我…我见天气不错,出城跑马了。”裴寂眉心微蹙。
若他没记错,前两日她还与他抱怨,许是癸水将至,胸口近日涨得疼,人也浑身犯懒。
这个时候,她出门跑马?
裴寂面上不显,只上前扶着她下马,又顺势牵着她往府内走去。“公主去了哪片跑马?何时出门?”
“唔,就用过午膳,去乌月山那边转了圈。”“乌月l……”
裴寂若有所思,颔首:“那倒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他从小长大的罗家村就在那一片,那夷族少年所在的龙家寨也在那一片。是巧合?还是…
他握紧了掌心的那只纤细柔夷,侧眸看向身旁之人心不在焉的侧脸。她有心事。
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突然有了心事,还对他这个枕边人有所隐瞒一一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但未免误会,临睡前,裴寂还是问了永宁一句:“公主瞧着似有心事,可是遇到什么麻烦?说出来与臣听听,臣或许能为公主解惑。”永宁:“这…”
她看着烛火下这张如琢如磨的俊美脸庞,唇瓣翕动,心底更是天人交战。要不要告诉裴寂呢?
可是她答应过太子妃嫂嫂,绝不会往外乱说。所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不是她信不过裴寂,只是裴寂是实打实的太子党一一
这两年她也渐渐醒过味了,每次她写信给她阿耶提及朝政,裴寂那头也会给阿兄写信,提出相应的对策。
反正他帮的是自家人,且良策推出,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永宁对此倒无所谓。
可太子妃私逃至黔州,于她而言或许是兄嫂间的私事,她愿意用私心包庇,可对裴寂这个朝臣而言,那可是涉及朝政、东宫局势的大事……立场不同,想法也不同。
万一他反手告诉给太子阿兄了呢。
永宁决定保险起见。
“许是白日跑马累到了吧。”
她垂下眼,一边扯过被子盖好,一边将脸埋入男人怀中,含糊咕哝道:“不和你说了,我要睡了。”
裴寂…”
这若是没藏事,他裴寂两个字倒过来写。
他已经给过她开诚布公的机会了,既然她不说,他只好自己查了。黔州是裴寂的生长之地,他又在黔州为官近两年,只稍作打听,便将那日小公主的去处摸了个清楚。
的确是去了乌月山跑马,还去了村里一户新搬来的寡妇家逗留许久。那寡妇唤作徐婉娘,是个未在黔州户司登记的黑户。而小公主抵达那处院落不久,那龙家寨的阿柒也进了院子。阿柒。
又是这个阿柒。
裴寂有一瞬间怀疑小公主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色迷心窍,背着他与那阿柒私会,下一刻又冷静下来。
他垂眸,盯着左手腕间那道淡淡的、宛若一道承诺的割痕,告诫自己,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她从前是糊涂,但这两年已经改好了,他怎能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至于那个寡妇……
长指轻轻敲了敲罗家村的户籍册子,裴寂眯眸,决定再给小公主一次夫妻坦诚的机会。
而这一次,证据摆在眼前。
永宁先是哑口无言,而后难以置信:“你是怎么查出来的?”这是重点?
裴寂淡淡看向道:“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臣是公主枕边人,不聋也不瞎。”
永宁…”
果然在这成了精的狐狸面前,自己那点心思还是太嫩了。可恶!
永宁咬着唇,气咻咻地想,等她再长大一些,精明一些,未来某日定能骗过他去。
“等臣耳聋眼花了再说吧。”
额头忽的被敲了下,永宁捂着额头,抬眼就见那一袭月白色常服的男人静静望着她:“事到如今,公主还不肯与臣说实话吗?或是臣让人去罗家村,将那个黑户寡妇抓进衙门,好生盘问?”
“不行!”
永宁登时急了,一张脸也涨红:“你不许动她!更不能派人抓她!”裴寂黑眸眯了眯。
幸好那寡妇是个女子,若换做个男子叫她这般在意,他定亲自带人抓进牢里。
不过,都寡妇了……应该是个女子吧?
鉴于眼前之人的累累前科,裴寂一时也不敢笃定。永宁见裴寂连郑婉音的户籍都查了,生怕他真的将人缉拿,只得绷着脸,确定门窗都关紧实后,才凑到他的耳畔低声道:“那个寡妇,是我嫂嫂。”“嫂嫂?哪个嫂嫂?″
“我不就一个嫂嫂……哦不对,算上你家的,两个嫂嫂啊!”永宁觉得裴寂也太笨了,没好气瞪他:“总不能是兖王妃吧。”裴寂反应过来,一向淡定的神色也闪过惊诧,下一刻又陡然拧起眉:“难怪。”
永宁:“难怪什么?”
裴寂薄唇轻抿,并未解释,只神情沉肃地望着她:“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公主告知原委。”
永宁一看他这铁面无私的模样,心里就凉了大半截。她就说嘛,裴寂这人就是和她阿兄穿一条裤子的!“我告诉你也可以,但你……但你必须得答应我,不许将她的下落泄露出去,更不能派人抓她,不然…
永宁咬了咬唇瓣,想了一圈,最后恶狠狠威胁道:“不然我就休了你!”让他和太子阿兄两个光棍过去吧。
裴寂…”
他原以为他在妻子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圣人和太子,未曾想前头还有个太子妃。
“你答不答应?”
永宁见他不语,以为他不乐意,一时心下越发忐忑,面上也愈发凶狠:“不答应的话,你休想从我这得到一个字。今晚……哦不,以后每日夜里,你也别想上我的床了。”
裴寂敛去眼底那一丝无奈,道:“好,臣谨遵公主之令。”永宁这才稍松口气。
再看面前的男人,她言简意赅将太子妃的事说了遍,末了,她托腮叹道:“我从前只知她与我阿兄夫妻不和,未曾想背后竞还有这么多纠葛……一步错,步步错,我阿兄他这个人真是死脑筋,怎就不知温柔小意多哄哄,成日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哪个小娘子会喜欢?”
裴寂…”
真要计较起来,她当初对他又何尝不是强取豪夺?不过小公主的性子的确比太子好上太多,起码知错会改,能够沟通,不像太子一条路走到黑。
“总之,事就是这么个事。之前没告诉你,就是怕你转身就写信给我阿兄了……”
永宁再次叹息:“虽然我阿兄的确很活该,但每每想到小移奴,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父母之过,稚子何其无辜?之前我还纳闷我阿耶作甚要给孩子取作移奴,现下算是明白了。”
移了两处才生下来的小宝贝,可不就是移奴么。“反正我已经答应了我嫂嫂,不会打扰她,更不会出卖她,所以你也得与我一样!”
永宁挺直腰杆,肃正容色,双眸炯炯地盯向裴寂:“夫妻一体,同心同德,你必须与我穿一条裤子!不许告诉我阿兄!”换做平时,能从小公主口中听到“夫妻一体、同心同德”这种话,裴寂还挺高兴。
只是今日……
搭在膝头的长指拢了拢,他肃容沉声道:“恐怕已经晚了。”永宁:“什么?”
裴寂抿唇,道:“自开春伊始,臣便察觉到有一股势力暗中盯着公主府。多方探查后,方知是东宫之人。”
永宁:“我阿兄?派人盯着我?”
裴寂嗯了声:“臣只当是太子派人来监视臣,以防臣苛待公主,便就随他们去了。”
反正他身正不怕影斜,无论是在外做官,还是回家当驸马,他自问尽心尽责,并无不妥。
未曾想太子派来的那伙人不是盯着他,而是守株待兔,等着太子妃?“公主那日往乌月山去,臣近日又派人调查那寡妇,你我夫妇的一举一动皆太子的眼睛之下。若臣没猜错,府外的密探已经给太子送信了。”“‖‖‖″
永宁惊住了。
她知道她的阿兄是个心机深沉的,没想到他连她的公主府都插了眼线!“完了完了,那怎么办?”
永宁顿时坐不住了,满脸焦急,来回踱步:“就我阿兄那个臭脾气,他要是抓到嫂嫂,定要大发雷霆!没准连我也给骂了!我倒是不怕他,反正从小到大他也没少骂我,大不了我去和我阿耶告状,可是我嫂嫂怎么办……“是了,没准嫂嫂还以为是我出卖了她!完了完了,那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见着小公主这又气又恼的模样,裴寂沉吟一阵,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永宁微怔,还没回过神,就被男人的力道拉着,顺势坐在了他怀中。“你你你你你你!”
永宁一张雪白小脸霎时涨的通红,羞的,也是气的:“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调情?”
裴寂额角跳了跳。
“臣没那个意思,只是公主晃得臣头晕。”他道:“且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问题。”永宁:“对啊,我在想啊。”
裴寂:“距离公主面见太子妃已过去两日,但太子的人并未惊动太子妃,可见他们暂时不想打草惊蛇。若公主真的想帮太子妃,目前我们能做的,便是在太子新指令下达之前,准备钱财、路引和籍册,暗中将太子妃转移到别处。”这话一出,永宁方才还乱糟糟的脑子顿时冷静下来。“对、对,你说的对。”
永宁连连点头,只是新的麻烦又涌上心头:“但是这些东西该如何弄呢?又该如何瞒过我阿兄的眼线?”
裴寂看她一眼:“臣来办。”
永宁稍愣,待见面前男人一脸沉稳平静的神色,头一回觉得脸好像不那么重要了一一
起码这一刻,他这句简单的"臣来办”,叫她心头涌起一阵微妙而奇异的滋味。
脸也不由自主地仰起,朝他一点点靠近。
又在即将碰触之际,被男人挡住。
裴寂垂眸,眉心轻折:“公主?”
永宁眸光恍惚了一瞬,后又变得迷离,将他的手拿开:“别挡。”“可你方才不是说……”
“少废话,亲我。”
黔州夏日的天,永宁公主的脸,说变就变。但娇滴滴的小娘子在怀,裴寂也不是柳下惠,修长的大掌托着怀中人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他俯身吻上。
“臣谨遵公主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