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贴出去的第五天,终于有人来了。
那天下午,石云天正在棚子里给安安喂羊奶,郭友德匆匆赶来,推开门,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镇上来了个人,说是看见寻人启事来的。”
石云天把安安递给宋春琳,站起来:“什么人?”
“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说是从景辰镇来的,走了两天路。”郭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看她不像是假的,但这事得你自己去看。”
景辰镇,在闽江上游,离这儿六七十里地,坐船要半天,走路得两天。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了张寻人启事,走了两天路。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哪儿?”
“在我铺子里等着。”
石云天带上王小虎,跟着郭友德往镇上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王小虎也不敢吭声。
到了剃头铺子,推开门,果然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凳子上。
花白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看见石云天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家,”石云天走过去,扶她坐下,“您是看见寻人启事来的?”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那孩子……那孩子是我闺女的。”
石云天的心猛地一沉。
“您闺女?”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我闺女叫秀兰,今年十九,嫁到景辰镇上游的杨家,男人前年被抓了壮丁,一去就没回来,去年她爹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郭友德倒了碗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又开口。
“秀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镇上来了鬼子,她挺着肚子往山上跑,摔了一跤,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就弱,她自己也伤了身子,奶水下不来。”
“她一个人,养不活自己,哪还养得活孩子?”
“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出门,第二天早上回来,孩子就不在了。”
“我问她孩子呢,她不说话,只是哭。”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孩子放在木盆里,推进了江里。”
“她说,与其跟着她饿死,不如赌一把,万一有人捡去,还能有条活路。”
老太太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递给石云天。
“这是孩子裹的布,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石云天接过来,布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
他从包袱里翻出安安身上裹的那件旧衣裳,两件布对在一起,颜色、质地、新旧程度,都一样。
老太太看见那件衣裳,整个人都软了,瘫在凳子上,哭得说不出话。
“是……就是这个……这是我亲手缝的……”
石云天蹲下来,看着她:“老人家,您闺女呢?她怎么没来?”
老太太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她来不了了。”
“怎么了?”
“我出来那天,她就开始发烧,烧得厉害,起不来床。”老太太攥着那块布,手指在发抖,“我说我来找,她说找不到了,那么大的江,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找得到……”
“可我不信。”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闺女命苦,这孩子命也苦,可我不能看着他流落在外,我得把他找回去。”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孩子现在很安全,有人照顾,吃得饱,穿得暖。”
老太太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把孩子救起来了,还帮他找家人……”
她站起身,给石云天鞠躬。
石云天赶紧扶住她:“老人家,别这样。”
“我想见见孩子。”老太太说,“看一眼就行。”
石云天把她带回放牛棚。
宋春琳正抱着安安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石云天带了个老太太回来,愣了一下。
老太太看见安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想摸安安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自己的手太糙,划着孩子。
“像……真像……”她喃喃道,“像秀兰小时候……”
安安在她面前打了个哈欠,小嘴一瘪一瘪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老太太蹲下来,看着安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宋春琳把安安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孩子,姥姥带你回家。”她轻声说。
那天傍晚,石云天送老太太到渡口。
安安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老太太抱着他,坐在渡口的石阶上,等着过路的船。
“老人家,您一个人带孩子回去,行吗?”石云天问。
“行。”老太太点头,“六七十里地,我走了两天,带着孩子,走慢点,三天也到了。”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块银元,塞进她手里。
老太太推辞,他按住她的手:“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太太攥着银元,眼泪又掉下来了。
船来了。
老太太抱着安安,上了船。
船夫撑开竹篙,船慢慢离岸。
石云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
安安还在睡,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面。
宋春琳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
“云天哥,安安会好好的,对吧?”
“会的。”石云天说。
船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石云天走在最后,忽然想起安安刚被捡到时的样子。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的眼睛,发紫的嘴唇。
他想起安安在他怀里找奶吃的样子,想起安安被王小虎抱时尿了他一身的样子,想起安安喝饱了奶、打了个小哈欠、沉沉睡去的样子。
才几天,就像过了很久。
“云天哥。”王小虎凑过来,摸着自己的光头,“你说,那老太太能把安安带回去不?”
“能。”
“那安安他娘,病能好不?”
石云天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安安有家了。
有姥姥,有娘,有亲人。
比他强。
石头、二小也没了爹娘。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可安安比他强。
他还有亲人,还有人等他回去。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暮色的凉意。
石云天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身后,渡口的灯火渐渐亮了,一点一点,像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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