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一墙牌位
叶韶更明白了,为什么梨花能吃下修炼的苦。因为这一次家里的困难,他们一家人勉强顶了过去,可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父母爱她,这毋庸置疑,李叔李婶都没有重男轻女,儿子不能修炼但女儿能,他们真的能豁出一切去支持女儿。
可是这份爱在生死面前,在饥饿面前,在没有活路面前,能支撑几次呢?既然有机会,索性靠自己。
女儿当自强。
真就是…
叶韶长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梨花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再隐瞒的必要:“这个行当,东大陆原本叫暗.娼,西大陆那边叫得倒是文雅,词儿似乎是……对,站街女郎。”
“那三个男人呢?“梨花问,“说什么报警也没用,报教会也没用…他们为什么能那么肆无忌惮啊?警察和教会不是惩恶扬善的吗?”叶韶目光飘忽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嘘一声:“我不知道。”“啊?“梨花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我……暂时还不知道。"叶韶笑了笑,“或许,等我见完了′他们',就知道了。”
梨花不知道"他们"是谁,看叶姐姐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能说的也只有:“姐姐,她应该到她妈妈那里了,我们去找她?”“我去找她,你就不要了,我先带你去城外,一会儿就带她们来和你汇合。"叶韶也没有再讨论“他们"的兴趣,回了一句,随即和梨花一起到了个左右无人的角落,再次遁地。
那位可怜的女人都穷到卖身了,她母亲住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多干净,一样是城里的贫民窟,屋子逼仄得转身都困难,女人坐在母亲床边,努力笑着告诉母亲她们有救了。
老太太其实不信。
她都已经感受到了生机的逐渐失去,还能有什么救?难道我流着眼泪看着你被黑.帮那些人嬉着头发拖走,还看少了?但面对努力微笑的女儿,她也努力去笑,去相信,去珍惜女儿被黑.帮讨债之前的时光。
然后叶韶来了。
肉眼可见的,女人强行挺起来的那口气都卸了大半,膝盖一软就要给叶韶跪下去:“恩
“别别别。"叶韶扶住了女人,“等你真的离开这里,再不会被黑.帮找到了,再给我磕十个八个不迟。”
然后叶韶看向床榻上的老太太。
都不用把脉,看面相就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时日无多的样子。也就歇了治病救人的心,很明显,对老太太来说,早点闭眼反而是解脱。叶韶叹息一声:“行了,黑.帮能拿捏你,无非是你妈妈动不了,我先把你们都送出城,有我旁边那个小妹妹照顾你们,其他的回头再说。”叶韶安排得妥当,女人也只剩下了连声点头。“我先带你妈妈走。"叶韶说,“你在这儿收拾收拾行李,马上回来接你。”女人点头,叶韶不废话,抱着老太太就是一阵地遁。半个小时之后,胜利大逃亡,叶韶则是再次出现在了那破旧的旅馆门口。命案已发,旅馆已经被治安官围了起来,但究竞是小城市,又是黑.帮反复收保护费的地区,可想而知监控不好使,前台又没有细看自己和梨花的面容,面对治安官的盘问显得期期艾艾,非常搞不清楚状况。叶韶倒是不担心治安官能不能搞出自己的画像,她过来是再次确认,可以,旅馆阶梯上的那个印记已经消失了。
印记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她就懒得再费劲了,直接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去,这县城一共没多大,走了没一会儿,便见一个看上去颇有档次的茶楼,角落里有那个标志。她迈步进去,茶楼服务员似乎是得过交代,一点没啰嗦地请她上了三楼,打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的是个男人,戴着半张面具。
叶韶不用男人招呼便坐在了他对面,嗤笑道:“我愿意来,明显不是什么敌人,至于藏头露尾到如此地步?”
“小心驶得万年船呐。“男人知道叶韶在说他的面具呢,回答了一句,随即提起茶壶,给叶韶满了一杯,“叶韶小姐。”叶韶单指在桌上“笃"地敲了一下,像是一些人思索时的惯用动作,又像是想学人家文化人玩叩手礼,却忘了到底要怎么叩,叩几下的乡巴佬。可男人没什么反应。
叶韶的期待顿时就少了一大半一一果然,又是一个“处处和家乡不同”,这男人要真是家乡的讲究人,叩这一下怎么都得变便脸色。叶韶唏嘘一声:“阁下怕是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我却不知道阁下的任何消息,不太公平啊。”
男人笑了起来:“查了底朝天有什么用,也就查到了邵叶的生平,至于叶韶……除了个名字,我们一无所知。”
叶韶哼笑,也不怕被下毒,端起茶杯,一口闷了:“城里城外跑了好几趟,我可是又累又渴,阁下,再赏一杯茶如何?”男人丝毫没有嫌弃叶韶粗俗的意思,提壶,倒茶。第二杯叶韶就喝得文雅多了:“说说吧,阁下精挑细选了那么个旅馆,让我看到那样一幕,到底怎么个章程?”
“想让叶小姐明白。"男人的表情总算严肃了一点,“三大教会,不足与谋。叶韶没当回事:“我都没跟着冷文瑶去修道院,态度还不明确吗,还需要你们教我三大教会不足与谋?”
“叶小姐没去修道院。"男人说,“可能心里只是有疑虑,想着已经听了教会一边的说辞,现在想听听我们的。倘若我们的说辞不能让叶小姐满意,叶小姐只要往厄难教堂门口一坐,把自己的价值一展开,别说去修道院的飞空舟船票,就是专门弄艘飞空舟载叶小姐去修道院,厄难教会怕也是愿意的。”“是啊。”叶韶开口,“所以阁下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给我说,才能争取到我这么个摇摆的重要因素。”
“整个东大陆,大小城市,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叶小姐所见的那个女人所遭遇的事情。"男人都不用思考,张口就来,“大小乡村,一天不知有多少乡下人家把儿女卖完了开始卖田地,田地卖完了就开始卖自己,卖无可卖便作为流浪汉等死,还用我说?”
叶韶有同感一一还说什么呢,就自己离开冷文瑶之后的所见所闻,就原主小小年纪就考虑过不止一次去做站街女郎,足以证明政府和教会的治理能……确实很拉。
值得一个造反。
但叶韶觉得可以和男人抬抬杠:“阁下还是不要偷懒,认真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叶小姐想从哪里听起?“男人问。
叶韶:“政府不管也就罢了,教会上头可是有真货的,他们不管么?”这个问题……
男人出了一口气,掏出了两张一看就很高阶的紫色符篆来:“若是在这里说,再来两句′袍,你我都得关裁判所里接受审判,叶小姐若是胆气够壮,就随我来,如何?”
“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单刀赴会了?"叶韶嗤笑,“带路就是。”男人便把一张符篆递给叶韶,非常讲究:“这是给叶小姐回程用的。”然后点燃了另一张符篆,符篆散出了点点星光,包住了男人和叶韶,男人一个法诀之后,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等身边的空间稳定下来之后,叶韶就发现自己在一处广阔的厅堂,也有茶水候着,男人邀请叶韶坐下,这才说:“叶小姐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您所见到的贫困、艰难、人命如草芥,都是袍们默认,甚至是他们造成的。”叶韶挑起了眉毛:“细说?”
看这个反应,男人就知道叶韶是真·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故事就长了,还得仔细挑挑什么话可以给这个阶段的叶韶说,什么话可以将来再慢慢透露……
“叶小姐。"男人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了最关键的信息,“真神在成为真神之前,也是人呐。”
叶韶问:“所以呢?”
“是人。“男人道,“就有国籍,种族,和立场。”叶韶凝起了双眸:“你是要告诉我,三大教会,那三位,都是西大陆人?”“都是西大陆人。"男人肯定。
一一所以,袍们当然就会倾向于把利益给西大陆,忽略东大陆人的死活。但问题是……
叶韶想开口,又不太想做人身攻击,只好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叶小姐有话直说。"男人看叶韶这个表现就知道叶韶没憋什么好屁,偏偏这个屁他还得听听往哪个方向崩。
叶韶确实觉得自己那句话太难听了,斟酌了一下,还是改了一个友善度高一点的提问:“为什么西大陆能出三位神明,东大陆一位没有呢?”她已经想指责了--无论在哪个世界,菜都是原罪,如果是你们自己技不如人也好,内耗斗争也好,导致的原本的神明苗子比不过别人的神明苗子,然后让别人的神明苗子成了神。
那活该你们被人家欺负成这样!
但这个问题,男人的表情都带了两分惨然,他抿了抿唇,一挥手。厅堂正中,仿佛有一块幕布落下。
叶韶定睛一看,那是一排一排的,满是裂纹的牌位。玄学的角度,出现这样的牌位应该至少有两个条件,一个是牌位上的人生前真的很有本事,不说惊动天道那种层次,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能耐肯定得有,一个是这样大本事的人得死得魂飞魄散,真正意义上的渣都不剩,连香火者都无法领受。
并且,按理说厅堂突然多了这么多个牌位,哪怕是受不了香火的牌位,高低得增添两分阴森鬼气,但是没有,甚至整个厅堂的气氛还因为这些排位的出现而变得…正气凛然?
他们生前得是做了多顶天立地的事,才能得到天道这个程度的肯定?至少可以排除是东西大陆的战争一-天道恒常,两个大陆在天道看来应该是平等的,干架就干架呗,牺牲就牺牲呗,和天道有啥关系,天道为啥要认可。那他们的死因……难道真的是东大陆的神明们一个个为了这个世界舍生忘死,西大陆的神明却丝毫不管苍生死活,只顾保全自身,最终导致了原本英雄的东大陆,被豺狼窃据?
叶韶不知道。
她其实也还没有完全信任面前这个男人,祖宗英雄,祖宗得了天道认可,并不能就此证明男人就是什么好东西。
但哪怕只是出于对死者为大的尊重,她也没办法再坐下去了,对于天道都认可了的人,上柱香是应该的。
她起身,取了供桌前的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三拜过后,将三根香插到供桌的香炉上。
然后后退两步,正对那些牌位,认真行道门大礼。“轰隆隆!”
叶韶下拜的那一瞬间,天边骤起一道惊雷。男人已经在供桌一旁侧身等着了,预备给叶韶回礼,这是男人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固定流程,因为但凡是个懂点道理的人,看到了这样一墙的牌位,还坐得住的真不多。
可他完全没想到叶韶这么一拜还能拜出雷来,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随即郑重拜了下去:“蒙君厚奠,先辈……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