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圣女阁下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历史上教会有过很多被重点培养的人。
但那些人都没有在枢机会议上发表过看法,大人物们的讨论是基于代表着天赋和功勋的"重点培养对象申报材料",基于枢机自身的派系利益,至于申报者本人,不是很重要。
让枢机们有些意外的是,赫尔曼除了程序上在主持会议,一直都没有发表自身的意见,和他为了上一位学生据理力争的样子判若两人。偏偏,虽然赫尔曼没有明确地为叶韶站台,而这位少女坐在这里,气若游丝,但因为她的前两轮发言都过于漂亮干脆,大家现在很想听一听她的意见。“我觉得。"叶韶的语速很慢,声音也不大,一边说还一边喘,但字字清晰,“限制太多,也太复杂了。为了监控我一个人,不知还要额外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牵制诸位阁下多少精力……我觉得,我不值得各位如此费心。”“那你是什么意思?"被迫提出议题的威尔逊问,他才不相信叶韶抓了他话语中的漏洞,是为了来打退堂鼓的。
叶韶闭眼,喉咙滚了滚,似乎是吞下了到口的血,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更简单的办法呀。”
“什么办法?“威尔逊问。
叶韶声音细弱,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开放我的记忆。”并不是每个枢机都精于审讯,不少人都显得有些茫然,一时间没联想过来,不知道叶韶指的是精神法术的哪一招。赫尔曼昨天见到叶韶是一口闷的魔药,就知道她对神秘学世界的常识真的一无所知,叶韶说开放记忆,他不用想都知道在说什么。以及,他也不想再看叶韶演病弱了,辣眼睛得很,索性直接补充:“她的意思是,她可以定期接受记忆清洗。”
说着,赫尔曼还招呼了一下哑仆,指了指角落里的茶水,做了两个手势示意哑仆给叶韶倒一杯。
一一喝点儿,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为师想仔细听听你的条件。众枢机则是快站起来了:“什么?!”
“唰”地看向叶韶:“是这个意思么?”
叶韶点头:“是。”
她收到了来自赫尔曼的关怀,哑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给一个病号喂咖啡或者浓茶,给她倒的刚刚好可以入口的温水,算是救大命了。但枢机们不这么认为啊,不少人都有点怀疑……这是疯了?!立刻有人去翻赫尔曼准备的材料里,叶韶上次记忆清洗的记录一一话说,记忆清洗不是元婴以下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精神折磨吗?你接受的记忆清洗是假的吧!还是说审讯你的裁判官放水了?
卷宗上的审讯者,是墨菲斯。
以铁面无私、手段酷烈著称。
怎么回事啊!
“叶韶。"刚才给叶韶递话的女性枢机想把话往回兜,至少是确认一下这是出于叶韶的本意,“你知道什么是记忆清洗,也知道那会有多折磨的吧?”“谢谢阁下,我都知道。"叶韶当然不会透露她感受到的记忆清洗和在场诸位不太一样,“但我希望,能用这种让教会彻底放心的方法,来换取我想要的东西。”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教皇终于开口:“孩子,你想要什么?”叶韶清了清她的嗓子,颤颤道:“我想做赫尔曼阁下的弟子,不只是学生。”
“这是你和他的事情。“那位女性枢机属实大好人,还在给叶韶往回兜,“不成为你接受记忆清洗的条件。”
还有枢机试图看热闹:“赫尔曼,你的意见呢?”赫尔曼平静地回答:“我同意。你接着说。”叶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连声音仿佛都多了一些力量:“如果赫尔曼阁下收我入室不算条件的话,我的第一个条件是,在我出师之前,不接任何与隐世家族相关的任务。”
“理由呢。“查尔斯语气冰凉地反问,本来就有怀疑,叶韶这不是明牌了吗?叶韶努力地眼圈一红,却又哭不出来,所以战略性变成了强行忍住:“因为…诸位阁下已经在怀疑我了。我的任务如果与隐世家族相关,做好了,是演了一出戏;做得不好,就是果然与他们有关。我……我担心,就算是记忆清洗,也没有办法自证清白。”
这话一出,连那几个早已在心里盘算着后续如何一步步构陷她,好进一步构陷赫尔曼的枢机都:…”
啊,这个牌可以这么打吗?
“接着说。”教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第二。"叶韶继续,“我希望,拥有阅读教会内全部资料的权限一-包含所有关于隐世家族的绝密档案。”
“绝无可能!”
“放肆!”
“你还敢说你和他们没关系?!”
叶韶依旧是那么个眼看要嗝屁的形象,但回的话是虚弱中带着赫尔曼式的讽刺:“回复诸位阁下,我不接和隐世家族有关的任务,限制期是出师之前。出师之后呢?原始的培养方案里,我终生不能拒绝教会指派的任务,到那个时候,诸位阁下难道会手下留情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难道,诸位培养我,是预备让我一无所知地对上隐世家族,然后陨落?”
“话虽如此,"那位一直在给叶韶搭腔的女性枢机开口了,“你也要理解教廷的难处,资料之所以是绝密,就是公开了会出大问题,你如果坚持要看,必须接受灵魂公证。”
叶韶问:“公证什么?”
“守秘。“女性枢机道,“一旦公证,你将无法以任何方式一一言语,图像,文字,眼神,暗示一-泄露你所看到的机密。即便是记忆清洗,你的陈述也只会是这部分内容经历过公证,哪怕记忆被强行破坏,这部分记忆也会自毁。”叶韶没有丝毫犹豫:“我同意。我的条件更改为,在接受灵魂公证的前提下,允许阅读教会的任何文献资料,包括绝密。”这份坦荡,让哪怕是持反对意见的人都不便阻拦。“还有其他要求吗?“教皇问。
“最后一个。"叶韶的成熟冷静终于随着核心要求的说完而烟消云散,她现在像一个十六岁少女了,虽然脸色仍然苍白,“我希望,等我真正成为了教会的新星…以半神为临界点吧,我应当拥有相对应的地位。”“比如?"有枢机挑眉。
叶韶似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甚至有些无语的词:“圣女什么的?”
这完全就是小姑娘过家家时的胡闹嘛!
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如果只是一个荣誉头衔的话……
没有人想对这种小姑娘虚荣的要求发表看法,这会让他们显得很没有格调。于是会议厅里沉默了。
叶韶也整得不太会,她是真不知道枢机会议应该是什么流程,这种时候她就适时地看向了赫尔曼,请教道:“老师,枢机会议…是个什么程序?我需要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吗?”
赫尔曼完全没有想到叶韶还会整出圣女这种花活儿,但说都说了,他再次开口:“关于临时议题:叶韶修女的重点培养方案。在原有方案的基础上,增加叶韶出师之前不接任何与隐世家族相关的任务,可在灵魂公证下阅读教会一切典籍,待其金丹后自动成为教会圣女的权利,增加叶韶需定期接受记忆清洗的义务。记忆清洗的频率……
太紧张了,这么关键的事竞然忘了聊了,枢机们还在想怎么定比较好,叶韶则是先一步弱弱道:“三个月一次吧,一个月一次太频繁,怕精神领域因此受创,半年一次太久远,怕有些阁下不放心。”“频率为。“赫尔曼接口,压根没给其他枢机再掰扯的机会,“三个月一次。诸位,投票吧。”
哑仆再次无声地穿梭。
专用的票签汇集到教皇手中。他一张张看过,清点着,时间久得让一些枢机都开始感到焦躁。
终于,教皇都笑了,他缓缓宣布:“神前会议二十二位成员,投票结果……十一票同意,十一票反对。”
平局!
随即,赫尔曼先站了起来,面向高台上的教皇,微微躬身,右手抚左胸,声音沉稳:“票数持平,请冕下裁断。”
这仿佛某种固定的仪式,因为在赫尔曼之后,所有枢机都站了起来,对着教皇的方向躬身,右手抚左胸:“请冕下裁断!”瞬间,只有当事人叶韶显得像个局外人。
一方面她这会儿站不起来,另一方面……她怀疑自己没有站起来“请冕下裁断"的资格。
就只好装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