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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明明烦她“阿弟”烦到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却还是不得不为了她去救她“阿弟”,裴光霁这番,不正是为人姐夫的风范吗?

都有点羡慕她阿弟有个这么上道的未来姐夫了呢。

沈书月心情大好地回到家中,美滋滋吃了顿暖锅,填饱了肚子,随后便迫不及待往青竹巷去。

方才下学时,裴光霁原说明日将老师交代的字帖带给她,她说不用明日,晚间她就去找他取。

沈书月带着砚生,一回熟二回更熟地进了裴光霁的书斋:“裴亦之,我来啦!”

裴光霁正在油灯下专心写字,听见她的招呼头都没抬。

隔壁书案上放了一卷字帖,看来是让她自取的意思。

沈书月在书案前坐下,展开看了看。

是裴光霁亲笔的字帖,不光字字端方庄严,连字与字的间距都匀整划一,像官刻的监本一般无懈可击。

不过这字帖于她并无用处,她的字虽非规整的风格,却也不比裴光霁差,用不着学他。

至于欣赏,当年将裴光霁那封回信看过千百遍,她对这字早烂熟于心,也无甚新鲜劲。

沈书月于是很快将字帖卷拢,放去一边。

见裴光霁仍在潜心书写,她好奇探头:“昨日就见你在抄书,你这是在写什么?”

裴光霁没有作声。

每次被她调侃过,他都是要沉默一阵的,沈书月不甚在意,将椅凳挪到他身边自己看。

一股似有若无的熟悉女香随之袭来,裴光霁笔尖一顿,偏过头看了眼香气的源头,望着身侧人齐整熨帖的襟袖轻皱了皱眉。

多大的人了,还要姐姐帮忙整理衣冠。

沈书月正毫无所觉地歪头瞧着裴光霁的稿纸:“《太平御览》卷六百四十八·刑法部十四……这就是传说中囊括了天地人事物,可一书览尽天下事的《太平御览》?”

“听说这书足有一千卷,你们进士科要学这么多呀,难怪进士科能出大官,明经科只出小官……”

“不过光读还不够吗?为何要抄?为了记得更牢?那这好几百万字,你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裴光霁被她碎碎念得,在换行的间隙冷淡应声:“你先管好自己。”

“我这不是背了一天书稍微歇歇吗?”

裴光霁抬眼看向被她丢在一旁的字帖:“背累了书就去习字,你的字若不能在半月内有所进益,老师大可以字迹不端为由在月试中降你一等。”

沈书月自信挥手:“这个你不必担心,到时我定让老师刮目相看!”

“平日不用功,指望月试时一鸣惊人?”

裴光霁显然不信她,对她身后的砚生道,“给你家郎君铺纸研墨。”

沈书月一脸扫兴地坐回了自己的书案,等砚生研墨的工夫,一手支颐,一手夹着笔在指间百无聊赖地晃荡。

晃荡了几下,裴光霁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习字需先正形,形不正,则书不成。”

沈书月怨声偏头:“我在思过室跪坐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哪还坐得正……”

“体魄为读书之本,这点耐力也无,将来如何在科举考场上坐得住三日?”

沈书月撇撇嘴坐直了腰板,写起字来。

刚写两笔又觉得手有点冷,低头一看,书斋内明明烧着炭,而且那满当的炭盆就在她脚边不远。

沈书月:“这炭是不是受潮了,怎么没什么暖和气呢?”

裴光霁笔尖微滞,看向屋里唯一的炭盆:“冷?”

“人是不冷,就是手有点,我读书时喜欢屋子烧得热烘烘的……”

“所以你才总犯困。”

沈书月一噎。

“动则生阳,多写字,手自然会暖。”

写写写,她写!

沈书月气鼓鼓提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负气写了半篇字,手确实暖了,却也累了。

她叹口气搁下笔,又转头问:“砚生,带零嘴了吗?”

“带啦,”砚生乖巧捧来零嘴匣子,“郎君读书时要解闷的,我都备着呢。”

沈书月赞赏地冲他眨了眨眼,抽开匣子,捻起一枚果脯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却隐约感觉到一道冷肃的目光。

缓缓扭过头,见裴光霁正蹙眉看着自己,她将零嘴匣子递了过去:“哦,你要吃点吗?”

裴光霁接过她的零嘴匣子。

沈书月正意外裴光霁也爱吃这个。

裴光霁:“守心,拿去收起来,等沈郎君走时再还他。”

沈书月:“……”

她生气了,她真的生气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让我坐舒坦,不给我待暖和,还收我零嘴!”

裴光霁漠然无所动:“你若不想听你姐姐的继续留在书院念书,随你如何,若想,便改掉这些陋习。”

“我……”沈书月有口说不出地忿忿扭过头,拿起笔接着写。

裴光霁看了她两眼,摇摇头起身走过去:“握笔姿势不对,你先起来。”

要是对了还怎么写得出她阿弟的狗爬字?她不得现下就一鸣惊到他,到时该如何解释。

沈书月起身让到一边,见裴光霁站在她书案前,敛袖执起她的笔:“你平日里一直用双钩执笔法?”

沈书月余气未消,语气生硬道:“看心情,双钩单钩都用,有时也用三指双钩。”

裴光霁看她一眼,眼里颇有些“差生花样多”的意味。

沈书月:说实话也没人信更气了。

裴光霁便先选了自己惯用的笔法来讲:“五指双钩执笔法,须牢记‘擫押钩格抵’五字诀,拇指擫,食指押,中指钩……”

他边说边一指指向她示范,沈书月在旁看着,忽然发现裴光霁的十指并非根根笔直,譬如他右手中指第一节骨节是因常年握笔微微突出的。

然而就如同山水画里最为点睛的那一笔,这一凸节,反为这只手造就出一种奇异的嶙峋之美。

看着看着,竟叫人气都消了一些。

裴光霁:“看好了吗?”

“好看……”

裴光霁:“?”

沈书月蓦然回神:“我……说你这个‘永’字写得好看!”

裴光霁将笔递还给她:“换你来写,就写‘永’字。”

“哦。”

沈书月站在书案前慢吞吞接过笔,微俯下身,照狗爬字该有的水准先试探着写下一个点,接着……

裴光霁站在她左侧摇了摇头,伸臂过来,把住了她执笔的手。

沈书月猛地一颤,僵直起身的同时霍然睁大了眼。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靠上她的后背,这姿势,像是裴光霁从背后环抱住了她。

然而身后的人却毫无所知,只顾低头调整着她握笔的手势,语带责备:“才与你说过,掌要虚,腕要平,笔要正……”

沈书月心脏怦怦直跳,人却成了静止的提线木偶,两眼发直地任由他拨弄她僵如槁木的手指。

“手放松,专心笔下。”裴光霁神情专注地把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落笔,“起笔五指齐力,行笔指力要匀,收笔时轻轻提起……”

沈书月在最初的僵硬过后,整个人渐渐变得虚浮起来。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之上,身后人指腹的薄茧恰好擦着她虎口处的一颗小痣,激起她一阵阵钻心的痒意。

连带他说话的气息也像蚂蚁簌簌爬过她发顶。

她忍不住朝前躲去,缩了缩手。

裴光霁偏过头垂眼看她:“又怎么了?”

沈书月:“裴亦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光霁蹙眉将她的手重新抓回来,“我在教你写字。”

*

更深人静,浓稠的夜色渐次吞没了巷中的盏盏灯火。

吱呀一声宅门打开的响动,沈书月迈着飘飘忽忽的步子从裴宅里头走了出来。

守心在旁提着灯替她照路,身后不远处,裴光霁站在廊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今后每日都要勤加练习。”

沈书月努力镇定的脚步在听见“每日”之时一个踉跄,落荒而逃般上了家中来接她的马车。

裴光霁不知道。

他根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连看一眼姑娘家的面容都唯恐失礼的君子,怎可能晓得自己今夜究竟做了什么。

一路恍恍惚惚回到家中,直到沐完浴,穿着寝裙坐上床榻,沈书月还没能够彻底回过神来。

越回想越觉得,怎么有种……骗修行之人破了戒律的感觉。

可这事也不是她主动的,不能全然怪罪于她,菩萨应当明白她的苦衷吧?

沈书月双手合十,对着举头三尺处虔诚拜了三拜,拉起被衾躺了下去。

阖眼之际,眼前却再次浮现出灯火萤萤的小室里,裴光霁环住她的画景。

热意汹涌烧上面颊,沈书月一把拉高被衾蒙上脸,紧紧闭起眼打住了遐思。

*

然而很快,不必刻意打住,她也没有工夫再生遐思了。

一无所知的裴光霁,对待她,真如对待喜欢偷懒耍滑的顽劣弟弟。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下学后都得留堂,给裴光霁检查她这一日的功课。

若表现尚可,他便许她回家,让她夜间自己温书。

若不过关,在家用过晚膳后便要去裴宅,在他眼皮底下学到过关为止。

这一天天起早贪黑,含辛茹苦的,沈书月真是后悔那日对裴光霁说了那句“舍弟的功课就交给你了”。

她随口一个“交”字,在君子眼里成了郑重其事的托付,结果一诺千“斤”的重担全压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是想过月试,可她只想刚刚好过,一点也不多余的过!

裴光霁这架势,分明是要拔苗助长将她逼上甲等去。

早知就不把话说得那么满了,也再不敢说什么羡慕阿弟有这么上道的未来姐夫了,这姐夫的关心,实在叫人承受不起……

歇假日前一天夜里,沈书月在裴宅将写了一晚的文章交给裴光霁,可怜巴巴卖惨说明日想留在家中陪陪阿姐,阿姐近来总是一个人在家,太孤单太无趣了。

裴光霁终于点头放她一天假。

翌日,沈书月睡了个久违的懒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用过早膳,她在房中熏上怡神纾倦的荼蘼香,又四仰八叉躺回到榻上,脸上敷着玉容膏,嘴里吃着清甜的瓜果,感动喟叹:“这才是我沈书月该过的日子啊……”

“今日我要一整天都赖在榻上,午膳晚膳都在榻上用!”

“绝不劳动我的腿下榻一步,也绝不劳动我的手写一个字!”

轻兰坐在榻沿,给沈书月的手抹上香脂,替她一指指拨筋揉按:“那裴郎君昨日布置的文章怎么办?”

沈书月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榻边的白釉瓷盘中捻起一颗甜枣,脆声咬了一口:“不管了,都说今日要陪阿姐了,哪有工夫写,你看我这手,再不歇歇都要皱巴了!”

说罢,一边咬着枣子一边忍不住感慨:“唉,果然长得再好看的男人也不能天天看,我现下真是一见着裴光霁板起的脸就发憷,今日总算不必再看到他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切的叩门声忽然响起:“姑娘,轻兰姐姐,不好了!裴郎君来了!”

沈书月险些一口咬到舌头,一愣之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什么?他来干什么?”

门外的砚生:“我也不知道,裴郎君就说是来找姑娘……哦不,郎君的!”

找她可以,找她阿弟……

沈书月缓缓垂眼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裙装,又转过头看向铜镜里自己满脸白乎乎的玉容膏,手中咬了一半的枣子咚地滚落到了床榻上。

她现下这副模样,上哪儿变出一个在陪阿姐的弟弟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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