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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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半掩在云层之后,朦胧的夜色里,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慢慢靠近了状元巷。
马车内,沈书月支着凭几撑腮想了一路,越回想,越觉今日这事不对劲。今日去寻那位纪嬷嬷,她原本并未打算第一面便打探什么,只想着先与人套套近乎,等下回熟络了再找机会。
可没想到,午后那位纪嬷嬷请她进门喝了茶之后,竞在堂屋主动与她攀谈起来,说着说着,刚好说起自己这宅子是从前旧主之子置办的。她当时一听,心道真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子,便顺势问了一嘴阿婆从前在哪儿当差?
纪嬷嬷便说起了裴家,包括裴家长房夫妇早逝之事,她于是又故作惊讶问起缘由,却见纪嬷嬷面露出哀婉之色,叹了句可惜就不再往下说了。她想着不宜操之过急,宽慰两句便转开了话头,临走还想着有了这良好的开端,回头定能打探着消息,可待到回程,再回想今日这从头至尾……“轻兰,“沈书月转头问侧座的轻兰,“你觉不觉着,今日这一切似乎有些太顺了?”
“姑娘是指什么?”
“你想,纪嬷嬷怎就这么巧,刚好在我面前提起了那宅子的来头,又怎会在我问起她从前在哪儿当差时,对我如此坦诚?倘若她真是逢人便会说起自己的旧主,那绸庄的容娘为何打听了这么久,才打听到她和裴家的关系呢?”轻兰眉头皱起,点了点头:“确是不应该。”沈书月仔细回忆着道:“而且今日刚开门的时候,她分明是对我带着些许防备的,瞧着像是谨慎之人,后来却那般热情请我进门,又与我交浅言深,实在前后矛盾…
“照姑娘这么说,纪嬷嬷是故意的?看似今日是姑娘在顺势打探,其实是纪嬷嬷造了势引姑娘打探,想借此试探出姑娘的真实目的?”“眼下看来,是这样了……
沈书月瞬间泄了气,耷拉下肩膀来,想了想却又觉不解,“可纪嬷嬷邀请我进门之前,我话都没说几句,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轻兰回想着思索道:“那问题定不在姑娘的话里,难道……“在我人身上?“沈书月疑惑一晌,陡然坐直了身子,“这位纪嬷嬷该不会认得我吧!请我喝茶,其实是为了看清楚我的脸?”刚好她今日为了融入寻常人家未戴厚实的帷帽,面巾本就遮不严脸,后来进门喝茶时为免失礼叫人起疑,更是不得不将面巾也取了下来。若纪嬷嬷认识她,甚至知道她与裴光霁相识,这一切便说得通了……惊疑间,马车在状元巷宅门前停了下来。
沈书月带着满脑袋的疑问被轻兰扶下了车。可这位纪嬷嬷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怎会知道她与裴光霁相识呢?沈书月立在家门前,借着门檐下昏黄的纱灯,疑惑望住了隔壁东宅那扇安静紧闭的宅门。
“姑娘,外头太冷了,"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氅,“先进去再说吧。”沈书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禁,呵着手快步朝里走去。东宅宅门内,裴光霁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踌躇的手握在门门上,迟迟未曾抽开一分。
直到轧地一声,隔壁宅门彻底阖拢,外面再无动静传来。“郎君在这儿等了半天怎的不出去?"身后守心望着裴光霁僵直的背影,低声道,“郎君不必忧心,纪嬷嬷说了,她定会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沈姑娘不会知晓的。”
裴光霁轻垂下眼睑,握在门门上的手缓缓攥紧。大
想了一晚上,沈书月还是没想通,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位纪嬷嬷,这位纪嬷嬷是在哪里见过她。
当然,这还不是现下最要紧的。
现下最要紧的是,一想到自己的周密计划第一眼就给人看穿了,她就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事该不会很快传到裴光霁耳朵里吧?裴光霁该怎么理解她查探他这事?不管是觉得她对他有敌意,还是有情意,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翌日小年,也是岁末的最后一天结课日,沈书月因夜里没睡踏实起晚了,正好避开了与裴光霁同行,直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辰才出发去书院。到了书院,她站在山门前深呼吸一口,将双手对揣在袖中往里走去。走在长廊里,远远便见讲堂内一众同窗正热热闹闹挤在才张贴出来的榜纸前,抢着察看自己的岁试等第。
“以为走得慢便不必面对考绩了吗?"一道年迈而威严的男声从后方传来。沈书月一回头,才发现章世雍不知何时走在了她身后。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做贼心虚,蹑手蹑脚的姿态,还真像老师误会的那么回事。
沈书月赶紧侧身让路到一旁,朝章世雍恭敬揖了揖手,笑着打起马虎眼:“老师早,小年好。”
章世雍冷笑一声:“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怕是不会好了!”……“果然当一个人想骂另一个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能接得上。章世雍:“山长还夸你天资聪颖,短短时日便进益非凡,我早知你那用功的劲头就是昙花一现,好好看看你的岁试等第!”听这意思,她这次岁试是又掉回丁等了。
这也正常,毕竟最近这一月多她的心心思确实不在功课上,岁试的考题也比月试难上不少。
“好的,老师,我这就去看。“沈书月扭头就要开溜。章世雍一愣之下被气笑:“站住!我说的'看′是这个看'吗?”沈书月瘪着嘴回过身来,只好继续低头听训。谁知不等章世雍开口,身后却先传来一声“老师"。裴光霁执着考卷走上前来,越过沈书月,朝章世雍颔首道:“老师,此次岁试的策论我有了新的文思,还请老师见教。”沈书月一偏头,正见裴光霁朝侧后方看来一眼。接到裴光霁的眼色,她立马朝章世雍拱了拱手:“老师您忙,子越先行告退!”
章世雍还来不及叫住人,便见沈书月一溜烟跑远了去,再一低头,裴光霁的考卷已经生生呈到了他眼下……”
沈书月快步溜进讲堂,往窗外长廊望了眼,见章世雍已无可奈何地与裴光霁论起了文章,松了口气。
回过神一想,看裴光霁为她打掩护这架势,似乎对她们姐弟并无芥蒂,看来昨日那事还没传到他耳中?
沈书月思忖着在自己书案前坐了下来。
“子越,方才可是因岁试没考好被老师批评了?“后座陆修鸣探头上前瞅了瞅她,宽慰道,“功课嘛,就是有进有退的,你别太放在心上,看你阿姐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温柔,你家中长辈定也都是和蔼之人,不会责怪于你的。”…又给这小子见缝插针美言上了。
沈书月一噎之下回过头来:“多谢你对我全家的夸赞,不过我不是在想岁试的事。”
“那你这是在想什么,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陆修鸣奇怪完自顾自反应过来,“哦,瞧我这脑子!今日结课后便要放冬假了,你回了颐江,得有一整月不能见到亦之,定是在为此伤情吧!”
……“沈书月刚要否认。
陆修鸣先自说自话地叹了口气:“我也怪舍不得你的……你与你阿姐打算何时启程?今日午后便走吗?”
算了,沈书月干脆也懒得解释了:“还不知道,兴许再晚个一两日也说不定。”
“也是,若今日午后启程,你们便得在路上过小年了。”陆修鸣说到这里一抬眼,刚好见裴光霁问完功课回来,登时眼珠子一转:“亦之,子越说他今日还不回颐江,你们如今就住贴隔壁,不如一起过个小年啊!”
沈书月蓦地看向站定在讲堂过道的裴光霁,正对上裴光霁朝她望来的视线。眼看两人一个慌乱眨了眨眼,一个踟蹰着定在原地,谁也没有接这个话,陆修鸣不由叹了口气。
祝开颜还让他少管闲事呢,他就说这两人没他根本不行。上次的腊八不适合花前月下,今日这小年夜团团圆圆的,总能应景了吧?“这样,我替你们定了,"陆修鸣一拍书案,“今夜酉时半,就约在亦之那儿,你俩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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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散学前这最后半日,书院众学子洒扫过讲堂,祭奠过先圣,聆听过山长的教诲,就算完成了这一年的学业。
午间师生一同吃过散学筵,互相道别后,书院便封了门,学子们也各回各家过年放冬假去了。
沈书月总算能彻底闲下来盘算正事,坐在回安平坊的马车上,继续思忖起早间的事。
今早陆修鸣问她为何心事重重时,她其实是在想,虽然裴光霁眼下看起来还不晓得她在查探他的事,可纪嬷嬷既是看穿了她,裴光霁得到消息也只是早晚而已。
反正都这样了,总不能又一无所获,又被裴光霁讨厌,那也太亏了。不如破罐破摔再去找一趟纪嬷嬷,换个法子试试。早间陆修鸣为她和裴光霁定下邀约之时,裴光霁并未拒绝,看起来是应下了,不过左右时辰还早,回到安平坊,沈书月当机立断换上女装,带着轻兰再次去了市心的顺宁坊。
这回不再藏富也不再遮面,就作平日打扮,大大方方敲响了那扇宅门。纪嬷嬷再次出来应门时,一眼看见她,面上意外之色一闪而过。沈书月站在巷中,朝门内人福了福身:“纪阿婆,对不住昨日向您隐瞒了身份,我想与您解释下此事,不知可否容我入内?”最初那意外的一眼过后,门内人已然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看了看她,转身慢步朝里走去:“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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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的冬阳斜照入院,将晒在院中的干菜和腊味烘出淡淡的咸香,空气里满是朴素的年味。
沈书月坐在简净的堂屋里,让轻兰将提来的年物搁到一旁的粗木方桌上:“今日小年,这是给纪阿婆您带的年物,都是些吃食,您过年这些天做着吃。纪嬷嬷坐在对头颔了颔首:“姑娘有心了,老身就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
“裴郎君放了冬假定会来探望您,到时你们一起吃。”纪嬷嬷抬眼看向她:“姑娘既提起了我家郎君,便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沈书月歉然低了低眼:“想来阿婆也知晓我是谁了,昨日欺瞒于您,是我的不是,但我对裴郎君并无恶意,来同您打听这些旧事,只是想知道,他在裴家是否有未解的仇怨。”
感受到对面投来审视的目光,沈书月分明句句实言,却莫名生出一种忐忑之感。
半响,纪嬷嬷方才开口:“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些?”“不瞒嬷嬷,自从知晓裴郎君习过剑法,我心中总隐隐不安,担心他手中的剑有一日会指向歧途,令他行差踏错,自毁终身,若他心中有未解的仇怨,我想劝解他一二,虽不知是否有用…
纪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多虑了,郎君习剑,并非为解心中仇怨,郎君心中的仇怨,早在十四年前便已成了死结,再无可解。”沈书月一惊之下禁不住攥紧了衣袖:“阿婆这话是何意?”“姑娘昨日曾问老身,郎君的生父生母是因何早逝。”沈书月点了点头:“我听闻裴郎君的生父当年是在家中意外坠湖身亡,难道……其实不是?”
纪嬷嬷淡淡一笑。
沈书月眼望着对面人,背脊隐隐泛起一股寒意。因纪嬷嬷此刻的笑意里,并没有她昨日所见的哀婉与可惜,反倒透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意外坠湖是真,但当年郎君生父坠湖之时,郎君人就在不远处。”沈书月惊愕睁大了眼:“那为……
纪嬷嬷面容平静地看向沈书月:“倘若当时郎君呼救,他本可以不死,那一夜,是郎君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沉入湖底。”“是郎君,间接杀死了自己的生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