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以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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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这一眼,裴光霁几疑自己是被隔墙那盏灯火昏花了眼。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没推开过这道门,眼前的画面只是他在门外久立生出的臆想,一动便会被惊破,如泡影消散。
眼看裴光霁茫然停在门槛前,迟迟没有往里一步,屋内沈书月突然清醒过来。
…真是睡懵了,她怎么能这么倒打裴光霁一耙呢。方才从顺宁坊赶回来,早已过了和裴光霁约定的时辰,她实在没工夫也没力气再换装,干脆就穿着女装来替弟赴约了。来了以后发现外边留了门,里头却不见人,为免跟腊八那日一样不小心闯进裴光霁的私隐之地,她便没有乱走,就在这点着灯的书斋里等。但其实,今夜等了更久的人分明是裴光霁。刚刚路过厅堂时,她看见里头满桌的菜一动没动,都凉透了。沈书月忙站起身来:“不是,我是说对不住让裴郎君你等这么久,我刚从外面回来,发现我阿弟那个不靠谱的居然在家睡着了,我记得阿弟白日里提过今晚与你有约,便想着赶紧来与你说一声……”明亮的话音声声入耳,眼前虚浮的泡影渐渐变得真切,少女身上彩缕的袄裙,月白的裘氅,发间的青玉簪,个中颜色也在视线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裴光霁目光轻轻闪动,人却依然怔立在原地,直定定望着沈书月。沈书月疑惑冲门外晃了晃手:“裴郎君?”“裴亦之?”
接连唤了两声,裴光霁才骤然回神,双手缓缓松开了门环,带着一种生怕落空般的踟蹰,一顿过后,一步步往里走去。隔着一张书案,他站定在她面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若是不想来,不……
沈书月赶紧摆手:“不是,我阿弟不是不想来,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许是近来为准备岁试没睡饱觉的缘故,你别…”“那你呢?”
沈书月絮絮的圆场话被打住,这一静下来,才后知后觉裴光霁跟自己离得好近。
而且,他此刻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神,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意。好像一个独自惴惴不安,担惊受怕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珍藏的宝匣面前,小心翼翼启开匣盖,去确认匣中的宝物是否还在。沈书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慌乱眨了眨眼:“什么那我呢?我什么?”裴光霁紧盯着她的双眼:“你想来吗?”
“我、我就是来替我阿弟,与你…”
“你不怕我吗?”
沈书月一愣:“我为何……要怕你?”
这话一出,沈书月今日这因盛装了太多事而滞涩的脑袋终于转动起来。裴光霁知道她打听到他家中的旧事了。
甚者说,倘若不是裴光霁,她其实根本就打听不到这些旧事。今日本想着兜圈绕弯的路走不通,以诚动人或可一试,可听完这段牵系着裴光霁乃至整个裴家前程的往事,她应该要想到的。纪嬷嬷这突如其来的和盘托出,怎可能是靠她那真假难辨的诚心换来的。这只能是裴光霁的授意。
他早就知道了……
明明应当尴尬的,可比起尴尬,沈书月此刻更忍不住想,他问她不怕吗,那他自己呢?
既无意与她结亲,却将如此紧要的“把柄"就这么交给了她,他就不担心她传扬出去毁了他的前程吗?
“郎君,饭菜热好……“守心的声音打破了这厢的沉默。裴光霁转过身去。
门外守心一眼看见屋内的沈书月,住了嘴一脚顿在门前,匆忙低下了眼。裴光霁刚一张口,身后沈书月却快他一步:“热好了?那要不先去吃饭吧。”
裴光霁目光一动,回头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不好意思地抚掌贴上胃腹:“我是真的有点饿了……”大
厅堂里,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又重添上了热气,正中是一锅炖得奶白的羊汤,周围摆着各色各样的江鲜,鱼虾蟹贝一应俱全。吴伯在旁搓着手歉然道:“我还以为就我们自己吃,热菜的时候就把之前摆好的盘都打乱了,这菜的卖相实是有些上不了台面了”沈书月此刻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摆盘上。
方才经过时只是远远一看,这会儿坐下来才发现,这一桌子竟全是她爱吃的菜。
“卖相有什么,又不拿去做生意,这圆子黏在一起正好寓意团圆得更紧嘛!"沈书月笑着宽慰,“不过吴伯怎知我和我阿弟爱吃这些菜?”“哦,有些是我这阵子闻出来的,那不同的菜,炊烟味道不一样,还有些是郎君交代我的,郎君想必平日多有留意,都记着呢。“吴伯眼角瞅瞅裴光霁。沈书月跟着看了眼沉默坐在对面的人:“吴伯有心了,这一天忙进忙出的,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备菜的时候郎君也帮了很久活,不过就是这些菜我平日不怎么做,这下又回了锅,口味想必比不了沈姑娘家中,沈姑娘多担待!”“您就别谦虚了,我光闻这香气就知道好吃,“沈书月看向吴伯和守心,“你们吃了吗?要不坐下一起吃?”
吴伯和守心齐齐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我们留了菜在厨房,去那边吃。”
两人说完,两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厅堂里陡然安静下来,沈书月看了眼对面还恍如在梦中的裴光霁,伸手去取那柄靠在汤锅边沿的汤勺。
裴光霁回过神,先她一步执过汤勺,默不作声盛起一碗汤,又从汤锅里挑了两块腩心肉,起身端给她。
沈书月道了声谢接过汤碗,低头喝了起来,喝过几口一抬眼,却见裴光霁自己面前的汤碗还是空的:“你怎么不喝?”“我……不太吃荤菜。”
裴光霁平日食素,这个沈书月早在青竹巷裴宅就发现了,不过她先前以为这是他日子过得拮据的缘故,可今日这大鱼大肉买都买了……沈书月:“为何不吃荤菜?”
裴光霁垂了垂眼:“小时候有几年不吃,后来就吃不惯了。”难道是守孝那几年?
沈书月恍然点头:“那你就吃素……"话说一半,发现这桌上只有一盘凉拌素什锦,她尴尬顿住,“你怎么不给自己备菜。”“荤腥气少的我也会吃,“裴光霁夹起一筷子炒蛋给她看,“你不必管我,快吃吧。”
沈书月“哦”了一声,瞅了瞅他,低头继续喝起汤来。喝完一碗羊汤暖了胃腹,沈书月夹起一只虾仁,吃着吃着又抬起头来:“你觉不觉着少了点什么?”
裴光霁放下筷子:“什么?我去取。”
沈书月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不妥:“不用了,没什么。”裴光霁看了看这一桌子的江鲜,猜测:“你想喝青梅酒?”“你怎么知道?“沈书月意外一刹过后立刻摇头,“不过还是算了。”方才吃着吃着确实感觉少了点佐鲜的滋味,但她突然记起酒对她也不算好的回忆,对裴光霁而言,应当更是深恶痛绝。沈书月:“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随口一说,还是不喝………“不好的不是酒,"裴光霁摇了摇头,“我看陆予安先前招待你阿弟时准备了青梅酒,所以今日也备了,我去取来给你。”沈书月眼看着裴光霁匆忙起身的身影,喉间一哽。她当然知道酒不过是恶人的“遮羞布",只是想到裴光霁怨恨的人早已不在,又讲道理到连酒都不去迁怒,他心中的仇怨怕真如纪嬷嬷所说,再无可解了沈书月忽觉心口又有些沉甸甸的,透不气来了。等裴光霁取了酒回来,她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喝?”大
两刻钟后,厅堂房顶。
沈书月抱膝坐在屋脊之上,仰头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斗,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开阔之处果真畅快许多。”
身侧裴光霁与她隔着一方摆了酒壶酒盏的食案,偏头看她:“真的不冷?”“不冷,我这裘氅挡风,暖和得很。"沈书月朝后提拎了下自己的氅摆给他看。
惊得裴光霁立刻伸臂拦在她背后:“当心点。”“放心,我坐稳了的。”
裴光霁再三看她,确认她当真坐稳当了,这才慢慢放下手来,问她:“为何突然想上屋顶来?”
沈书月就是突然记起阿娘说过,人在伤心的日子里可以做些特别的,不同寻常的,离经叛道的事情,这样往后回想起这个日子,记得的可能就不会是伤心了,只是这一时半会儿她也不能带着裴光霁上哪儿离经叛道去,在屋顶上喝酒勉强能算一件吧?
沈书月:“就是觉得小年夜要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你从前也没在屋顶上喝过酒吧?”
裴光霁点了点头,低头去给她斟酒。
沈书月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你不喝吗?”裴光霁摇头。
沈书月便自己酌了一口,继续仰头望天:“那看星星吧,今晚星星好亮,你看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是不是就是人家常说的福禄寿三星?”裴光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点头道:“嗯。”“那颗呢,那颗比它们还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应该是南河星。”
“这就是寓意天下太平的南河星啊,那和它遥遥相对的那颗就是北河星咯?”
“对。”
“那还有那颗呢?那颗也很亮,还是暖黄色的。”“那是岁星。”
“哦,我好像在书里看到过岁星的记载,那岁星头顶上这颗呢?”沈书月一颗星一颗星指过去,将天上的亮星都快认了个遍,口干舌燥得酒喝了一盏又一盏。
再看身旁人,虽一句句有问必答着,神情却仍像往常一样清清淡淡,辨不出喜怒哀乐来,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忘记一点今日的不开心。或许他的不开心实在太多了,多到占据了他人生迄今几乎所有的岁月,这样的法子对他根本不管用。
从前她伤心的时候,阿娘还会用什么法子安慰她来着?阿娘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可她并没有什么身份,可以对裴光霁做这样的事……想着,沈书月低垂下眼去。
良久没听见她出声,裴光霁侧头看她:“困了?困了的话我送你回去,喝了酒还是少吹些风。”
“好吧。“沈书月点头搁下酒盏,手撑向屋脊。裴光霁先她一步起身,隔衣握住她另一只手的手腕,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沈书月抓着裴光霁的小臂,跟着他一步步朝檐坡下走去。到了屋檐边,裴光霁率先下梯,随后站在底下一手提灯给她照明,一手把牢了梯子:“慢点,看着脚下。”
沈书月背过身,双手扶上长梯把手,踩着梯蹬一级级往下走去,下到倒数第二级时脚下一顿,停在了那里。
“怎么了?"裴光霁抬眼张望向她。
见她望着底下嘻嘻一笑,突然转身跳了下来。裴光霁眉心一跳,立刻张开双臂去接,连人带裘氅接了个满怀。沈书月一把抱住裴光霁的腰,嬉笑着仰起脸来:“好…”裴光霁的心脏在大起大落间重重震荡了下,一手揽着人一手提着灯,忙低下头去看,见她好端端站稳了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向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迟疑着分辨:“沈书月,你……喝醉了?”
“胡说,我沈书月千杯不倒,才不会喝醉呢……!“沈书月低声咕哝着,圈在裴光霁腰间的双手往上摸索而去,转而抱住了他的背脊。裴光霁身体骤然绷紧。
下一刻,却感觉那只抚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仿佛落下了一个安慰的动作。
似是察觉他并未抗拒,身前人就这样闭起眼将脸埋进了他襟前,紧紧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起他的背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