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艺术
第二十二章
室内的动静一直维持到凌晨。
过了很久,傅宛青都还缩在他怀里,一双腿紧紧拢在一起,瑟瑟抖着,呼吸是乱的。
抖到李中原躺在沙发上,抱着她,都觉得不正常。他垂眸问:“怎么了?”
“喘不上气,我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傅宛青气若游丝,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李中原的嗓子沉哑得厉害:“我抱你去床上,平躺下来?”她仰起脸:“我想先去洗洗。”
太黏了,太多暖昧浑浊的物质附着在身上。“就你这样,"李中原在她发颤的腿上捏了一把,“水还没放,人先倒下去了。”
傅宛青撅着唇:“那…那你帮我。”
他笑了下,没说话。
清洗完,傅宛青躺在了自己亲手铺好的床单上。发丝挨在枕头上时,她赶紧拉上被子盖好,她脑子糊里糊涂,一时都难以追溯,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只记得情绪来得很凶,凶到她只晓得拙劣地贴上他,她被抱着,被摁在墙上狠狠地抵着,被拖到床沿跪着,窄窄的茶水台上、沙发上、地毯上,掀起了一场场激烈的海啸。
事实如此,不管经历了多少苦难,树立了多么正确坚定的信念,当被放置在绝对的欲望和矛盾中时,仍有无法被内心叙事收编的,幽暗而真实的渴望。傅宛青闭上限,身体还在剧烈的回韵中抖个不停。她想,她这个人,她这颗心,有时就是会被一刹那的动摇,做出背离现实的选择。
而很讽刺的,这种难以言说,又无法忽视的真相,就被人们称之为爱。李中原坐在床头,手拨开她的头发。
他看起来平静得多:“傅宛青,你这样我会怀疑…"怀疑杨会常是个没用的废物,方方面面。
但他的话被手机震动打断。
李中原拿起来,看了一眼后,又走到浴室去接:“说。”“我刚路过你那儿,大半夜的没回家,你在哪儿?"谢寒声问。雾气还没散,李中原压着嗓子:“酒店,开会。”谢寒声说:“你声音这么小,房里藏人了?”“到底有没有事。"李中原皱了下眉。
谢寒声说:“我是给你提个醒,我今天碰到伯父了,小方扶着他散步,两个人说说笑笑,亲父女似的。”
李中原故作不解地问:“小方是哪位,他新找的护工?”“…装什么糊涂。“谢寒声被气笑了,“你爸什么意思,你真不知道?”李中原说:“他有这个意思,那就让他自己按照意思去办,少来支派我,也没人拦着他再娶。”
谢寒声问:“那你把这个大会交给傅宛青,指名让她到小豫那儿去见你,又是安的什么心。”
“不是我,"李中原说,“她自己争取来的,她就有这个能力。”“的确,我相信,“谢寒声开着车说,“她也有能力再把你降服一遍。”他顿了下,意外地没再反驳。
反而揭起了发小的伤疤:“你比我强不了一层纸。”谢寒声承认:“是,我是强不到哪儿去。但我听你讲起她,这口气比之前软了不是一点儿啊,也不咬牙切齿的了。”李中原挂了,把手机丢在一边。
他又打开花洒,狠狠地冲洗了遍。
他站在水下,试图找回自己正常的呼吸。
刚把她抱下来时,他的手搭在她被汗浸透的后背上,真丝面料一沾水就透,几乎摸到了她的骨头。很硬,格在他掌心里,可身体却又馨香绵软,最初的几秒里,他没忍住重捣了两三下,她的腿就酥软了,无力又局促地夹着他,湿滑、紧致到像很久都没做过。
洗完出来,李中原走到床边时,傅宛青已经闭着眼,睡熟了。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累昏过去了。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看得见小半个轮廓,下巴尖尖,灯打上去,皮肤是透明的,像拢着一汪月色,随时要化开。
他抬起手,关了所有的光源,但沙发边的落地灯是单独插电的,徒劳地聚起一团昏黄的光。
李中原就那么站着,唇边有细微到难察觉的弧度浮起来。他低下头,地毯上还扔着她的西装外套,揉成了一团,一字裙被推得很高,扯下来时,成了一条深色的布,缠着她脖子上的丝巾,解也解不开。李中原弯腰去够,指尖碰到它们,还是潮的,带着她身上的一点余温,和一种他到现在也说不清的清甜。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凳上,顺便关了台灯。
等他躺上床,傅宛青的呼吸又更清楚了些,细细的,断断续续。李中原侧过身,黑暗里掌握不好距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她的手就在枕边蜷着,手指微微弯曲,像卷了边的花瓣,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随时要掉下来。李中原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也没醒,指尖却无意识地动了动,也不知道是要抓住他,还是要推开。
天快亮的时候,傅宛青渴醒了。
窗帘没拉拢,世界从夜色里蜕出来,灰白地醒着。她往上抬了抬脸,李中原阖着眼,睡得正沉。傅宛青的头枕在他手臂上,另一只压在了她的腰上,把她紧扣在怀里。她伸出手,又在半空恍惚地停下来。
然后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下去,落在李中原眉间。他的脸轮廓分明,并不是温和的长相,只让人觉得冷漠,难以接近,此刻松了劲,才显出一点少年气。
傅宛青笑了下,拇指不由自主地移上他的唇,沿着形状,很慢地描摹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了,李中原忽然含糊地唔了声。等了会儿,她的手才从他唇上滑下去,在凸起的手腕骨上摸了一阵后,还是用力推到了一侧。
她掀开被子起床,对于自己不着寸缕这件事,毫不意外。就昨天那殊死的架势,什么东西能完全无损啊,李中原哪像是在和她接吻,完全是撕咬,啃食,像一头饿了许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堪果腹的食物,他恨不得重重地将她一下下捣烂,再囫囵吃下去。
傅宛青踮着脚尖走,镇定地拿上衣服,到浴室里去穿。穿好,她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确定自己没落下东西后,替李中原拉拢窗帘,关上门走了。
外面光线更亮。
傅宛青去办公室拿了件风衣,勉强遮住了身上。她戴上帽子,出了酒店门,开车回家。
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
九点大会开幕,她必须在那之前换好衣服回来,还得精神饱满的出现。幸好到杨家时,佣人全都在厨房忙,没谁注意到她。傅宛青上了楼,把身上见不得人的西装脱下来,丢进了脏衣篓。她重新梳洗了一遍,下楼吃早餐的时间,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孙凡真问她:"昨晚你们俩都没回家?”
傅宛青低头搅着咖啡:“会常在酒店住了,我到很晚才回来,休息了会儿。”
“哦。"孙凡真只当是小夫妻感情好,没多过问,“注意身体。”“谢谢妈。"傅宛青说。
孙凡真又说:“我要先回纽约了,你留在这里,顾好酒店,顾好会常,等他的事情一结,也早点回来。”
能早回去倒好了。
不过昨晚他们.…李中原从来不食言,应该是快了。傅宛青点头:“知道了,您喝这份燕窝粥。”“好。”
她到酒店很早。
忍着身上的酸痛,傅宛青去检查了一遍会场布置,从后往前,看到第一排时,丝袜下的腿部肌肉抽动了两下,有要痉挛的预兆。昨天被折得太久,李中原把它们压上去,毫无阻碍地充壮进来,落地的触感映而喏,她那会儿还清醒,只是被状得瞳孔有点散乱,聚不了焦。
她没能数清,最快的那一次,不到二十下,他们一块儿发起了抖,而太久未经q事的她,很没用的,抒幅的哭出了声,又怕被隔壁听见,她当下就撇过脸,咬住了李中原的手腕。
高境看出她状态不好:“坐一下吧,你脸都白了。”“这双鞋不好,"傅宛青扶着桌子坐下来,笑说,“走路有点打脚,明天我换一双。”
高境但笑不语。
这神色,可不像是鞋跟磨脚的事。
杨总昨晚不是在这儿住么,傅宛青也很晚都没走吧,小两口在家里施展不开,跑这儿找快活来了。
她悄悄转了转脚踝,又问:“昨天我交代的,记得给几个峰会主席房间打叫醒电话,都打了吧。”
高境说:“我过来的时候又嘱咐了一遍,放心吧。”傅宛青又把手边的铭牌正了正。
她站起来:“好,这里都差不多了,我们出去。”李中原是八点多被前台的电话吵醒的。
提醒他记得参会,他听完就撂了。
窗帘被拉严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李中原伸手摸了摸,空的,凉透了,余温不在,她走了很久了。他躺着没动,枕上她的香气也褪得干干净净。应当的。
昨晚她走进来,他低微又可悲地,利用她对未婚夫的感情来骗取她的吻时,他就应该想到,他注定无法将她留到天亮。能整夜在她身边安心入睡的人,是杨会常,一个哪儿都不如他,但她偏偏喜欢的窝囊废。
他们是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而属于他的,只有这么一个短暂的夜晚。
用妒忌两个字都太轻,太艺术了。
李中原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发紧,那团郁结不散的东西海绵一样,吸了水,慢慢地在肺里膨胀、变大,逼得他喘不上气。李中原只好坐起来,粗重地呼吸。
坐着也骨头疼,疼得他的手摁在床沿,死死地摁着,紧到指腹都变白了。潘秘书提着一套西装,刷卡进门后,借着一点廊灯的光,看见他老板坐在床上,他不觉放轻了步子。
走进几步,才看见李中原的眼皮微微收紧了,像相机调焦一样,把所有的怨恨、仇毒都收拢,收成小小一点。
怎么了。
不是他自己要住的,说早上起来开会方便。就算住得不满意,也不用做这副样子吧。
但下一秒,李中原的嘴角又往上牵了牵。
他抬起了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在笑,很轻地笑了下,像锋利的刀刃擦在磨刀石上,嘶一声,又快又利。
潘秘书的心颤了颤,这把刀又要对准谁了。他放下衣服,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潘峻拿出手机,给方桦发消息,让他下午请Griffith医生过来一趟。Griffith是李中原的心理医生,这几年一直在为他治疗双相。在此之前,潘秘书都没听过这种心理障碍,患者在狂躁期,尤其当愿望受阻时,极易爆发愤怒,并伴有夸大观念,在混合发作的时候,偏执思维又尤其突出。
可听完症状又觉得,李总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但李中原从不认为自己心理有什么疾病。
他的脾气也不是第一天忽冷忽热,时而暴躁,时而低落,那股消化不掉的怨气起起落落,长年与他心里的病根共存。他早就是这个样子。
他到了李家,李继开就不再过问他的事,他忙着集团,日夜不着家,邓长丽一开始还做做场面功夫,后来连漂亮话也懒得说。每天放学以后,他和大哥坐在一起吃饭,总是他们娘俩儿亲亲热热,他像个必须到场喝彩的观众,每天目睹旁人的母子情深。
后来他不再吃晚饭,看见那张长桌就反胃,生理性地冒酸水,李中原宁愿饿到第二天早上,拿上面包牛奶去学校。
因为每看一次,他就要被迫温习一遍,他是怎么和妈妈分开,又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五岁,那年他五岁,眼看着妈妈被李继开派来的人逼得从楼上跳下去。以死相挟,可还是没留住亲生儿子,他被爸爸带走了,妈妈发过誓不进李家门,否则也不会带着他躲到南边,此后二十七年,她果真一次都没再来找他。爷爷常把他接到西山,和蔼亲切地同他讲很多话,教导他,安慰他,告诉他妈妈没事,等我们中原长大了,妈妈就会回来看你。李中原听不懂这么多,小手不停地抹眼泪:“爸爸是谁,我没有爸爸。他五岁之前,都没有听过李继开这个人,妈妈说,爸爸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爸爸,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爷爷叹气:“你爸爸,是东建的董事长。”“是不是当了董事长,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李中原咬着两排牙齿,恶狠狠地问。
直到咽气,李老爷子总是记得那一天。
西山的夕阳,照在青苔斜生的石阶上,李中原呆呆坐着,谁去拉也不起来,小拳头攥得很紧。
也许争权夺利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撒在了他年幼的心心里。老爷子是看不到了,病重之际,他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反复交代小儿子,富强,你是当叔叔的,替我多看护着点中原,要把他当文钦来疼。李富强答应了,握着他爹的手说放心,中原就是我生的。一直到现在,他对外仍称自己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爷爷撒手人寰,李中原愈发地不爱说话,他仇视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他们在背地里骂他是小疯子,李中原就疯给他们看。邓长丽养过一条小京巴,据说是某位夫人送她的,夫人随丈夫去了西北赴任,托她照顾,养了六年,从李中原十岁到十六岁,夫人也回了京,她丈夫的位置又上层楼。
狗也仗人势,总是朝李中原汪汪地叫,有几次冲上来咬他裤腿,都被他一脚拨开,有一回下大雨,司机不知听了谁的吩咐,没去接他,李中原是冒雨跑回来的。
他一到廊下,这狗就追了上来,李中原照着它的肚子就是一脚:“滚。”那时他已经发育,个子抽得很高,力气也大,踢得又重,小京巴撞在柱子上,嗷了声,奄奄一息地抽了两下肚皮,竞没能爬起来。邓长丽把狗送去医治,说是断了肋骨。
过后,她把李中原叫到前厅,让他给个交代。阴郁的少年站在邓长丽面前,面孔稚嫩文秀:“交代什么。”邓长丽气急了:“我的狗,也是郑夫人的狗,你说踢就踢,还踢得那么狠,少说你也在你爷爷身边待了几年,怎么还是这么没教养。”她是大家闺秀,端庄知礼的气质不能丢,再怎么生气,说话还是有顾忌。但她身边的佣人就不同了,撇过眼睛,小声说:“野种就是野种,怎么教都没用,真搞不懂,老爷子怎么会偏心他,简直是喂不熟的.…李中原冷冷抬眼,看向她。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佣人也吓了一跳,这哪是十六岁孩子的眼神,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冷,都阴。
邓长丽也摸了摸心口:“中原,道歉是一定要道的,你爸爸让我管教好,那我就不能惯养你。”
“惯养?"李中原听笑了,“原来让我自生自灭叫惯养。”“你……邓长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屋子里的人诉苦,“你真是不知好歹,大家都看着的,一日三餐,穿的用的,你大哥有的,我哪一样短了你,中原,我好歹是你长辈,你不能这么和我说话。”“夫人,别生气了。"佣人们又开始劝,假惺惺地陪她演。李中原勾了下唇,多一秒都看不下去,转身就走了。隔天吃晚饭时,他难得出现在餐桌上。
邓长丽诧异地看他:“今天怎么又想起吃饭了。”李中原没说话,低头默默切着手里的肉。
邓长丽也懒得再客套。
她今天身体不适,睡了一个下午也没好转,先让佣人盛了一碗热汤。吃了两口汤里的肉骨头以后,邓长丽的嘴里咂摸出一股怪味儿。她放下勺子,捂着胸口问身后的人:“今儿炖的什么汤。”“狮子狗汤。”
李中原这才抬头,手上仍切着肉,刀齿隔在盘子上,滋滋地响。他阴恻恻地注视着邓长丽:“怎么样,自己亲手养大的玩意儿,好不好吃?”
“你尔..区区…”
邓长丽还没听完,胃里的肉混着汤,从食道里涌出来,哗哗吐了一地。她拼命摇手:“快点!拿水来我漱口,快点!”李中原哼笑了一声,扯出餐巾,嫌恶地,很慢地一根根擦着手指:“我特意把它从医院抱来,烧开水,剥了它的皮,拆了它的骨头,又在后厨炖了好几个小时,肉应该很烂了吧。”
也不知道这样道歉,他高贵的继母满不满意,看起来恶心坏了呢。他站起来,把刀扔在桌上,走了。
过了两天,那个骂他是野种的佣人,出门买完东西回来,在街角被一辆逆行的摩托撞飞,在ICU里住了一个多月才保住命。邓长丽问过他几次,是不是他干的,他都坦荡地说:“污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个点我在学校。”打那以后,家中上下越发畏惧他,说话都很小心。潘秘书犯疑,从去年年中,集团洗牌结束以后,也许是压力轻了,李中原一次也没发作过,今天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这一大早的,还没见人呢。他握着手机:“李总,衣服我拿来了,您换上吧,我去门口等。”“西城的旧改项目,"李中原揉着眉骨,一副头疼欲裂,睁不开眼的模样,“明天找个时间,上会讨论。”
这简单,材料潘峻都整理过一遍了。
他问:“是要和佰隆合作吗?”
“对。"李中原说,“你通知他们负责人。”潘峻想,负责人不就是杨会常,李总又忘人名字了。他点头:“好的,我会转达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