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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24基业

第二十四章

半小时后, Griffith医生把他叫醒。他给李中原递了杯温水:“还是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这周按时服药。”“好。"他恍惚地应了。

李中原坐了起来,衬衫领口歪了另一边,他就那么失神地坐着。午后的情形还在脑子里转,原本好好儿的,他很久都没和她说那么多话,也没能安静地坐在日光底下,仔细看一看她的眼睛。大约是秋天的缘故。

秋天是个很容易生出误会的季节,让人以为眼前所见即为永远。那个女孩子会一直靠在栏杆边,那群锦鲤会一直游,那一碟子鱼食怎么都撒不完,他的梦也会一直做下去。

那年宛青也小,敢大大方方地推他出去挡事儿,对他大呼小叫。酒局上,有人问到他面前来,说傅家那丫头真是穷久了,也穷疯了,神志不清,都敢说你是她男朋友了。

等着他光火的间隙,李中原却反常地牵了下唇:“怎么,我配她不起?”问话的人怔了怔,立马换了个态度,说哪儿啊,配得起,配得起。后来梦境变换,傅宛青也换了个样子,她大了,不再喜欢穿短裙,她穿着合体的西装,手里牵了个女孩子,看向他时,眼里一点仰慕也找不到,只有畏惧、烦恨,她冷冷地警告他,李总,你也看见了,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然后他做什么了?

哦,他拿了把刀,强行塞到她的手里:“你不是要看我的心吗?”“我不看了,我不想看了。“傅宛青吓得往后躲。可她躲不掉。

李中原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后颈:“不看不行。”“傅宛青,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东西堵在我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来,你拿着这把刀,把它掏出来,掏出来看看。”血肉横飞里,傅宛青的尖叫声充斥了整个空间。李中原就这样痛得清醒过来。

他忽然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梦到了不愉快的事?"Griffith医生问。李中原摇头:“可能是我一直想做,又下不了决心的事。”Griffith医生说:“你在努力控制它。控制本身没错,但我想问,每次它被压抑下去以后,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中原愣了下,这他上哪儿知道。

“压抑不会让情绪消失,李总。"Griffith医生说,“它会在你的身体积累,像一口不断加压的锅,等你累到意志力都用完的那天,它会以更剧烈的形式翻出来,可能是加重的抑郁,也可能是失控的狂躁。”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脚边。

李中原轻嗤了声:“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随时随地发疯。”“当然不是。"Griffith医生笑笑,“疏导不是让你爆发。你可以给它一个出口,每天固定那么一段时间,是属于它的,你可以去想她,或者把杂乱的思绪写下来,哪怕写完就撕掉,让情绪得到外化。”“我想她顶个屁用。”

他想得还不够多吗?就是越想病得越重。

李中原扯出个讽刺的笑。

他笑自己,事已至此,还对她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下不去手,不忍心用拳头砸烂她生活的门板。

Griffith医生说:“有用的,配合药物,会平稳很多。”“我试试。你去开药。”

李中原不想争了,他很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安顿自己的心,走到哪步是哪步吧,实在走不下去了,也就挨颗枪子儿的事儿。Griffith医生说:“好的,我会交给方秘书。”他带上门出去,方秘书忙问他情况。

Griffith医生叹口气:“已经有自毁倾向,你多注意你老板的动向,别大意,药按时给他吃。”

“知道了。“方桦的心也凉了一大截。

从李中原那天在园子里昏倒起,他就有预感。虽说李继开心狠,没人性,公事和家务都一刀切,他的话就是圣旨,宣读了就不许人反对,对夫人,对儿子们,哪个都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完全一个精细的生意机器,但有一句话,方桦觉得他说得很对。当时他站在窗外,听着父子俩又一次高亢且激进地吵起来。李继开指着他:“你再不醒悟,我一辈子的基业就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你李中原这条命,也要送在她的手里。你自己找死不要紧,东建绝不能出事!”基业毁不毁的,方桦行伍出身,是个粗人,他不懂。但李总这一条命,确实折腾得不轻。

周六下午,傅宛青难得在家休息。

阳光落在草坪上,把她的手背染成淡淡的杏色。她翻了一页书,又抬头看佩蒂:“小心啊,慢点跑。”佩蒂正围着家里的金毛转,和它在草地里追逐。她像跑不累似的,举着双手,一步一顿地朝她过来。“舅妈,舅妈你接住这个。“佩蒂一扔,但甩出去的角度相当感人,准头偏了不是一点,直接砸进了浅草里。

傅宛青没接到,放下去书去捡,憋着笑说:“你真的是在传给我吗?”“你跑慢了。"佩蒂嘟着嘴说。

她把飞盘握好,掂了掂,转头去叫奶茶,也就是家里那只大金毛,它耳朵竖着,眼睛黑亮,盯着她手里的飞盘,尾巴摇得停不下来了。“接好了。”

飞盘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奶茶蹿出去,四条腿奔跑在草地上,它一跳,张口咬住飞盘,落地,掉头,又屁颠屁颠地回来,把飞盘叼到宛青身边,抬头等着夸。“太棒了,奶茶是最棒的。”

佩蒂跑过来抱它的头,它听到夸奖,也奋力地舔女孩儿的手。宛青拿出纸巾,蹲下去给她擦了擦汗:“好了,跑了那么久,喝点果汁,休息一下。”

“宛青。“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杨会常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挂在手臂上。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连眉眼都清澈:“跟你说个好消息。”“什么?“傅宛青大概已经猜到,但还是站起来,伸手拨了拨碎发。杨会常说:“东建答应和我们的合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注资。”傅宛青笑笑:“那太好了,恭喜你。”

“这里面你的功劳最大。“杨会常一手牵过外甥女,“晚上我请项目部的人吃饭,我们一起去吧。”

“项目部?"傅宛青问,“都有谁啊。”

杨会常说:“乔岩,他是主要负责人,这个项目一开始,也是和他接洽的。李总太忙了,他自己手里的事都管不过来,让我听乔总调遣。”忙一点儿好。

傅宛青想了想:“去吧。”

杨会常在沙发上坐下,把佩蒂抱在膝上。

“你舅妈又在用功啊,"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资料,”《The Great Tradition》这是什么书?”

傅宛青站在一旁说:“Leavis的著作,他是剑桥最具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文学批评家,长期执教于Downing College,他坚定不移地认为,文学批评不是消遣,而是一份道德事业。”

“好,道德事业。为什么挑他的书来看?”杨会常也不懂,把佩蒂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傅宛青说:“我只是读其中有关艾略特的章节,这部分他写得最好,最能体现他细读的功力。而且,我想申剑桥,多读本土作品,有利于我和导师套近乎,人情世故什么的,就算到了英国也一样。”等小孩子跑远了,杨会常问:“宛青,你还是要去读博。”“当然,"既然他提起来,傅宛青也坐到他身边,说,“不过,申请学校急不来,我也很久没系统地复习了,还是先回纽约吧,时间一到,就跟你家里解释清楚。”

杨会常望着远处的树顶,他说:“会的,等款项打进来,项目步入正轨,不需要我成天盯着了,我们就走。钱我一分不少的给你。”傅宛青点头:“那我先谢谢你。”

“应该的,你帮我太多了,"杨会常转过头,望着她月白的脸颊,他吞咽了一下,“以后,要是碰到什么麻……”

傅宛青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讲完,他只是看着她,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也说不出,不能说。

她抬了抬眼,和他撞个正着,像两个人都没留神,心里那扇虚掩的门,忽地被风吹开了。

傅宛青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她笑笑:“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要多给我介绍几个顾客啊,我开店也不容易的。”“好,你尽管开口。"杨会常这才撇过下巴,不再看她了。算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分别都不大。这姑娘太有主见,不是他能统御的,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属于任何人。

吃饭的地方是乔岩挑的,在南小街那边。

下了车,杨会常和傅宛青一道走过去。

他在国外长大,对这些地方不是很熟。

傅宛青给他当向导:“那边,二十号,以前是人艺的宿舍大院,住过很多知名文人。”

“哦,所以附近的重点学校很多。"杨会常说。她数了数:“是,二十四,八十五,外交的子弟们都是在这边上学。”“你在哪儿上学?“杨会常问。

傅宛青说:“离这里不远,离我奶奶那儿更是近,走两步就到了。”杨会常转头看她:“奶奶还好吗?订婚的时候,你家一个亲戚也没来。”“她过世了。”

那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里透出一股阴凉。

“杨太。“乔岩的夫人也来了,远远就叫她。宛青笑了下:“您好。”

韩霖说:“进来坐,就等你们两口子了。”厢房的门侧掩着,里头透出些昏黄的灯光,暖暖的,把门槛外那片地也照亮了。

一张乌木大圆桌,桌上的碗碟摆得疏疏朗朗,筷子架是白瓷的,上头描着纤细的翠竹。

傅宛青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边的人,有东建的,也有佰隆的几个骨干,她都一一笑着打招呼。

乔岩说:“上次建筑峰会办得很成功,我身边几个同行都赞不绝口。杨总,你太太真是能干。”

“是啊,宛青聪明细致,她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杨会常也说。傅宛青听不下去了:“没你说那么好,还没喝酒呢,脸都要红了。”韩霖也笑,看向空着的主位:“还有一把椅子,谁要来啊。”“哦,李总,"乔岩抬起手腕看表,“他现在正应酬部里的人,说一会儿过来敬大家。”

傅宛青正拎着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韩霖又小声问:“那么忙,就别过来了吧。他来了,谁能自在。”“别说这些了。"乔岩看了一眼傅宛青,“他有他的考虑,项目虽然下放到我这里,但我还不是给他打工,鼓舞士气的话总要说两句。”“好了。“杨会常摁住她的茶壶,“满出来了。”傅宛青听得入了神,都没注意。

她忙擦了擦,说:“这杯子好小哇。”

“不是杯子小,是你注意力不集中。“杨会常说。傅宛青笑了下:“在想酒店的事,我回去之前,先把年会开了,答应他们好久了。”

乔岩耳尖,他望过来:“要回纽约了啊。”“是,我们来得够久了。“杨会常替她说了,“集团的事,该处理的,我都处理的差不多,项目上的问题,以后就麻烦乔总多指教我们林工,我也会常飞回来。”

乔岩点头:“好说,都好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走了好,免得李中原总能看见她,人也神一阵鬼一阵的,听说前两天又把心理医生找了来,重新配了药,他听了都摇头,什么过不了的情坎儿啊,有整他大哥和继母的雷霆手段,匀出四分之一来,十个傅宛青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俩人早在同一头睡觉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那道酥鲫鱼刚端上桌,放在了正中间。一只紫砂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酱香,里面的鲫鱼都不大,条条不过巴掌长。傅宛青没动筷子,她碟子里还有一块豌豆黄。他一到,众人都站了起来。

傅宛青也只好跟着,恨不得隐身在人群里。李中原抬了下手:“都坐。”

他应该是喝了酒来的。

人散漫靠在圈椅上,眼睛因为沾了酒气,映着灯影,格外地亮。乔岩又给他倒了一杯:“过来得挺早。”

“早吗?"李中原眯眼看向傅宛青身后的座钟,“也快八点了。”傅宛青感觉到他的目光擦过自己。

她眼睫低垂,若无其事地把点心上头用山楂糕嵌的梅花夹起来,吃个干净。“李总,我敬您一杯。"杨会常先站了起来,“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项目落地只是个开始,更期待同东建携手开拓新局,佰隆的全部诚意都在这杯酒里,我干了。”

李中原噙着丝从容的笑,稍抬了抬杯,没说话,也没喝。杨会常理解,他这样身份的人,恭维和奉承话从小听到大,都听起茧子了,早就没什么能让他起兴头,冷淡一点也正常。傅宛青偏过头看窗外,后院漆黑一片,只有两盆石榴树的叶子在晃,被屋内透出的灯光照着,泛着幽幽的碧绿。

一个人影走过去,她认出是咏笙,侧身对杨会常说:“我去趟洗手间。”“好。“杨会常也喝了不少,红着脸点头。傅宛青拿上手机就走了。

本来这屋子就叫她透不过气。

前阵子还好,面对李中原,她或许感到负罪、惊惧和担忧,一肚子雨落难上天的遗恨,总是顺着他,让着他,认为他做什么都应该。可那晚接过吻,失控地上过床,又被人家的联姻对象找上门后,傅宛青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拷问真心的酷刑,那久久难分开的交缠,满室新鲜t液的味道,又将她拖回了过去的漩涡。

人是唯一会有意识地进行自我欺骗的动物。但身体要比记忆诚实得多,现实也比她的想象残忍得多。不知道还要被谏峙的阶层警告几次,她才能明白,在李中原面前,她除了管好自己那双含情欲诉的眼睛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

除了爱他这一件事,她再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可在这样一个名利场上,爱与不爱的,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面对李家,傅宛青是个最没底气的人。

她的大小姐脾气,她用权势歪派人的劲儿,早在十三岁那年的狂风里,就被吹得一干二净了。

她可以争强好胜,可以拼着一口气杀出一条路,活出点样子来给所有人瞧,尽可以告诉大家,傅家倒了,她傅宛青的脊梁骨还是直的,她不会倒。可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永远赢不回那张名为门第的入场券了。虽然事与愿违,但傅宛青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们就该彼此憎恨、远离,各自不理解,再带着这份鸡犬不相闻的誓愿,过完各自的人生。

“咏笙,"傅宛青上前叫住她,“你在这儿做什么。”邓咏笙把她拉到一边:“小点声儿,我来相亲的,不过打算先走了,我妈还在里面,连人家幼儿园的事都打听清楚了,现在正问到他的美本经历,搞不好要认个干儿子。”

“那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傅宛青说。咏笙垫起脚往里看,她笑:“是不是二哥也来了。”宛青点头。

咏笙还算了解李中原:“这么多人在,他一向自特身份,不至于让你下不来台,不用怕。”

“不是怕这个,是我,"傅宛青的声音小下去,“是我自己,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纠葛了,对大家都不好。”

“是吗。“后面一道男声传来,冷沉得刺骨,“项目给了你未婚夫,立马就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了。”

树影里低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傅宛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咏笙的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种意思。"李中原问。

咏笙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股怨夫味儿,她隔这么远都闻见了。一天到晚,手腕也不见他使得出,就颠来倒去地逼问人,逼也逼不到点子上。她撤开宛青的手,撒腿往外:“二哥,你们慢聊啊,我就不陪着了,再会再会。”

这俩的爱恨情仇,没一个晚上都扯不完,但她要再不溜,她妈就要出来逮人了。

夜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傅宛青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树皮,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在我身上蹭得那么凶,现在才来躲,"李中原站住了,声音很平静,细听几分戏谑,“是不是也太晚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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