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微火初燃势渐洪
桑杳浑身一僵、血液倒流凝固。
怀中的桑昱被桑杏哭喊着慢慢转醒,血迹干涸在脸颊眼睫,桑昱吃力的睁开眼,看到桑杳的泪痕。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阴冷的地牢中格外突兀。桑杏垂下头,与桑昱对上眼。
“阿昱……
桑杳哭着喊他。
“你怎么样?怎么身上这么多血?是不是受伤了?疼不疼?”一连串的关心的询问叫桑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倒是身后被桑香无视的两人,不大高兴。
桑昱很吃力的扯出来一个笑,喉咙发紧,却还是很慢的摇摇头。“阿姐……我、我无碍……
声音粗粝沙哑、有气无力。
桑杳怎么会相信?
温热的泪砸在桑昱脸颊上,桑杳抱着他,哭到窒息。她抬手,柔软的指腹轻轻的沾着泪替他擦干净脸上血垢,发着颤、带着抖。“骗子……”
桑杳痛苦道。
“为什么不愿意等等阿姐?为什么这样不听话?阿昱,你痛不痛?”满身的血、满身的伤,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在地牢中被酷刑折磨、被欺凌辱骂。
不痛吗?
“阿姐…“桑昱喉结滚了滚,艰难开口,“"歉…桑查低下头,贴着桑昱的额角,哭的泣不成声。“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们走,离开岑家、离开桑家,什么都不要了。”“只有我们和娘,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京都,只要不再痛苦。”桑杳低低的、绝望的说。
“我们不要分开了……不要再瞒着秘密了…”桑昱眼睫轻轻颤着,上面的血痕模糊了他看向桑杳的视线,只能从罅隙窥探到阿姐泛红的眼、微蹙的眉。
他呼吸困难、浑身乏力,想安慰桑杳,嘴唇颤抖着许久,也说不出来话。岑怀宴与岑怀萧站在桑杳身后。
岑怀萧眉宇间满是不耐烦,抱着胳膊,看着这出姐弟情深的肉麻戏码,眼神很冷。
他讥笑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嫂嫂,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他可是我用尽手段才抓住的贼寇,也是税银失窃案的帮凶。你不是一直很担心桑家会因此惹怒圣颜吗?只要他说出真相,桑家便可无恙啊。”“你放心,他不过是桑尚书的庶子,京都更是鲜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届时随便糊弄个名字给他,桑家不会牵连进去。”岑怀萧懒懒道。
“你现在过来,说不定我心情好,饶你一命。”桑香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和害怕而微微颤着、缩着,看不清神色。
岑怀萧等了片刻,却发现桑香根本没有转过身亦或是解释的苗头。他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阿昱,姐姐带你走,带你去找大夫好不好?”桑香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哀伤。
“大夫看一看,开些药,早晚会好起来的。”“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姐姐在,不要害怕,好不好?”桑昱鼻尖一酸。
“阿姐,你跑罢……
他想说,你离开罢。
无论是带着娘亲,还是孤身一人。
“岑氏…岑氏二子,阴险狡诈、凶狠恶毒,并非良配……他喘着粗气道。
“阿姐,你跑罢……不要留在岑家了……”岑怀萧不满的轻啧一声。
“桑昱,你还有力气说话啊?”
“怀江,我看你对他,还是太宽容了。”
他语气冷了下来。
“来人,继续上刑!”
身后,黑衣暗卫沉默的走上前,粗暴的拉着桑昱的胳膊要将他拖拽上刑架。桑杏死死地抓着桑昱的胳膊,抱着桑昱的脖颈不叫他们动手。“放手……放手!不要碰他!”
桑杳哭着喊。
“他受伤了,不要碰他!”
桑杳紧紧的搂着桑昱的脖颈,哭的泣不成声、气的浑身发抖。地牢中,只有桑香尖细的哭喊声响着。
她平日温声细语、怯弱躲藏惯了,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小,现在骤然大喊,落在旁人耳中,却微不足道。
岑怀萧冷笑出声。
“怎么,到了现在,你还要维护这个野男人?”桑杳根本就不理会其他。
只是紧紧的拉着桑昱,哭的满脸泪痕、几近窒息。整张脸可怜又痛苦。
“我、他是我弟弟,他不是贼人…阿昱平日很乖的…是你们搞错了”桑杳说的很乱、断断续续的。
“你们不要这样欺负他……阿昱是好孩子……“桑香。”
突然,一声很轻很冷的声音响起。
岑怀宴从始至终,脸上冷淡疏离、没什么情绪,垂着眼睑,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但想必也是冷的、沉的。
桑杳整个人浑身一僵。
连带着呼吸都凝滞。
岑怀宴掀起眼皮,神色冰冷。
“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乖乖回来,我可以当今夜之事,从未发生。”桑查的指尖发冷,她听到背后同床共枕数日的丈夫说的话,只觉得茫然无措、背脊发凉。
她很慢很慢的转过身,跪坐在杂乱肮脏的干草上,借着昏暗的烛火,看到身影颀长的两人站在不远处,身上如出一辙的矜贵高傲。很久很久。
“大人,求求您,放过阿昱罢……
桑杏眼角滑落一滴泪,声音很轻、很卑微。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了。
“岑首辅,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骗您……对不起,对不起……“我求求您了,能不能看在、看在我这些日子安分守己、对您言听计从的份上,放过我弟弟一次罢”
桑杳哭着,姿态放的很低,整个人伏在地上,外头贴着肮脏的草,祈求岑怀宴原谅。
墨黑绣金蟒袍勾勒出岑怀宴流畅的线条,那张脸是冷的、眼是冷的,下颌紧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知怎的,桑杏连看都没看,只是觉得周遭更加冷了。或该是岑怀宴生气了。
“桑香。”
岑怀宴声音很冷很冷。
“滚过来。”
岑怀萧嘲讽讥笑。
“嫂嫂,你再不过来,我哥可不要你了。”桑香只是把身体放的更低、更卑贱,低低的哭泣声格外的刺耳。桑昱被怀江和暗卫粗暴的锁在刑架上,怀江一把扯住桑昱乱糟糟的头发,迫使他仰着头,露出那张狼狈的脸。
桑昱死死地咬着牙,痛到面容扭曲都不肯发出声响。“上刑。”
岑怀萧冷着脸命令道。
桑杳一颤。
“不要……不要.……
桑杳赶忙转过身去,哭着要扑到桑昱身上,不想叫已经遍体鳞伤的弟弟再受酷刑。
岑怀萧心底涌起一股烦躁。
“愣着做什么?把她按住!”
他蹙着眉不悦的呵斥。
暗卫立刻上前,抓着桑查的胳膊,轻而易举的把她按在原地,无论她如何挣扎哭喊,都一动不动。
桑杳跪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怀江和暗卫从满面墙的刑具中挑拣着用在桑昱身上。
发烫的铁圈、尖锐的细密刀面、锋利的因纯……桑香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这些令人恐惧痛苦的刑具一一用在桑昱身上。桑昱死死地咬紧牙关,整个人仰着脖子,脖颈额角青筋暴起,瞪着眼、眼底红血丝遍布,却不愿意喊出一声。
“不要……阿昱……不要这样……”
桑香哭着喊着挣扎着求饶着,却无人软下心来。她几乎是撕心裂肺、痛到窒息。
地牢是阴暗潮湿、冰冷恶臭的,桑杳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桑昱被折磨的浑身是血,身上没一片好肉,整个人疼昏了又被疼醒,反反复复、叫人心颤。
她跪在他身侧,嗓子都哭哑了,到了最后,眼泪几乎也要流干了,整个人浑身发冷、发颤。
又隔了许久,身后,熟悉的、决绝的声音又响起。“够了。”
是岑怀宴。
“扔出岑家,叫他自生自灭。”
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冰冷刺骨、疏离无情。怀江得令,立刻给暗卫一个眼神。
暗卫松开铁链,将已经昏迷不醒的桑昱放了下来。没人扶着,桑昱就那样直直的砸到被血浸染的草上。
桑杏一颤,眼晴死死地盯着桑昱。
暗卫上前,抓着他的胳膊,碰了一手的血,动作算不上柔和、算不上粗暴,只是例行公事。
桑昱穿的很单薄,还是桑杳熟悉的那身麻布衣裳。此时此刻,破破烂烂、脏污不堪。
“放开我罢……”
桑杳听到自己很轻很轻的说。
岑怀宴看了眼她,没说什么。
暗卫松开了桑杳。
桑杳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却因为哭的太久、太累,半途中眼前一黑,浑身无力,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她扶着墙,缓了好久,眼前的景才慢慢又变得清晰。呼吸很轻很轻,桑杏的目光粘在了那倒在地上拖曳的血痕上,她抬脚,很慢很慢的跟着。
经过岑怀宴与岑怀萧时,岑怀宴只是淡淡侧眸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倒是岑怀萧,不悦烦躁的显而易见。
桑杳却再无心情关心他们了。
她只是行尸走肉般的踩在血痕上,温热的、新鲜的血从桑昱身上蔓延下来,充斥着桑杏的鼻腔。
整颗心都开始绞痛,却因为窒息,痛也蔓延的很慢、很广。暗卫拖着昏死过去的桑昱,从地牢走出去。直到出了明心院,满天细碎的雪屑纷纷扬扬飘落,深冬刺骨冰冷的寒风呼啸而过,冷月夜高高悬挂着,清冷的月辉打在桑杳身上,打在桑香身后岑氏二子身上。
桑杏的影子被拖的很长很长,岑怀宴踩在上面的时候,影子颤了颤。他抬眸,桑杳的身体颤了颤。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冰冷,亦或是两者都有。从明心院出来,蜿蜒小路,到岑氏朱红大门前。桑杳看着暗卫停了下来。
她也跟着停下。
只是眼神从未离开过桑昱。
身后两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也跟着消失。桑杳指尖动了动。
“桑查,差不多得了。”
岑怀萧不耐烦。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选了他,岑氏的门,这辈子你也不要想进来了!”岑怀宴薄唇微抿,声音发冷。
“桑杳,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