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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Chapter 21

看着手机屏上的回复,温意浓有些一头雾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几分。她微微睁大眼睛,反复看这行字。

这条消息的含义模棱两可,她分不清他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给他发消息这个行为本身,让他感到愉快?还是她消息里的内容让他心情不错?温意浓微蹙眉。

这人的话总是含义不明,似是而非,也总是容易让她心乱。掌心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湿濡,两颊也微微发烫。温意浓心里反复琢磨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愉快”。沉吟几秒后,她谨慎地回复:【没有打扰到你就好…时间不早了,晚安。对面很快便回过来:【晚安】

温意浓看着这两个字,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结束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般,身心俱疲。她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隔绝开扰人思绪,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大

夜深人静,书房内依旧亮着灯。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跨国视频会议被强行中断后的界面。莫少商独自坐在书桌前,熄灭了手机屏,而后随手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到一旁。微合眸,手指揉摁眉心。今晚欧洲分部那边突发紧急事务,从晚上八点开始,他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与屏幕另一端的高管们连线。

会议画面中,一群精英们正襟危坐,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背书般陈述情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恭敬,措辞小心翼翼。那些冗长的汇报和推诿责任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莫少商全程面无表情地听,拿到欧洲高层最终给出决方案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切断视频,结束了会议。开完会,莫少商心情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恰在此时,映入他眼帘。发信人的微信头像是一副手绘的卡通图案,显得生动,活泼,与这间书房的冷硬格调格格不入。昵称“芝士甜月亮”,也带着一种软甜的稚气。彼时,读完“芝士甜月亮"发来的那行文字,莫少商眉峰细微一挑,第一瞬就明白过来,这位姑娘极有可能是发错了消息。但,尽管清楚这大概率只是一次失误,他心情依然随之转晴,如同阴霾被一缕阳光刺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一个生物?

好像关于她的一切,都新奇可爱,轻而易举就能拨动人心弦。即使是犯下天大的错,也让人不忍责备。

一来一回两条消息之后,对面的姑娘便匆匆结束对话。莫少商垂着眸,独自坐在空旷书房的原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手机边框,良久,才将屏幕熄灭。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早已撰写好的剧本,按部就班,精准无比,从未偏离过家族为他设定的轨迹。

出生,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学成归国,顺理成章接手庞大的莫氏帝国。这样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显赫鲜亮,高不可攀,于他而言,却只是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演出。枯燥而又乏味。

莫少商有时会麻木地想,自己可能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更应该是一台被设定好了所有运行数据的精密仪器,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秒起,就注定要完美无缺,不能出现任何程序之外的偏差。又或许,他仅仅只是一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幻象。华丽而空洞的幻象。

衣冠楚楚,矜贵优雅,扮演世人眼中一个合格的莫氏掌权者形象。至于他真实的形象是人还是鬼,无关紧要。上流社会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座祭坛,吞噬着每一缕灵魂。见过太多被处理得体面干净的污秽与肮脏,莫少商有时甚至会想,他可能不再能被称之为“人”。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野兽,一个祭品。

过去的三十年如此,未来也会如此。

直至终结。

然而,就在数日前一个阳光还算晴朗的午后,那个双眸晶亮的年轻康复师,推开了他书房那扇沉重压抑的门。

像一缕意外闯入的光,投进死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在书桌前又坐了片刻,莫少商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墨色。半响,他站起身,迈步走向书房角落处的恒温玻璃箱。他伸手,按亮灯光。

森白冰冷的光线下,白化银环慵懒地缠绕在一段枯木之上。冷漠的竖瞳犹如琉璃珠,阴森森注视着箱外的主人,猩红的蛇信子时不时吐出来,身躯缓慢而诡异地游移。

莫少商面无表情,取出一双白色的无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修长指节在白色手套里优雅摆动。随后,他打开箱盖的投食口,眉眼间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与漫不经心。

须臾,一场弱肉强食的原始戏剧在玻璃箱内上演。银环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攻击,冰冷的身躯如同死亡绞索,紧紧缠绕上那弱小温热的生命。小鼠徒劳地挣扎,发出细微的濒死哀鸣,最终在强大的绞杀力下窒息,骨骼发出碎裂声。随后,银环蛇张开足以脱臼的下颌,将那团毫无生气的美味包裹,吞噬…

莫少商静静注视着这一幕,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自然纪录片。有谁会相信?

在外界眼中,克己复礼教养严苛的莫家继承人,骨子里流淌着世上最暴戾,也最病态的血,心里囚禁着一头野兽。那只兽被森严的家规礼教牢牢囚禁、束缚,每天都在灵魂深处痛苦地嘶吼、咆哮,发疯般想挣脱开所有无形的桎梏。他想征伐,想侵占,想掠夺一切映入眼帘的纯粹与美好。想把那抹意外闯入的圣洁的白,彻底染上独属于他的,偏执浓烈的黑色。不多时,银环进食完毕,原本纤细的身躯中段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它似乎心满意足,重新缠绕回枯木,优雅盘踞,竖瞳半阖,仿佛陷入了餐后的休憩,只有偶尔吐出的蛇信暴露出冷血猎食者的本质。莫少商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关了灯,毒蛇瞬间悄无声息隐匿进黑暗,如同他内心深处不见天日的瘾,和日益汹涌的欲。随之出了门,径直朝地下酒窖的方向去。

次日,莫少商一如往常,一早就去了公司,庄园里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秩序。

下午四点多,温意浓正在游戏室里给艾瑞上语言认知课,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二字。她向生活阿姨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妈,怎么了?”电话那头,沈玉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语速很快:“浓浓!你外婆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外公……你外公他忽然晕倒,现在已经送到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了!”

温意浓心里一沉,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电话里尽力安抚妈妈的情绪:“妈,你先别着急,慢慢说。你和爸现在在哪里?”

“我们正在往医院赶的路上!"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外婆在电话里都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妈你听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你和爸先赶到医院,找到外婆和外公,一定要稳住。外婆胆子本来就小,没见过这种阵仗,你越慌,她越害怕,知道吗?”

“行,行,我知道了。“在女儿的安抚下,沈玉兰似乎稍微镇定了一些,她答应着,然后顿了下,又问,“那浓浓,你今天能请假过来医院吗?”“应该可以。“温意浓想了想,说,“我等下就去请假,安排好了就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温意浓的心跳依旧很快,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秉持着敬业精神,她压下心头的焦虑不安,努力集中注意力,给艾瑞上完了下半段课程。课程结束,温意浓将艾瑞妥善交给生活阿姨,安顿好后,她急匆匆下楼,在一楼偏厅找到了正在核对采买清单的衡叔。“衡叔,“温意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请问,莫先生现在在哪里?”衡叔抬起头,看到年轻姑娘脸上少有的慌乱神色,微蹙了下眉,温和道:“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怎么了温老师?别着急,你慢慢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我想跟莫先生请几个钟头的假,去一趟医院。”

衡叔:“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我外公。“温意浓解释道,“他刚才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做检查,还不知道晕倒的确切原因。”

衡叔听后,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当即表态:“原来是家里老人病了。这是大事,你现在就赶紧去医院吧,别耽搁。先生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来帮你说。温意浓闻言,感激不已,连忙道:“谢谢衡叔!真的太感谢您了!”随后,衡叔又面露难色,迟疑道:“不过,事出突然,陈劲早上跟先生走了,负责其他车辆的司机老杨今天又请假不在……可能暂时没办法给你安排专车。”

“没事的衡叔。“温意浓立刻说,“我自己打车走就好。谢谢您!"说完,她也顾不上再多客套,转身便小跑着离去。

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繁华的西二环,从南郊的庄园过来,几乎要穿越整个城市。此时正值晚高峰前夕,市中心的交通状况已经开始显现出拥堵的苗头。温意浓打到的网约车一路走走停停,红灯不断,她的心也随着缓慢的车速而焦灼不安。

直到下午五点半,车子才终于艰难地抵达医院门口。匆匆付清车费,温意浓推开车门,几乎是冲进了医院大厅。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再次拨通妈妈的电话。

询问清楚具体的病房地址后,直奔住院部的心脑血管科。心脑血管科的住院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步履匆忙。温意浓的心揪得更紧,不由小跑起来。按照门牌号找到12号病房,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大步走进去。病房是三人间,略显拥挤。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的外公。老人平日里红润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苍白、憔悴,嘴唇也有些干裂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外婆和妈妈沈玉兰一左一右守在病床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写满担忧。

“外公。“温意浓径直走到病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住外公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袋贴近外公些许,嗓音轻柔,“外公?您感觉怎么样?”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外公迷糊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外孙女俏丽焦急的小脸后,老人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颜,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和蔼:“浓浓来了呀。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做什…”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略带埋怨地看向妻子,数落道:"我都说了,我这就是年纪大了,一时头晕的小毛病,躺会儿就好。让你不要大张旗鼓到处说,惊动孩子们。你倒好,不只把女儿女婿叫过来,还把浓浓也喊过来了,净瞎添乱。外婆闻言,立刻委屈地小声嘀咕:“我没”“好了爸,您不要说妈了。“沈玉兰语气微沉,“您晕倒这么大的事儿,能瞒着我们吗?妈都说了,您一开始还犟着不想来医院,说在沙发上躺会儿就好,您才是胡来!真要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瞬间大惊失色,后怕的情绪涌上来,脱口道:“是啊外公!幸好外婆告诉了我妈,我妈坚持送您来了医院。真要听您的在家硬扛,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您想吓死我们吗?”被女儿和外孙女联合声讨,外公顿时有点尴尬。他干咳一声,倔强地摆摆手,又说:“哎呀,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我的身体我自己还能不清楚?能出什么事,就是一下子没站稳。没事儿。”

看着外公这副固执己见的模样,温意浓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知道跟老爷子讲不通道理,只好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妈妈沈玉兰。她直起身,走到妈妈身边,低声道:“妈,医生具体怎么说的?检查做了吗?外公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沈玉兰眉宇间忧色重重,摇了摇头:“刚送到医院时意识不太清,醒过来后就说头晕。医生给开了一堆检查,心电图、脑CT、抽血什么的,这会儿大部分报告还没出来,具体原因医生也说要等结果。”温意浓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眼周围,问:“我爸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你爸刚给你外公办完住院手续,护士站那边又说要补一些材料,他又办去了。“沈玉兰说着,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几个洗干净的苹果,“你先歇会儿,吃个苹果。”

温意浓接过苹果,去洗手间仔细洗干净,又找来水果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削去皮,然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翼翼喂给外公吃。三代人围在病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快。

快到傍晚时,温父温振华提着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晚餐回来了,一家人随便吃了点东西。

饭后,外婆收拾东西时,发现下午来医院时走得匆忙,忘记带外公常用的牙刷和脸盆。温意浓于是主动道:“外婆,您和爸妈陪着外公,我去楼下超市买吧,顺便去看看外公的CT报告出来没有,一起去取了。”外婆点头,眼里尽是欣慰宠溺的光,“好。”大

医院地下一层的超市里人不多,温意浓很快买齐了牙刷、脸盆和毛巾等必需品。然后她提着塑料袋,来到位于一楼的影像科报告自助打印机前。她从取报告的袋子里拿出条形码,将二维码对准扫描区。“滴滴”两声,识别完毕,屏幕上显示报告正在打印中。温意浓站在机器前等待。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嗓音,磁性悦耳,语调温文尔雅:“你好。”

温意浓怔了怔,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对方身量很高,体型匀称挺拔,白色的医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隽。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英俊,骨相清绝,竟无端使人联想到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温意浓眼里的惊艳一闪即逝,随后,试探性地回了句:“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嘴角牵起一抹礼貌的浅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说道:“你东西掉了。”

温意浓定睛一瞧,见一个小巧的猫咪玩偶正静静躺在那只干净的手心。是她的钥匙挂件。

“啊,谢谢你。“温意浓微窘,赶紧把东西接过来,续道,“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掉的……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男人回了句,笑容温和。下一秒,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了自助打印机屏幕上显示的患者姓名。他顿了下,又道,“你是沈瑞清的家属?”

温意浓眨了眨眼,有些惊讶,点头道:“是的,沈瑞清是我外公。你认识我外公?”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和风霁月般的淡笑,说:“我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我叫裴西洲。”

“原来你就是裴医生。“听见这话,温意浓顿觉惊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又追问道,“裴医生,请问我外公的情况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应该不严重吧?”

裴西洲语气依旧温和,解释道:“从初步判断和老爷子清醒后的主诉来看,他应该是患有眩晕症。这是一种在老年人群中比较常见的病症,通常与内耳前庭功能障碍或脑部供血不足有关。目前看来问题不大,生命体征是平稳的。不过……

说到这里,裴西洲话锋一转,还是保持着行医者的严谨,“最终确诊,还是要等所有检查报告都出来,综合评估后才能下结论。也不排除同时患有其他疾病的可能性。”

听见“问题不大"几个字,温意浓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几分进肚子。她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裴医生。”

这时,CT报告已经打印完毕,从出纸口缓缓吐出。温意浓正要伸手去拿,裴西洲却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将报告和附带的影像片子一同取走,垂下眸,仔细察看起来。

温意浓只好站在原地,安静等待。

片刻,裴西洲快速浏览完报告,将报告单和片子一同装进专用袋,然后对温意浓说:“这个直接给我就好,我会归入病历。”温意浓点点头:"哦,好的。”

裴西洲拿着袋子,视线又扫过温意浓拎在手里的塑料袋,绅士地询问:“东西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提到病房?”

“不用不用,"温意浓连忙摆手婉拒,将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只是一些洗漱用品,很轻的,我自己拿就好。”

裴西洲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强求。

温意浓接着又说:“那裴医生,您先忙,我先回住院部了。”裴西洲却道:“正好,我也要去住院部。”温意浓目露诧异:“现在这个时间,您还没下班吗?”裴西洲笑了下,语调里多出几分无奈和自嘲意味,慢悠悠道,“谁让今天我值班。住院部还有几个病人需要我去看一下。”大

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和CT检查区所在的门诊楼并不相连。走出CT检查区后,温意浓便和裴西洲并肩同行,走在连接两栋大楼的长廊上。温意浓心里记挂着外公的病情和后续护理,便趁着这个机会,又向裴西洲询问了一些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比如饮食上有什么禁忌,平时活动需要注意仁么,等等。

裴西洲耐心地逐一一给予解答。

两人围绕外公的病情闲聊着,气氛融洽而自然。忽地,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长廊的宁静。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微愣。迟疑几秒后,滑开接听键。

“喂……“她声音发紧,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带着点戒备,“莫先生?”听筒里传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衡叔说,你外公病了。”

“是的。“温意浓急忙解释,“不好意思莫先生。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没来得及当面跟您请假,希望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面轻声打断:“老人情况如何。”温意浓被问得一怔,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下意识便乖乖回答,语气都跟着软下几分:“刚问过主治医生,初步判断是眩晕症,医生说目前看来不严重,具体还要等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再综合评估。”“嗯。"听筒对面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而后,他稍顿一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在哪里?”温意浓边继续跟着裴西洲往前走,边老实回答:“在医院。刚取完CT报告,现在正回住院部。”

“需不需要我帮忙。"他的语气风平浪静,分寸感十足。温意浓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外公那边,需不需要我帮忙。"莫少商再次开口,给出明确指向,“比如联系更好的专家,或者提供其他资源。”

温意浓这回听明白了,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连声道:“不用,谢谢莫先生关心。医生已经处理好了,晚点等我外公情况稳定些,没什么大事我就回来了。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明天艾瑞的课程。”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后又淡淡地说:“车在住院部旁边的停车场。你忙完,联系陈劲。”

温意浓本来下意识地想拒绝,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但转念一想,等下从医院出来肯定已经很晚,从市区回南郊庄园方向,越走越偏僻,人烟稀少,她一个女孩子深夜独自打车出行,确实存在安全隐患。权衡之下,温意浓无法,只好接受这份好意的安排:“好的。谢谢莫先生。”

“再见。"莫少商说。

“再见。"温意浓礼貌地回。

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温意浓缓缓将手臂垂下来,把手机收回衣兜,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慌张,与不知所措。一旁,裴西洲视线不露痕迹扫过某处,眼底神色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住院部大楼侧方的停车场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停泊。

车厢内一片黑暗,没有开灯。

司机陈劲坐在驾驶室内,沉默地看着前方,全程不发一言,目不斜视。他能明显感觉到,车里的气压低而冷。

陈劲掀了下眼皮,飞快看了眼中央后视镜。只见后座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坐姿慵懒地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大半的香烟,猩红火点在昏暗中明灭。冷峻完美的侧颜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平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危险气息。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清晰映出长廊上的年轻女孩。他看见她放下手机,看见她松一口气的表情,看见她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嘴角一弯,笑盈盈望向身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须臾。

然后,视线微转,落向女孩身边的青年医生。短短几秒。

莫少商脸色微沉,眼底的柔光也在刹那间冷下去。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席卷全身。

名为嫉妒的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他的心脏。他感到不安,失控般的不安。还有那压抑了太久,已经强烈到极点,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牢笼进射而出的黑暗的渴望……须臾,莫少商面无表情掐灭指尖的烟,升起了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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