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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野既然来了这里,就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何况他的身后是万丈悬崖,就算回头,也没有人能为他托底。

到了这种时刻,那些抗拒,恶心,和痛苦反而淡化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道声音:签吧,甄野,别逃,签下来外婆就有救了。

钟丽芸在旁边端庄得体地笑,“小野,快签吧,合同已经按你要求改成三百万了。”

定金先给一百万,和陈康实父亲,也就是陈家老爷子办好婚姻登记手续之后,再拿一百万。

最后那一百万,要在合同两年期限结束之后支付。

在此期间,对方需要他配合陈老爷子治疗。有且包括定期取血,提供信息素刺激,甚至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需求——

陈康实是圈内有名的大孝子,想着亲妈死得早,亲爹把自己两兄妹拉扯大,便有心给亲爹再娶个年轻的。

最好是能用omega热滔滔的身体,慰藉老爷子半生辛苦,各方各面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把这300万现金,连带帮何家套取的4000万银行贷款,物尽其用才行。

何君华轻手轻脚绕到甄野身后,弯下腰,探头偷看合同内容。

上面有一项条款加黑加粗,何君华眉毛一挑,顺着就念出来:

“……乙方须向甲方履行夫妻关系,保证每周不少于一次信息素亲密接触,每次时间一小时以上——”

何君华眨了眨睫毛,像是后知后觉,几秒之后才品出其中意味似的,惊讶得捂住嘴巴,“呀,那哥哥岂不是每周都要和陈爷爷……”

做。

露骨的字眼,在甄野漠然无波地转过头时,恰到好处地停住。

这时,钟丽芸适时出声,宠爱无奈地唤道:“君华,别乱胡说,那不是你该看的,快到我这边坐好。”

何君华小脸俏皮,吐了吐舌尖,扑到钟丽芸怀里撒娇,“妈,我关心哥哥嘛。”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甄野,眼神流露出同情和怜悯。

他原以为念出那段字,会让甄野尊严被挫,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

然而这会看去,甄野侧颜平静而明晰。非但没有半分痛苦的迹象,反而慢慢,慢慢地在薄唇边,溢出一丝戏谑来。

何君华不觉一愣。

甄野摁着那份合同,瘦长手指点了点那行加粗的字,状若思索,“和70岁瘫痪老alpha上床,也不是不行。”

“但我也得问一句。”

甄野向后靠着椅背,似笑非笑,瞥了眼陈康实:“你爸那么老,那玩意还硬得起来吗?”

·

推开窗,风雨卷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暗香,从窗缝狂涌而入。

背景音里,天气预报主持人提醒着:“雷暴红色预警,请居民注意出行安全……”

管家杜瑞走过来关掉电视。所有声源消失,只剩下暴雨敲击玻璃声。

小厅里,悦来山庄的经理躬身站着,肌肉已然僵硬。他不敢出声,只偷瞟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鲜少有人知道,悦来山庄去年已经被收购。真正的老板,正是眼前这位容先生。

经理本是来例行汇报。但今日容先生捧着茶盏,淡淡多问了一句:

“刚才那辆车,停在哪个院子?”

经理连忙道:“那是何太太订的。”

容屿斜睨,“只有何家?”

“陈康实陈先生也在。”经理想起茂城上流圈子里的传闻——传说陈康实即将搭上容氏这艘大船,合作开展一项资金上百亿的国家项目,陈家一时风头无两。

经理主动补充道:

“何太太订的是‘佳偶天成’宴,还加了两道寓意百年好合的点心。何小少爷刚才还来我们厨房看过,说是等家里正式办事时,还要再点。”

容屿用盖撇去浮茶,腕间动作忽而一顿,“办什么事?”

经理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何小少爷说,是何大少爷和陈家老爷子的……婚事。”

七十岁老人,和二十出头的omega,论谁听也是荒唐。

锵。

青花釉里红杯底重重落在桌上,磕出一道裂纹。

那声音不算重,却让经理的心脏跟着一痛,老天奶那可是二十万的杯子!

容屿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眸底却漆黑摄人,翻涌起沉沉雾霭。

他脑海浮现出日前,沈喻柏说的那句话——陈康实给他家瘫痪的老爷子,花钱买了个omega。

原来买的是甄野。

何家把甄野卖了。

小幅度地一挥手,经理捧着碎杯子赶紧退下。

杜管家重新换盏添水,捧到主人面前,洞若观火地问:“老爷认识何大少爷?”

容屿是长生种,杜瑞是他的第四任管家,这两年才换的。关于他和甄野小时候那些零星的过往,杜瑞并不知晓。

容屿接过茶盏,却不喝。他垂下眼帘,淡黄茶水倒映着他的容颜,那张脸渐渐随着波纹涟漪,变得扭曲分裂:

“他不是何大少爷,他姓甄。”

脑海中,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记忆深处轻悄悄浮上来。

——我姓甄,你叫我甄野,或者小野,甄小朋友都行。我妈妈叫我小兔,姥姥喊我乖乖,你呢,叔叔你叫什么?

容屿缓缓道:“他七岁就认识我了,可惜忘了。”

杜管家安慰他:“没什么可惜的,应该是那时候孩子小,记得不那么清楚。”

容屿也不回避,直接承认道:“确实可惜,因为是我抹掉了他的记忆。”

杜管家:“……”

他连忙找回声音,“您肯定有苦衷的吧?”

“差不多。”容屿唇角很轻微地抬了下,“他那时候来得不凑巧,正好撞见我在开花。”

开花?杜管家心底止不住一抖。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容先生开花的样子,但他接受过培训。听前任管家描述,那场面极其诡异恐怖,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更遑论一个心智幼嫩的孩子。

容先生消除他的记忆,也应该是为了不给他留下童年阴影。

“他……很害怕您?”

容屿眼波流转,看着杜瑞,忽得笑了:

“没有,他一点也不怕。他还过来摸我的花萼,睡到我叶片下面,把我当成他的兔草,狠狠啃了两口。”

很可爱。一点也不怕怪树的小兔。

杜管家倒抽一口气,“这孩子也太胆大了。”

容屿身份种族特殊,因为曾经给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被赋予了常人不能拥有的“特权”。

虽然坊间传闻不少,但杜管家可以打包票,那些传说大榕树吃人杀人的故事,多半都是真的。

容先生绝不仅仅是个大集团的实际股份控制人。

他的本体还是极其危险,可以被扔到隔离带外,当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使用的大怪物。

杜管家实在想象不出来,七岁的甄野是怎么看到盘根错节的巨树上开出妖艳巨花时,不觉得恐怖。反而能兴奋得像爱丽丝误入仙境一样,抱着啃了两口的。

杜管家都对这两人的关系好奇起来了,“那您后面有再和甄少爷接触过吗?”

“有。”容屿薄唇轻抿。

小兔母亲去世那几年,他暗中派人在物质上照料过他。每年都会找尽理由,通过那孩子的学校给他发一笔奖学金。

“只是我没再露面。”容屿垂眸。他那时本体刚受过重创,清醒着的时间极少,也不以人的模样出现,不适合和任何人见面。

除此之外,他的alpha信息素评级为sss。即便戴着高效抑制环,不经意流露出的信息素也会对环境和他人产生影响。

信息素是一种激素,能影响内分泌系统,调动心跳,血压,血液循环速度。

对一个尚未性成熟的孩子来说,贸然接触他这种高等级alpha,很容易心跳加速,产生别样的误解。

虽然对于世界上大半alpha而言,这绝对是梦寐以求的能力。

但容屿有他的原则与坚持。

在他看来,用信息素诱导一个缺乏判断力的未成年人,是极其无耻的。

所以他在与人交往上十分克制,退让。

毕竟他的等级强势霸道,是真的能摧毁对方。

容屿觉得甄小朋友有趣又可爱。

但他更愿意等对方长大,心理生理成熟,拥有独立的分辨能力。

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合适的场所,他们可以在一个透彻明亮的环境,重新认识一下。

他会在身体差不多稳定后,用正常人的外表出现。请甄野吃个饭,两人朋友般聊会天,他会建议甄野,在榕树下给小兔妈妈竖个碑。

不用怕被人发现,因为树会拦住别人上山的路。

吃完饭,他再和甄野商量商量,如何解决掉债务,如何养好身体。

他会作为朋友,给他一笔钱,一笔足够让小兔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自由生活一辈子的钱。

如果兔拒绝,他便无赖,“这是兔多年给树上供的回馈。”

长生种的生活很慢,而树的时间更是以百年计算。容屿对重新结识小兔这件事,有许多打算。

他会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可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甄野要嫁人的消息瞬间打断了——

容屿是纯血植物异种人,他蛰伏时,总是表现得温和内敛,品性上佳。

但一旦他被踩到气生根,被夺走了他含着许多年也不舍得碰的东西。

容屿抬眸,漆黑的电视银幕,倒映出他眼白处如同蛛网般洇开的深色。

他笑了一笑。

杜瑞在旁毛骨悚然,不禁想到前任管家的再三忠告:

“主人克制欲望不是因为他寡淡……而是因为他本性又争又抢,不抢到就绝不撒手。”

“你不会想听南山树林下面埋了多少尸体的——”

·

这顿饭吃得宾主不欢。

甄野肠胃不好,几乎没吃两口,只被陈康实缠着灌了一杯酒。

等钟丽芸点的那道“双喜临门-百年好合”的莲子百合八宝粥端上来,甄野那股子恶心劲终于抵达喉咙口。

于是借口上卫生间,进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甄野打算下山回家,何君华说是要等哪个叔叔,不能送他。

陈康实顺势道:“我来送甄野下山,顺便带他去家里坐坐。”

至于坐坐要做什么,陈康实的眼睛整场没挪腾,一个劲黏在甄野瘦薄的腰间。

想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老头子硬不起来,他这个儿子可正值壮年。跟年轻小妈来点什么,也是风流韵事一桩。

陈康实就喜欢这口,刺的,辣的,回头死死摁在床上,挣扎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甄野那句嚣张的反问,的确冒犯。却也恰恰击中了陈康实这类alpha心底最深处的征服欲。

陈康实把车开出来。

服务员这边却说:“甄少爷已经走了,他说不舒服想吐,怕吐到您车上。”

陈康实脸色沉了下来。

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故意给他难堪?

妈的,小贱人。

他盘算着,等这小omega进门了,必须关起来打个三天三夜,里里外外好好调.教一番。

陈康实家里养了三条獒犬。在他看来,训狗和训人都一样,就是要打到心服口服,才能规规矩矩服服帖帖。

他开车下山,盘山公路如蜿蜒肠道,崎岖扭转。

路灯在暴雨中涣散成十字形光晕,在这雾蒙蒙的光里,走着一道削薄挺拔的背影。

陈康实认出那是打不到车的甄野。

他“啧”了声,突然一脚油门踩过去,轮胎轧过水沟,朝路边溅起泼天的脏水。

甄野反应很快,侧伞挡住,但还是被溅湿了裤子。

SUV扬长而去,甄野平静站在原地。末了,他慢慢地发起抖。

好冷。

冷得有些过头了。

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不足以抵抗冷雨寒秋,现在湿淋淋地紧贴皮肤,更加让人难受。

那股湿气随着他压抑的颤抖,仿佛一点一点,渗进了他伤痕累累的骨头缝。

他的整个脊背,在这种天气里,应该是痛到发麻的。

但甄野其实没有太多感觉。

与其说他能忍痛,不如说大脑已经把那部分感知神经关闭了。

这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在潜意识知道不会有宽慰和治疗之后,大脑就会切断痛觉讯号。

这样能让主意识好受一些,也能让身体忽略疼痛,一直动下去。

甄野就是这样,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但能一直往山下走。

他分不清是他操控着身体,还是身体操控着他。有时竟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灵魂飘在半空往下望:

一把破洞的蓝伞,一具麻木的肢体,在扭曲肠道似的路上,向左,向右,都是黑暗。

甄野走到Y字路口。

这里是半山腰,有着陡峭的崖壁。晴天能俯瞰城市灯火,此刻只剩一片被雨水晕开的昏黄。

他在崖边站了一会。

可能是片刻,也可能很久。寒风浸透了骨髓,他想点根烟暖暖身子,却怎么也触不到烟盒。

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没有知觉了。

手指僵硬地一松,一股斜风猛然卷来,掀走了那把伞。

甄野下意识伸手去抓,脚步向前迈出——

踏空了。

雨水重重顺着脸颊滑落,世界在视野里倒转倾斜。

他的意识既轻,又重,像是一片被打湿的羽毛,朝着崖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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