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诛心一击
竹竿仔死得狼狈又凄惨。
他本该被拖到就近的火葬场暂时安放,由政府专门部门出资补贴统一烧掉,眼下尾鱼村的拆迁频出意外,先有特大爆炸惊动全港,又有暴雨倒灌电死孤儿,桩桩件件牵涉繁多,这件琐事不得不暂时搁置,就算有人想要贪走那份人头费,也怕沾染阴司.……
因此,陆陆续续来过几人认尸后,又飞快散去。有钱也得有命享啊,这种事总是避讳些比较好。竹竿仔死后,李凌并未就此轻松。
当你发现院子里出现一条蛇蜕时,那说明附近至少静静蛰伏着一窝蛇。李凌病愈后彻底甩掉包袱,他不再畏惧深渊或泥潭,而是主动的、积极的想要参与进这个一直在暗暗邀请他世界一一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已经和李函芝残存势力接头。老王八仍然留着一口气,把能说的都说了:“水晶宫是推倒李家一块祖宅建成的。撕破脸那晚,我带着芝姐阿竹他们杀出来,可惜尾巴没能断干净,害了青杆码头的一户渔家,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如果是你的话,真的抱歉,总归阿竹他已经把命还给你了。”李凌垂着眼帘,一时间也不知该把气往哪里撒。“陈荣生强娶了谢小姐后,一直没能生出孩子,我觉得这是报应。他建的那些楼,哪一栋不是轧着累累尸骨?人到天命也终于信命,觉得是这一尾鱼碍着自己,推不平就炸平,炸不死就电死,哈哈哈哈…”老王八笑得喘不上气,两眼翻白。
直到他惊天动地地咳完,如同回光返照般有了力气,牢牢抓住李凌的手:“你去……如果你见到这个畜生,记住,你是三月十八夜里出生的陈君竹!”再后来的故事,就像无数支流并入主道汹涌奔腾。第一部后期迅速崛起的陈荣生树敌太多,大家都想要他死,坐了牢还不足够,要的是推翻水晶宫,让这尾小鱼顺利游入大海。谢晋昀一边报仇一边瓜分,明暗两条线均有布局。警方高层则保持着"紧松紧”的节奏,只在关键时刻出手,其余时候坐山观虎斗,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轻易下场。他们今天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官商勾结,甚至亲临水晶宫"指导工作”,明天又能成为正义化身,收割战场,镇压一切邪祟。
只有基层警力和底层普通人在拼命挣扎。
李凌的视野有限,现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已经一个不剩了,谢晋昀会相信他是竹竿仔吗?可话又说回来,他与陈君竹根本就没有甥舅情分,更无血缘关系。
沈致弥牢记胡思褚的嘱咐,视角别拔得太高。但他忍不住又想:如果我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演出来是不是显得特别自以为是、蠢气四溢?
霍宁像是洞穿了他的想法:“不会啊。”
文语安杀青后,沈致弥特别怕这种静悄悄的动静。“来了干嘛不叫我啊?"像个鬼一样。
霍宁从半级台阶上绕上来,跨过玻璃隔断,坐到沈致弥对面,看到他喝的是橙汁美式后,又给自己叫了杯冷萃。
他先问:“你昨晚在微信撤回的就是这个问题吧?”沈致弥不回答、但也不否认。
“小朋友,你才多大,被打败时那股不服输的模样也很动人,观众会理解你的。何况,你不是什么正派呀,怎么总想着赢?”“我为什么不能赢?对我而言活着就算赢。”霍宁被他的话定身两秒,慢慢笑着点头:“也对。”他又问:“下午的戏份有准备吗?要不要陪你过一遍走位?"霍宁身上仍然是那种不同于寻常香水的气味,鸢尾和茶香已经随着日光消散,后调偏冷,幽幽的似有若无,超出一定的社交距离,这股气味就闻不到了。沈致弥又不说话了。
总之,傍晚开工后一切都还算顺利。
一个勾引得心不在焉,一个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你叫什么?现在还在读书吗?”
李凌毫不掩饰地打量轿车内饰,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谢晋昀,他来前就想过了:如果谢晋昀等人看不上自己,他就称李凌,死皮赖脸也要带走点仁么有用的;但凡有一个心存良知,他就冒名陈君竹,走一步看一步。“陈君竹,不读书了。”
谢晋昀定定看了他两秒,快而轻地哧了一声。没有当场拆穿这个孩子,谢晋昀让人领他去洗澡换衣服,又让佣人炒两盘清淡小菜配两碟点心,像养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那样,并不放纵喂食。洗完出来的李凌冷不丁在堂厅看到供奉的遗像。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她是那位谢小姐。
他急促地呼吸,转而想起至今还未下葬、仍是孤魂野鬼,无人供奉的竹竿仔。
“你不信佛?”
李凌胡乱答道:“我、我什么都不信。”
谢晋昀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向李凌招手:“来吃吧。”在这期间,他焦虑地数次瞟向谢晋昀。这已经是李凌能接触到的最具权势手段的人,有些事情如果连他都办不到,那整个香港恐怕也没有李凌的容身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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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天过海2006》拍到后期,必然会出现一个BUG。前作1998中已经埋下陈荣生结局的相关伏笔。他在房市爆雷后没有被立刻清算,而是苟延残喘了好几年。看过1998的观众必然知道此人不会轻易认命,那一抹意味深长、未完待续的笑容,也预示着陈荣生会找到一切机会脱身。
于是问题来了:2006中此人的状态该怎么圆?既不能让他真正死灰复燃、金蝉脱壳,又不能轻而易举、毫无代价地放过。一方面世界意识要钓着陈荣生持续做功自救,等待翻身机会;另一方面,正义终将胜利,哪怕是付出极大代价的惨胜。当逻辑和情感出现巨大冲突时,那就交给命运吧。让陈荣生平生最不相信的命来给他这一致命重击!很寻常的一天,全港范围有雨,局部地区暴雨。这样的天气在夏季台风天并不算少见,巡察狱警确认过陈荣生状态后,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体重重砸地的声音一一入狱检查时一切正常的陈荣生正捂着心脏倒在地上,面露痛苦,张口难言。狱中医生来的很快,初步判断为突发心脏病。陈荣生自急救后清醒,怅然若失。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丝无力,照镜子时,发现两鬓不知何时生出白发。
隔天上午,陈荣生见到了律师和亲信。
和律师谈完后,亲信又与他汇报了近况,期间快速略过尾鱼村拆迁进度,只说那些刁民贪得无厌,要房要钱还要铺。陈荣生习以为常,问:“又出什么事了?”对方抬眼飞快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之前在尾鱼村筒楼催爆,本以为项目会加快推进,下面的兄弟给安排的临时住所每逢下雨必倒灌,想趁停电再催一波,但有人摸黑去接线,夜里被电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赔多少?”
“刚好就是上周。”
但谈到赔偿,亲信面带窃喜:“不用赔,是个孤儿!”陈荣生听到这忽然没由来的胸闷,想要按住心口。但他忍住了,与此同时,心中丝毫没有对一条人命的逝去而感到惋惜,只沉声强调:“你们多盯着点,这块地一定要不惜代价守住…”“推过去,对。”
“老陈的手,控制住颤抖。”
“OK,CUT!”
自打AB两组合并后,沈致弥想围观大咖飙戏就得跟马驰名打招呼。如果超出了李凌的视野,那他再想看也不行。像是今天这出探监戏,纯属于情绪铺垫,所以秃头马没多想就同意了,还让沈致弥搬个凳子和自己一起盯着监视器。说实话,沈致弥看完后是有点气馁的。
如果反派不是败在正义的制裁下,那结局还爽吗?当天晚上,胡思褚在例行通话中这样回答徒弟:“儿女情里不就有现成的例子么?师怀锋的影子兄弟并没有死在当代大侠的剑下,他是气病、病死的。”“乍一看好像挺没意思,怎么连BOSS都没打死?"“实际上,对一代枭雄而言,最恶心的死法绝不是败给鼎鼎有名的对手,而是死于绝望、无力和失控。”
那些被饿死、撑死、溺死的诗人尚且让人唏嘘遗憾。一方诸侯或一世枭雄如果死于“在房间摔倒没有人扶、隔了一夜才被发现”,或是更窝囊的"喝口水被呛到直接窒息”,恐怕千百年后,世人依然会津津乐道。
陈荣生做梦也想跻身上流,洗清自己的来时路。他如今之所以还撑着,无非是因为才过五十,在香港富豪圈中仍处于当打之年,其他人脖子都埋进黄土了,七十岁还能老来得子、五世同堂,他陈荣生怎么就等不起?
马驰名和沈致弥说:“所以最后的诛心一击要你来。”其他任何人来,都没有这个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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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五月,沈致弥的戏份都不算多。
他虽然每天都开工,但每天都算不上忙,不像四月整月无休,五月里除了闵赫邝英过来一趟,后续还请了两个半天假参加线上考试。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沈致弥在路上看到文语安的广告。回头在聊起这事,丰艾颇有感慨:
“他这样无缝衔接似乎才是港娱的正确节奏。早些年,但凡是有点名气的角,同时赶三四个组是常态,可没有轧戏这种说法。我妈咪的年纪虽然在长,人的思想还留在当年,她时常担心我失业,总是拐弯抹角让老爸给他儿子找找事做。”
“所以你那个试镜怎么样了?”
“哦,我说我5月下旬杀青,6月期末考…”沈致弥忍不住笑出了声:“人家等你吗?”“那必须等啊,我这一身肌肉可不能白练,趁着麦克还没安排我减肌,赶紧物尽其用再进一个穿制服的组。”
这头丰艾还差两场戏才杀青呢,人家剧组已经开始预热。喊着什么热血军装、青春无悔,就把组讯开了。那营销水平更是不敢恭维,像空军佬慈善式打窝,管它对什么种,总而言之什么都加一点,团成一个超级大球直接丢进水里!来吃饼呀,大家都来吃,别客气~
一时间,高不算高、低不算低的S级内部评级硬是打出了S+的气势。就连林岳平也打来电话问:“你们俩都去?”丰艾听他这么问立刻明白:“你也要去吗?”“他们跟我说,你中戏的同学都来,你不来吗?”平子哥虽然拍了两部繁星自制,到底是内部环境,面对一群自小一起长大、一起竞争的人,早有一套用烂了也依旧好用的应对方式,心眼上的长进其实有限。这不,人家轻轻一诈,直击他想要接触外戏的心,平子哥冲着那个香喷喷的鱼饵就立刻咬钩了。
听着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林岳平反应过来了。“呃,原来是套我来的……”
丰艾也有点不忍心逗平子哥了:“我会去,但我现在还没杀青,所以你懂的。”
林岳平瞬间满血复活:“我知道啦,我也考完再去!”这便是学生的特权了。
人家说要期末考试,总不能蛐蛐学生耍大牌吧?就这样,《青松岗故事》“诈"了一群科班生、舞蹈生乃至军艺团的,总算凑齐了一批盘靓条顺、气质上佳的年轻人,准备协调时间进行特训。虽然可惜没能把沈致弥弄过来。
但事情总有余地。
主演档期空不出来,那客串、特出总行吧?就连桑恬也打电话来问:“我们班也有两三个去,这是又要搞团建吗?我看很多营销号说你也去,真的假的?”
沈致弥好笑地道:“我这边足足100天的档期。”那就是去不成了。
总不能让人刚从《瞒天过海2006》里杀青,无缝又加入另一个需要耗费大量体力的军旅题材剧组吧?虽然每一个演员都有一个制服梦,但这次没机会总有下次,实在不行回头演个小片警,照样给发好些套制服。既然都聊到这个份上了,沈致弥也问问桑恬。“你上半年不打算进组吗?”
桑恬轻轻嗯了一声:“想更好地调整一下状态。”“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焦虑,怕后面的剧承接不上江湖前传的热度,等到播出又觉得不过如此,网友也没有骂得很难听。说不上是我脸皮变厚、还是抗打击能力增强,总之,的确没那么内耗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同期们要么沉迷恋爱、挑衅粉丝,要么内耗更严重、开始医美自改。
这么一看,桑恬觉得自己的处境其实还算不错了。沈致弥肯定道:“那要恭喜你跨过这道坎。”“我现在又把舞蹈那些基本功捡起来,不做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对了,我下个剧组和赖露露一起,她和你玩得不错哦?”“露露姐比较慢热,其实性格是幽默健谈的。”桑恬语气明显轻快了一些,熟人的熟人熟得更快,大家有了感情基础,才不会轻易撕破脸做出那种抢饭掀桌的事儿…聊了一会儿,直到霍宁朝他招招手。
沈致弥把手机交给蓓蓓保管,自己走过去。“和女仔聊天?我看你一直在笑。”
沈致弥扯了扯嘴角:“我爱跟谁聊就跟谁聊啊,男仔女仔都可以,聊开心才笑,不开心我早就挂了。"说着,他接过霍宁手里的枪。“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都能拍摄用的是道具。”
说着,他帮沈致弥调整了一下姿势,掌心贴着对方的后背,随时准备应对后坐力。
霍宁的枪牌纯粹是吃到回归前的红利,那个时候只要关系够硬,是能获批持有的。但港媒自始至终认为此人持牌是为了保护人身财产。没办法,这个金融出身的男人太会搞钱,又因为行事太低调,更进一步蒙上神秘色彩。
沈致弥就问:“你真的有很多座城堡吗?”霍宁听完立刻笑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有钱也是在港岛和国内购置房产。城堡……买回来先花个几亿去维护修缮,整个修缮过程不能100%随心所欲,修好了还要再缴税。交了一大笔钱住得不舒服不说,流通太差了,几乎转不出去。”
“可我小时候看紫荆台,主持人就是这么讲你的。”霍宁顿时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年轻,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体机能却依然维持在而立巅峰期。同龄人演爸爸乃至爷爷,霍宁最高才到叔叔舅舅辈。听完沈致弥的玩笑话,他切实地感受到年龄差。其实网上是还有不少弥仔童年时期的照片:小一点的大概5岁左右,不是在吃冰淇淋就是在吃装冰淇淋的脆筒,确实如网友所说,像只香甜的小猪包。再大一点呢,就到了8岁。
正如真正的美人年纪小小就出落的相当脱俗,8岁的弥仔虽然不至于那么夸张,但他成年后的面部优势早在那时就已经展露无疑。一旦想象这样的弥仔坐在电视机前收看紫荆台,电视画面里播放的是自己曾经的新闻,说不好是夸的还是内涵的,总之,这些报道成功唬到一个小朋友,导致他至今不能忘记,甚至信以为真……
算了算了。
霍宁缓缓吸气,扶着沈致弥的肩膀:“看我干吗,看靶!找找刚才的感觉,想象子弹的弹道和落点一一”
沈致弥又说:“我想起一道经典力学题。”这下,霍宁真的有点没招了。
小朋友,你很难搞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