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玩二十三下
深夜,宣政殿肃穆无声。
高远殿顶之下,十二根蟠龙金柱森然矗立。金柱旁,狻猊铜灯映出昏黄烛光,只映亮近处的方寸之地,照不透大殿深处的阴影。殿心冰冷的金砖地上,韦明素垂首跪着。
她身上仍穿着明光铠,却已卸去了护心镜,徒留甲片黯淡,再不见昔日统领监门卫、镇守宫门时的威仪。
远处丹陛之上,御座空悬。空旷大殿里,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响。她已经在这殿里跪了两日,为什么跪,其实韦明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她今年三十有五,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太子之父一-当时的凤君安插在重玄门做监门卫,一路做到正六品中郎将。四年前,太子逼宫,没用得上她,事败之后太子身死,她就此潜伏。
本以为可以安稳此生,没成想近日晋王竞带兵追杀太子遗孤,她心里几番纠结,还是选择了传递消息。
那有什么办法,受人一饭,听人使唤。
太子死了,先凤君也死了,但太子的夫族、父族没死,她的把柄可还捏在他们手里呢。
更漏慢悠悠滴落,声音沉闷,每一声都仿佛落入了人心最深处,沉重难捱。她微微变换跪姿,缓一缓已经毫无知觉的左腿。听到太子遗孤身死的消息之时,她松了一口气,老东家没了唯一的希望,再也不会折腾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彻底得到自由,可晋王的失踪仍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晋王生性多疑,必能识破她是叛徒!倘若晋王已死,那么她就能平安无事,倘若晋王没死还顺利回京,那么她一定会万劫不复……数十日前,听说找到了晋王,只是晋王已经变成傻子,她简直欣喜若狂!傻子好,傻子好,人一傻,还怎么揭穿她?最好给晋王下点药,让其傻一辈子。
她暗中派人去窥探晋王的病情,结果探子却被早就埋伏好的玄锋卫抓住,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身上。她这才恍然大悟,哪有什么傻子晋王,只有一个空空钓钩,钓的就是她罢了。
棋差一招,但她依然抵死不认,毕竟一认就是死罪。直至此刻,晋王依然生死不知。倘若晋王已死,她就还有一线生机。谎话已经说出口,为今之计只有咬牙撑到底……清寒的月光,穿过殿门缝隙,投进一道狭长而惨白的痕迹,经过她的身旁,落到丹壁之上。
“吱嘎。"有谁推开殿门。
殿内月光大盛,白茫茫一片。
韦明素跪伏在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双蟒纹镶金线六合靴。
她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身体仿佛被冻僵,她只能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僵硬的脖颈,视线顺着那华贵冰冷的靴子,攀上紫色蟒纹的亲王袍服,最后,终于定格在那张脸上一那张脸,与圣人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圣人的威严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与审视,像老虎在打量爪下的猎物。
一一晋王,李知微!
宣政殿里,李知微摩挲着手里的笏板,冲面前的叛将扯出一丝笑。“韦将军,好久不见,小王给你带了一份薄礼,你看那边。“她用笏板随意地指向大殿深处某个角落。
韦明素战战兢兢看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饱含杀意的锐利风声,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韦明素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声音,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砰一一!!!”
巨大的冲击力如失控的奔马撞来。她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就猛地向侧面飞扑出去,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半边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剧痛,口里更是弥漫开浓重的铁锈气。她张嘴吐出一口血,血里赫然散落着几颗碎牙。“疼不疼。”
李知微丢开笏板,拍了拍手,“你只是脸疼,我那三十五个姐妹却为你丢了性命。那日知道我行踪的人寥寥无几,韦将军有什么好说的?”晋王就在自己跟前,韦明素心知自己再也无法狡辩,只得垂下头。“二皇姊已死,良禽尚知择木而栖,你首鼠两端,究竞为谁效命。"李知微问道。
“臣……臣只是不想看殿下同室操戈。”
韦明素挣扎着爬起来,“小郡君只有五岁,何苦斩尽杀绝?”她已经是死罪难逃,但装出这最后一点“大义”,或许可以换取一丝怜悯,为她的家人谋条后路。
听到这叛将口中的话,李知微嗤笑一声。
当年母皇临终之际,早已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皇姊悍然逼宫,最后死于她的手下,留下一个刚刚断奶的小郡君。
母皇遗训是不得同室操戈,再加上这郡君是男娃,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她没就动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本来相安无事的,可废太子夫家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暗中有些动作,她也只能痛下杀手斩断他们的念想。她与这小郡君确实是姑侄,可那又怎样,她还和他的娘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不也同样刀戈相向。
她们各自父族不同,就有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立场。黄金牡丹在血中开,天上星斗踩着人头摘,你死我活的大事上,顾念什么血脉至亲。天家无情不是说着玩玩的。
宣政殿内,小内侍战战兢兢给李知微端来茶盏。他方才还羞得通红的小脸,现在吓得惨白一片。
“绵绵不绝,漫漫奈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李知微转过身,给自己倒上一盏茶,一饮而尽。
韦明素说话漏风,含混道:“殿下如此暴虐无情,损了天家颜面,难道就不怕百官齿冷,群臣心寒。”
“寒?你很寒吗?寒就多喝点姜汤,别患上老寒腿。”“殿下!”
李知微把玩着茶盏,笑了两声,“事情是我做的,又不是天子做的,有什么好寒的。实在要寒,最好就多寒几个,文武百官,汰去秕滓者,菁华乃出。”她玩兴正浓,还等着韦明素再辩,等了半天没见听到后者出声,垂眸一看,发现此人正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一旁的小内侍也低低垂着头。
她后知后觉转过身,手里的杯子都吓得差点掉地上一一一道赭黄色的身影静静站在大殿的阴影里。没有通传,没有威仪赫赫的仪仗,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压力,慢慢笼罩了整个大殿。
李知微完全不知道李明昭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儿站了多久,听到多少她的混账话。
“带下去。”
她赶紧唤来侍卫,把韦明素拖下去。
人拖走后,她迅速转过身,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朝李明昭躬身行礼,“臣妹,拜见陛下。"声音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戏谑,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李明昭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李知微后背一凉,知道这是要算账。
这次截杀她自己擅自带兵出京,杀的是自己的侄子,还差点阴沟里翻船死在外头,很是丢人,很是让天家没有颜面,很是给祖宗蒙羞,很是让后世写史的文官大下黑笔。总之,姐一定很生气!
她这辈子最怕的人是母皇,其次就是李明昭。世人皆道当今天子秉性温厚,仁德泽被天下。只有她知道,此女平静表象下蕴藏着何等恐怖的风暴,她要是胆敢在她面前犯浑,她能抽到她在地上爬。良久,李明昭从大殿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昏黄的烛光映亮了两张一般无二的俊脸。
一张面沉如霜,一张额角冒汗。
“听说你受伤了?"李明昭问道。
李知微硬着头皮回道:“没有,臣妹好得很。”“过来,我看看你。”
李知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走到姐姐跟前。李明昭上下扫了她两眼,状似不经意的将手搭上她的左肩,一脸温和的直视她的眼睛。
被这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盯着,李知微心里发怵,刚想讨好的笑笑,唤醒姐姐沉睡已久的姐妹情,可随即就脸上一僵,感觉不太对劲一一李明昭的手在加力,手劲在慢慢加大,五根手指按在她的肩头逐渐收紧。那里正是她的伤口!李知微一开始还能咬牙忍住,慢慢的满头大汗。三息之后,她忍不住倚着栏杆,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撒谎。"李明昭收回手。
明知道她肩有伤还按她肩……
李知微心底不忿,越想越气,仰头大吼一声:“疼!”“疼的话就长个记性。"李明昭垂眸看她,“下次再这样莽撞,就不只受伤,可能丢胳膊丢腿,更有甚者,丢了你这条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不明白?”
李知微捂着肩头,咬着后槽牙,不服地瞪她。李明昭面如平湖,垂眸看她
两人无声对峙。
半晌。
“你整我,我告爹去!"李知微爬起来就要往殿外冲。李明昭掸掸身上的灰,“爹歇了。”
“我把爹喊醒让他治你!"李知微立即站住,大声道。李明昭抬手指她,“他睁眼就抽你两巴掌!”闻言,李知微顿时浑身一抖,下意识捂脸,咽了口唾沫。追杀叛党应该也让爹担惊受怕,虽然爹没抽过自己,也从不打自己,但保不准他盛怒之下真会。
“还有什么要说的?"李明昭负手而立。
良久,李知微不情不愿,冷硬道:“我饿!我要用饭。”“传膳。"李明昭低声吩咐左右。
延英殿内,深沉夜色被摇曳的烛火驱散。
雕花长窗半开,晚风带着太液池的湿润水汽,轻拂过垂落的薄纱幔帐。殿中侍奉的宫人已悄然退至外间,只余下亲王和天子在内共餐。御膳房做出来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李知微着实饿了,风卷残云,大口吃肉。
李明昭坐在她对面,拿着玉箸,端着碗,却迟迟不下筷,只是细细端详她。“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吃的什么?"她突然发问。李知微眼睛都没法从菜上移开,含含糊糊,“有什么吃什么。”“没人伺候你,你怎么过的。"她又问。
“怎么没人伺候。"李知微吃了一筷子通花牛肠,“秘书省著作卿的二儿子,叫做顾鹤卿在伺候我。”
“有没有污人清白。”
李知微低头刨饭不说话,装作自己很忙。
李明昭的手在烛光下高高扬起。
李知微抬头一看,刺猬一样抱着碗跳起来,惊叫:“李明昭你干什么你,天雷不打吃饭人!”
李明昭的手在半空一滞,掸了掸旁边灯罩上的飞虫。抱着碗,李知微一时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污了,污了总行了吧。”
良久,她无力的坐回锦墩,继续夹菜。
“既然如此,把他娶回来,你也该成家了。"李明昭道。李知微没有回话。
不行,那小郎好玩,她还没玩够。
李明昭觑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皱眉斥道:“好人家的儿郎,既收用,便给他名分。丢他在外面,让他有何脸面活。你忘了姚家那个男)的下场?总是这样不像样。”
又提姚家那个,她不爱听。
“饱了。"李知微筷子放下就想走。
李明昭抬眸陵她一眼,“谁教你的,吃干净!”一一碗里还有半口剩饭。
李知微又回到桌上,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火速刨干净,这才撂筷。“明日来宫里,我让御医给你看伤,然后你去给爹请安。除此以外,哪里也不许去,这几天安心在府里待着,不可饮酒。”“遵旨,遵旨,我的姐。”
李知微敷衍道。
她怎么可能在家待着不去吃酒,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