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忙脚乱中,百里安往旁边挪了一点儿,掩饰怦怦乱跳的心,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哦这么快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满头大汗呀?是不舒服吗?”李凭封点点头,眼神中却透出一丝狡黠的关切,顺势又挪了过来一点儿,把两人之间的缝隙给填满了,还伸手要来为她擦汗。
“我能有什么事啊,就、就是有点热而已,青州在南方嘛,这马车也不怎么透气哈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汗我自己擦。”
百里安拿窄袖擦了擦汗,笑容僵着,微不可查地又往旁边挪了一点儿。
她斜着眼珠子往李凭封那里偷偷看了一眼,他并没有再次挪过来,只是嘴角残留着得逞的玩味的笑意,百里安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李凭封变奇怪了。
突然提出要带她出去玩,又突然变得那样体贴,和她说起话来还总是面带发自内心的笑……
真是奇怪。
后来一想,也就想通了。
李凭封作为梁朝皇帝,每天不是在上朝就是在批奏折,鸡还没打鸣就起床了,鬼都睡了他才结束一天的工作。
身边也没个什么心理医生能和他聊聊体己话,这很难不抑郁啊!
而现在,远离平阳城,远离宫闱,远离奏折琐事,李凭封的心情当然会好很多很多。
心情好了,人也就舒展开来了,性情不再被压抑……
如果说她之前认识的那个李凭封是个一板一眼、励精图治、英明神武的好君王,那么现在在她眼前的,就只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这一年,原著里的李凭封也不过二十一岁。
百里安的心猛得一沉,如同坠入无间深渊。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李凭封,没有想过当卸下君王的身份、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和她随随聊着天时的那个他,是不是才是真实的他,那个人又是怎样的性格,还是一板一眼的吗。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做纸面人来看待,往他身上贴标签,为他的每一个行为从原著里找依据,对不上号的就随便编个理由说他OOC。
李凭封是有血有肉的。
和她一样。
百里安良心发现。
借口透透气散散汗,她撩开马车侧窗的帘子,把头往外探出。
一股寒风袭进她的脖颈里衣,百里安脑子清醒了不少。
外面天色渐亮,靛蓝色的辽远天空上飘散着几颗零散的星子,枫叶人家和远山的青色轮廓被她的眼眸越描越清晰。
一阵风吹来,带着清新的香,百里安鼻头一酸,眼眶温热湿润,忽的想要流泪。
也许,在宫闱里待久了,再次见到不是方方正正的天,任谁都想要大哭一场。
——
大概又过了两个时辰,马车夫告诉他们青州城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李凭封为了不招摇过市、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在进城前两里路就下了马车,让马车夫在附近找地方落脚,等完事了会再通知他。
随后,两人就背上包袱,踏上了去往青州城的路。
等真正进到青州城里,已是辰时,正是吃早饭的时段。
青州城热闹非凡,不是平阳城的那种繁华的热闹,而是充满人家烟火气息的热闹——街上没有太多车马穿行,百姓大多选择缓缓步行,聊聊天,散散步,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逸。
大概是“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所说的那种感觉吧。
有早起买菜回去做饭的大娘,有坐在木桌上吃馄饨笑成一团的青年,有在街角廊坊讨论诗文的士人……
开小店卖早饭的张罗着摆出摊子来,脸上堆出热情洋溢的笑,吆喝声穿透街头巷尾。
“卖红汤面啰!好吃的红汤面哦!不好吃不要钱!住在环江附近的可以免费吃哦!”
不远处,有一店家扯着嗓子卖力吆喝,手指着店门头“青州红汤面”几个大字。
红汤面!
正好饿了!
百里安眼睛一亮,鼻子一闻,脑袋上像是破土长出来一个美食雷达一般,拉起李凭封的手就往卖红汤面的铺子那里赶:“店家,要两碗红汤面!”
她喘着气,笑得极为灿烂。
卖红汤面的是为大叔,圆圆的脸盘子上挂着两粒绿豆小的眼睛,一笑起来眼睛就不见了,红扑扑的面色看上去就十分和善。
大叔拿抹布擦了擦脸,笑道:“好嘞好嘞客官,咱们店是先吃后付昂,您二位小夫妻先往那边坐,面马上好。”
“小二!给两位客官擦桌子嘞!”
“我们是朋友。”百里安纠正。
店家大叔的眼睛在他俩身上来回扫射了几遍,最后不甘心道:“哦哦哦,喊错了嘿嘿。”
百里安和李凭封坐在了店小二正在擦的那张桌子两边,等小二擦完,百里安小声咬李凭封耳朵:“咱们怎么可能像小夫妻?”
她自认为自己和李凭封没有一点夫妻相。
李凭封挑了挑眉,道:“难道没有吗?毕竟睡都睡了这么久了。”
百里安刚想反驳,店小二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来了。
“二位客官,慢用,不好吃不要钱的。但是不能浪费哦。”
“谢谢谢谢,我们一定不会浪费。”
百里安礼貌答谢,因为马上就要大饱口福,也就不逞口舌之快了,毕竟李凭封所说的也没有什么违反事实的问题。
“快吃吧,这红汤面可好吃了呢!”百里安没有立即吃面,而是拿勺子舀起了一勺子红汤,放到嘴唇边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当真是鲜美。
二人吃着吃着,他们左手边的那张放桌子就来了一行五六个装扮得有点像游侠一样的人,也是各自点了碗红汤面。
趁着面还没上来,他们便大马金刀地敞开腿,搭着桌子压低声音聊了起来,百里安耳朵尖,听到了几句。
“啧,你们听说没有啊,最近这青州城不太平。”一个嘴里叼着牙签的人俯身神神秘秘道。
“当然知道了,有人说,白马寺修建出了状况。”
“是呀是呀,那批料被偷运走了。”
“谁这么大胆啊,敢偷官府的料子?”有人提问。
“还能有谁?城东冯家。”
“那上面的人没有发现吗?”那人又问。
“哎呀,那当然是……”
旁边那桌五六个脑袋围聚在了一起,声音愈压愈低,百里安耳朵都快贴到那里去了。
“客官客官!面来啰,不好吃不要钱昂,您们请慢用。”
好死不死,就在这时,店小二端来了红汤面,那五六个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互相使眼色后就对那件事情闭口不谈了,一起快活儿地嗦起了面。
“江湖行走就好这一口面啊,以前走南闯北的……”
百里安把耳朵缩了回来,抬头凝视着李凭封,她小声道:“刚刚你听到了没有啊?”
李凭封点点头。
“那我们……”
“结账吧。”李凭封看两人都把面给吃没了,就放下了筷子。
“青州红汤面”铺子的生意很旺,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就在李凭封说要结账的时候,店前来了一老一少。
“店家,我就住在环江二里胡同里。这是我的小孙子,一场大水把他爹娘都冲走了,只剩我一个老妇人和他相依为命……”
那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咳嗽着把身后因营养不良而导致面黄肌瘦的小孩儿拉出来,作揖:“求求您赏我们爷孙俩口饭吃吧。”
“不敢不敢,老人家。”卖红汤面的大叔赶紧上前扶起了那老妇人:“我们这里本来就是可以免费吃到红汤面的,不要钱的。”
老妇人热泪盈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拉过孙子道谢:“大善人啊!”
“老人家,想在这里吃多少天都成儿,应该的,不谢不谢。”店家大叔红着脸摸了摸后脑勺:“帮官府减轻点压力嘛。”
“来啰客官!是结账吗?”店小二安排那一老一少坐下后,就挥着粗布抹布搭在肩上,小跑了过来:“一共是十文钱。”
李凭封放下钱,没说话就和百里安离开了店铺。
留店小二一个人傻愣在了原地,手里的三两银子愈发沉重。他旋即把银子交给了店家,店家大叔望着前面街角处消失的两人的背影感叹:“大善人。”
——
两人又在城中逛了逛,买了点当地特色的拖炉饼还有黄酒棒冰。
眼见天色渐晚,便就近找了一家名叫“环江忘归店”的旅店,二人定了一间天字一号大床房,找掌柜的领完钥匙就上楼了。
天字一号房很宽敞,打扫得也很干净,屋子里面点了几盏烛灯,照得房间还算亮堂。
把房门关上后,百里安放下背在身上的包袱,一屁股坐在垫子上,抬头好奇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今天在红汤面铺子上听到的事情的全貌吗?”
“还有,上次青州环江发大水的后续。”
李凭封也坐了下来,紧挨着她。
烛光下,那双眸子像是也点了一盏烛灯一般,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昏黄中熠熠:“我们不是来游玩的吗?”
“可是……”百里安确实不想扫兴,况且这次出来玩的注意是李凭封提出来的,他处理政事太累了,需要休息。
但青州民生显然是出了状况的。
夏初环江溃堤发生洪灾,到现在初冬了,街头竟还有朝不保夕、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流民。
这就分为了两种情况:其一,官府上面私吞了大部分用来救灾安置流民的钱财,导致真正需要用钱时,就装死说不够用了;其二,官府没有贪污腐败,钱都花出去了,可是还是不能解决流民问题,或者是上面没贪,下面真正办事情的小官小吏捞得了油水,只拿钱不办事。
还有就是白马寺在修缮过程中,被那个什么城东冯家偷了料子,到底是监守自盗还是……
而这些在原著里都是提都没有提到过的——是百里安的穿书到来蝴蝶效应一般引发了白马寺修缮一事,至于青州发大水只在原著里以一句话结尾“青州发大水的问题得以解决。”
怎么就不会写清楚一点呢?!
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下去,百里安心里郁闷至极。
“先不说那些事情了。”李凭封斩钉截铁:“我们明天去一趟白马寺吧,说好带你去看白梅花的。”
事到如今,也只好先不去想了,凭她一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百里安点了点头。
只不过,她还是觉得李凭封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我叫人打水上来,你先去洗澡吧。”
李凭封瞥了一眼摆在屋子一角堪堪用屏风挡住小半边的木质浴盆,意味深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