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骂骂咧咧抢洗衣服
脚蹲麻了,才扶着墙起身。装了一大桶水,哗啦全倒进厕所,直到纸巾不见了踪影,她的心跳才缓下来。
可能是今天在田里摔了一跤,扯伤了而已?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摔了屁股,会是那个隐私部位出血,但她还是抚着胸口,安慰自己别想太多。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没等她躺好,床上的人冷不防开了口:“怎么去了那么久?”
海生心脏陡然一跳,身体都颤了一颤:“阿礁,你吓死我了!”她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倒和在诊所见面那天,如出一辙。一想到那会儿跌下凳子的她,江景辞就忍不住勾起唇:“胆子真小。”″…你还没有睡吗?”
他沉默了,不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一直没睡着的事情。“啊,是不是我一直翻身吵醒你了?”
“那倒没有。”
”.…”
海生见他没再说话,才慢慢躺下来。望着屋顶,心里的慌张还没有完全平息。之前村头有个卖药的老大爷,卖的好像是什么止血膏。奶奶咳血的时候她有上前问过,但大爷说那个不能拿来吃,是要拿来涂抹在出血的伤口的。
如果她明天还是流血的话,不如去买一管药膏来抹抹试试?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钱,希望不会太贵吧。
紧绷的一颗心好像松缓了些。
海生闭上眼,努力挤出笑容。
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不要提前想消极的事情!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阿礁起床的动静扰醒的。他动作很轻,但她睡得很不踏实,所以一丁点水声都很明显。起床打算叠被子,却看见床单上一小撮红色。“啊!"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景辞很快从浴室出来,脸上的水顺着轮廓流下来,还没来得及擦干。
海生急忙坐在那团红色上,试图遮掩:“啊没事!我、我看见一只蟑螂,所以吓了一跳。”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狐疑道:“你不是不怕虫子么?”他记得,她是能徒手抓蟑螂的人啊。青虫、螃蟹、蚯蚓、蚝蚧,全都不在话下。
“哦、哦,刚才那只会飞!"她说得煞有其事。江景辞没见过会飞的蟑螂,想象了一下就皱紧眉头,嫌弃地啧了一声:“那确实恶心。"转身回了浴室。
海生深深呼了口气,把被子拉高遮过膝盖。她居然骗了阿礁。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谎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长这么大,她几乎没说过谎。只有不愿让奶奶担心的时候,骗过奶奶。现在,居然也学会了骗阿礁。
她也不想让阿礁担心吗?
身下突然汩汩涌出一股热流,海生立马拽紧了薄被。直觉告诉她,那很可能是血。
浴室门忽然被打开。
“那,我去镇上了。"江景辞已经换上了衬衫西裤。“嗯!"她点点头,没有如往常一般起身迎送。他等了几秒,才慢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身看着她。片刻,问出一句:"“你…今天不送我?”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比她借给他的那些好看多了,颀长身影立在门口,肩线平直,衬衫束进窄腰,十分规整。
刚洗过脸,眉眼还带着些湿润,看向她的眼神清亮凝神,好像暗藏着一丝期待,看得海生心又乱了节拍。
“呃,我我.…"她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掩饰过去,干脆一把躺下,“我还想再睡会儿呢!”
心脏砰砰跳,躺下时太用力,背都磕在硬木床上,“砰"的一声闷响。江景辞听着那动静,愣了一瞬,而后有些想笑。艰难忍耐着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泄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我走了。”
“去吧!“她铿锵有力地回复着,听不出半点困顿。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海生紧绷的肩线才松缓下来。“阿……好累啊。“她闭上眼,后背还在疼,眼前却是阿礁刚才的眼神,还有那件白衬衫衬得他挺拔好看的样子。
右手搭上自己心口,心脏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比平时快一点点。只是被阿礁看了一眼,居然会有这种反应。她懵懂地眨眨眼。
果然好的衣服就是厉害啊,穿上能让人变得好看、变得有魅力。身下忽然又涌出一股温热的湿意,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没时间深思回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掀开被子一看,果不其然,床单上又晕开一个新鲜的血团,殷红的。慌忙伸手往裤子后面一摸,黏糊的一滩红色。比昨晚的量还要多。海生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脑海中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会一直流血吗?如果一直流,她会死吧?像救回阿礁那天,白医生也说他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就会死的。为了止血,她开始尝试用纸巾擦拭按压。可这血,说来也怪,一会儿流,一会儿不流的。
和她从前磕伤碰伤就一直流血的情况不同。海生只能抽了很厚一沓纸巾垫在内裤。对这陌生的情况十分不解,又有些惶恐不安。
不知道怎么办。
去看医生,她的钱不够。更害怕听见自己患了绝症的诊断。去问阿礁,可他不是医生,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吧。而且伤口在隐私部位,怎么好让阿礁帮自己看看呢。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脸热。
以前从未想过让男人看自己的身体,这会儿想到阿礁,居然有些害羞。床单浸泡在冷水中,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很快盛满了铁桶,溢出来浇湿了她的脚。
冷意叫人清醒。
海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作响,脸上的疼挥散了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真是病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空害羞。
她关掉水龙头,开始用力搓洗床单和换下来的裤子。心里一刻不停地左右担忧,只能祈祷血不要再流了。
等忙完事情,她疲惫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晚开始,小腹总是隐隐有些坠痛。不是剧烈得让人直不起腰的强烈痛感,但时不时来一下,也让人烦恼。而且,她只是洗了床单和衣服,就感觉很累,腰也很酸,精力和干劲完全不如平日。
是不是一直流血,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了?就像刚动手术的阿礁一样。闭着眼休息。夏初的午后蝉鸣渐响,清凉海风徐徐吹入屋里。海生怀揣着些许不安,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也在睡觉,但是躺在阿礁的床上,醒来时她的血流满了一床,把床单、被褥全都浸湿透了。
过度失血的她浑身无力,脸色苍白。阿礁坐在床头担忧地望着她,她抬起手,想在死之前最后摸一摸阿礁的脸,可却在触到他的前一秒,身体突然消散成碎片。
海生倏地睁开眼睛,呼吸微微急促。
眼前没有坐着阿礁,她也没有睡在阿礁的床上,可后背、下身均是一片湿忌。
脑海闪过梦里那一床的血,她吓得立马坐直身子,手摸上后背,低头一看,不是粘腻的红色,而是透明的汗。
她愣着。心底那份恐惧渐渐散去。
原来是太热,出了一背、一腿的汗。
起身去厕所检查、收拾,血浸透了纸巾。虽没梦里流得多,但绝对不正常。再想安慰自己没事也不行。她扯了些棉花和纸巾垫在一起,攥着钱往集市去。
卖止血药膏的老大爷正坐在榕树底下,和一群大爷用着土话侃天侃地。一旁立着一张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宣传广告语:消又求、止血灵约,1元1支,约到病除!
明明身体受伤出血不是什么隐秘事,但海生就是莫名的感到一丝尴尬,放低了声音对大爷说:
“肖爷爷,我想买一支药膏。”
那群大爷嗓门敞亮得很,完全盖过了海生细弱的声音。海生只能用手指戳了一戳肖爷爷的肩:"肖爷爷。”肖爷爷总算转过身来:“呀,海生哪,怎么了?”其他大爷也看过来,禁了声。
海生扭捏道:“我、我想买一支药膏。”
肖爷爷上下打量了海生,才从药兜里掏出一支包装简陋的药膏:“一块钱。”
海生正从兜里掏钱,听见其他大爷调侃道:“海生啊,你这么小就长那个东西了?”
“是不是久坐太多了?还是蹲厕太久了?”“哎哟,女孩子家家的,也长那个东西,疼不疼啊?”他们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海生不知道,但说到疼不疼,她连忙点点头,有种痛了一天终于有人理解自己的共鸣感:“疼!”“疼就对了!长肉球就是会疼的!出不出血啊?”海生又点点头:“出了好多血!”
肖爷爷:“出血是正常的,疼也是正常的,你先拿一支药膏回去涂一涂。注意上厕所不要蹲太久,一定会好转。”
海生感激地道过谢,几乎要喜极而泣。
回到家,她打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令人安心,挤了些在指尖,却犯了难。
这是要涂在身体里面,还是外面?出血的地方具体在哪里,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
但想到要拿镜子仔细照看那私密的部位,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抱着侥幸心理,涂抹在了那处的四周皮肤上。
涂上后皮肤有种凉凉的感觉。明明身体还在流血,但海生还是因此感到心安不少。
肖爷爷在村里卖药膏很多年,人人称赞。这管药膏一定会有用的。这么想着,她又扯了些棉花,做了几张垫子备用。做好饭后,等着阿礁回来。
√
晚饭后,江景辞疲累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夜晚的海风很凉快,吹得他昏昏欲睡。
不知躺了多久,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近段时间他开始打工以后,和海生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所以晚饭后到睡前这段时间,她总喜欢黏着自己聊天。
大多时候她是聊自己的事情,偶尔也试探性地问一点他的事,但都不敢深入。
他都已经默认他的这段时间是属于她的。
可是,她今天竞然很安静。
一时间,睡意淡了不少,江景辞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侧头看去。海生难得的躺着休息,闭着眼睛,肚子上盖着薄被。换平时,她就算不和自己说话,也会在看书或者做点针线活儿。“你不舒服么?”
她眼皮动了动,过了一小会儿才睁开眼,扯出一个微笑:“没有呀。”他支起身体,安静地观察她。
瘦小的身体躺平在折叠床上,四肢放松,脸色看上去好像没生病,但神情蔫蔫的,是极少有的疲累。
“你今天干嘛了?”
她反应有些迟缓,好几秒才回应:“唔?”他耐心重复道:“你很累?干什么去了?”“暨….…没有呀,就是困了。“说罢,她适时打了个哈欠,那模样,像只被打扰的、贪睡的小猫。
“今晚不学习了?”
一说到学习,海生就来了劲儿,躺了一会儿撑起身体,慢悠悠去拿来草稿本和铅笔。
“不是困?"他扫一眼那本子。
海生趴睡在他床沿,脸半埋进臂弯里,侧头仰看他:“困也可以学。你说,我听。”
没了精神的她懒懒的,一头短发散开在床单上,反倒显出几分乖巧温顺来。让人很想摸一下她的头。
江景辞低眼看着她,抬手将草稿本合上:“困就睡觉。哪天学不是学?”海生微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去吧,早点休息。”他把本子和笔推给她。她一动不动,保持着看他的姿势。
昏暗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因意让两人都有点出神和反应迟钝。对视了一小会儿,他才别过头,摸了摸脖颈,微微抱怨:…干嘛一直看着我。”
他从衣领处露出来的脖颈很是白皙,这个距离都能看见淡色的血管在蜿蜒,抚着颈部的手更是骨节分明,骨关节处都透着淡粉色。阿礁,连手都很好看。
“阿礁,你好温柔。"她淡淡的声音有点飘,眨眼的速度很慢,目光却还清明。是清醒地在说这句话的。
听到这话的男人一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哈?你疯啦?”“困、困了就早点睡觉!别搁这说胡话!”她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小动作,还是没有反应。阿礁,是不是在害羞?
相处久了,她好像越来越能读懂他了,不管是语言还是动作。想到这,她忍不住弯起唇笑。
“你喝酒啦?笑得好肉麻,快点去睡觉!"他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终于起身。
这晚睡前,海生许了个愿,希望明天起床时,身体不流血了。她想好好活着,和阿礁在一起。
次日清晨,江景辞起床时海生已经不见了,门开着,他寻思她应该是去厕所了,没大在意。
只是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完,她还没回来。她今天也不送自己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来,犹豫了下,还是迈步往厕所去。离着还有几步远,他冲里边喊:“海生。”话一出口,他吃了一惊。自己居然叫她名字。这还是第一次。“咳!"他佯装咳嗽,“我要走了。”
“哦!好!"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说实话这样等在女生厕所门口,实在是不像话,非常没礼貌。要是礼仪老师在,一定会狠狠训斥他。
但他就是想说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
又站了几秒,没见她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江景辞懊恼地抓抓头发,走了。她这两天,是不是对自己冷了些?
虽然完全还在正常范围内,他可以肯定她没有在生闷气,但心里却总像扎进了一根很细微的鱼刺。
存在感不强。
但是,膈应。
一门之隔。
海生正有些发抖,地上的血纸和棉花团是她刚刚换下来的。她昨晚流的血更多了。明明涂了肖爷爷的止血药膏,非但没用,情况反倒越来越糟。这样流下去,她会不会虚弱而死?担忧,恐慌,无助,充斥着她。令她无暇思考其他事情。在厕所呆了许久,久到双腿发僵,她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想再多也没用,就算真的要死了,站在这里耗着也拦不住血流。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撑过今天再说。
下午时分,她躺在吊床里小憩。一颗心虽然还悬着,但她实在虚弱,只能多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沉到家里来了人都不知道。“喂,海生!”
睡梦中感觉到有一根很尖锐的手指头在戳她。还伴随着淡淡的香水味。“什么呀,睡得那么沉,家里来贼了都不知道!”那抱怨的女声有些熟悉,她缓缓睁开眼,是白婷来了。“你搞什么啊,我叫你好半天了!"白婷提着一篮水果,晃了晃,“呐,水果,给你和那个乡巴佬的。”
“哦。"她揉揉眼睛。
“那个乡巴佬呢?怎么也不在里面?"白婷有些不耐烦地自顾自往屋子走去,“热死我了,里面有风扇吗?”
海生慢吞吞地下了床,缓步跟进去,没有力气反驳她说的乡巴佬,只说:“阿礁去镇上打工了。”
“什么?打工?"白婷把果篮重重往桌上一放,满脸嫌弃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他打工干什么?”
“他说不好意思一直让我养。“海生倒来一杯水放在桌上。“呵呵,"白婷面容扭曲地笑了,“也是,一直吃女人软饭怎么行。”海生抬了抬眼,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不是。”“哼。”
海生目光落在果篮上,问:“你怎么带这么多水果啊?这些很贵吧?”果篮里,几颗很贵的贵妃芒,还有半个切好的西瓜,两串葡萄,深黑色的。那品种她认得,要十多块钱一斤呢,是她买不起的。白婷不以为意,只是卷着自己的发尾,四处打量这屋子:“这算什么。那乡巴佬呢,没有说要来我家住?”
“嗯。“海生拿起一串葡萄,进了浴室清洗。白婷跟着进了浴室,倚在门口,惊疑地问:“为什么呀?”海生洗葡萄的手一停,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他不喜欢白医生。”.…那会儿的事他还记着呢?那是我爸不好,你让他别计较呗!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他要是来我家,手表马上还给他。”海生洗葡萄的动作慢了些,小腹的坠痛一阵阵的,她端着洗好的葡萄出去,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他说给他一百万他都不去。”白婷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大明星啊?还一百万呢!狮子大开口!”
海生刚睡醒,还没缓过来劲儿,不是很有精神应对白婷,只拿起一颗葡萄,剥皮塞进嘴里。
白婷一时也没说话,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海生吃了几颗葡萄,腰还是酸胀,于是趴在桌子上休息。“你怎么了?“白婷问。
海生犹豫着要不要说明情况,白婷余光扫过桌上的一管药膏,“啊"了一声,拿起来看过后,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你也长了那个东西?”“嗯?”
白婷打开闻了一下又放回原处:“这是肖大爷卖的吧,用来消肉球的。”海生点点头。
“我跟你说,这个东西没用,抹了只能缓解疼痛,治标不治本。要想一劳永逸,还得是割了。”
“割、割了?“海生有点慌。
“对啊,做手术割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流血了,也不会痛了。”“做手大术…那不得好多钱啊。“海生有点绝望了。“几千块吧也就。"白婷无所谓地说。
海生低下头,暗暗攥紧了裙子。
几千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这么多钱。
想到自己可能时日无多,心里一下沉重了。连白婷和她说话,她都听不进去。
白婷见她不理自己,嘟囔了一句“搞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屋里只剩海生一个人。
抹药膏没用,她也没钱治病。如果血流得越来越多,她还能活几天?她的头彻底低了下去,心里再一次觉得,要是有钱就好了。要是有钱,就能看病,做手术。
鼻尖不知不觉泛起一阵酸意。
要是有钱,奶奶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读不起书,留不住重要的人,都是因为没钱。海生垂头坐了不知多久,最终还是没有哭。余光扫过床底那双藤编的大码拖鞋,那是她亲手给他编的,他嘴上嫌弃,却一直穿着。心里的沉重似乎缓和了止匕
对了,她还有很牵挂的人。
比起在这一味地沮丧掉眼泪,她还是更想为他做点什么。√
江景辞回到家时,海生正在浴室洗衣服。
他走近了看,那桶里的衣服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这是你的衣服吗?”
“啊,“海生回过头,“你回来啦。”
她洗得卖力,额上些许汗。
“嗯。“他想说你今天没有在门口等我。可是那样显得自己好在意。明明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而已。
有点怪,还是别说了。
“这是村里张婶子的衣服。我帮她洗干净了,待会儿送去。“她微笑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江景辞却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帮人家洗衣服?”“能赚点钱。”
“我不是在赚吗?"他脱口而出。
海生被他过快的回答呛了一下,愣愣地看他,而后从他皱紧的眉头里琢磨到了他的情绪。
他是不是.…有点嫌弃她干这种活儿啊?毕竟是城里来的人呢。这么一想,她垂下了眼皮,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声音低了些:“我,也想靠自己赚点钱嘛。”
江景辞压抑着心里涌动的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反正就是不喜欢看见她替人洗衣服。
管它是张婶子的,还是李大爷的。他就是不爽。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帮人洗衣服。
越想越躁,连带着身上都热乎起来。
余光瞥见她低下去的头和有点低落的神情,那一堆躁动的情绪里又生出一丝心酸和愧疚。
他刚刚语气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伤她自尊了。可他并不是看不起她。而是不想她做这个。
“哎呀烦死了。“他低啧了一声,管不住自己的手,直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别洗了,里边呆着去。”
“啊?可是,"海生讶异,回头看了一下桶里的衣服,“我快好了的,而且都答应人家了.″”
“别管!不许洗了!"他推着她出去,把门关上了。任她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
海生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来,听着里边传来的动静,好像是他在洗衣服。心里顿时十分不安。
瞧他那娇生惯养的样子,哪像洗过衣服的呀。“真是的,阿礁性子好倔强…"她忍不住嘀咕了句。从前阿礁没来时,她也常替人洗衣服的。
洗衣、补渔网、撬生蚝,都是她常干的活儿,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她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现在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余下的时间,她想多赚点钱,存起来给阿礁。以后她走了,他一个人好歹还有些钱用。
海生鼻子又一酸,正想难过,浴室里却传来阿礁骂骂咧咧的声音:“这破外套怎么这么硬!”
“要死啊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么烂的裤子还留着,丢了得了!”
她傻眼地听着,刚刚那股子伤感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眼底刚蓄了一丁点的湿意也褪得干净。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
“笑什么笑!”门内则是传来更嚣张的凶巴巴的声音。“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乖乖坐在板凳上等阿礁洗好衣服出来,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声音有点软:“阿礁,你真好。”
这辈子没替人洗过衣服,江景辞本来还憋着极大的火气,气势汹汹地摔开门出来,被她这么一看,一夸,脚步瞬间凝滞,甚至慌乱地后退了一步。憋了半天,他只虚虚地扔下一句:“你、你有病啊。"提着桶就落荒而逃。海生望着他匆匆逃走的背影,有些困惑,又马上担忧:他提着桶是要去哪?没多久,他又黑着脸回来。
“阿礁,你去哪了。”
……你说的张婶子。”
“嗯?”
″…她家在哪?”
她看着他,呆了会儿,然后笑出声音来:“我带你去。”返程的路上,阿礁一路凶巴巴地嘱咐她不许再替人洗衣服。她只乖乖听着,不时点点头。
既然阿礁不喜欢,那她就不洗了。而且,她怕他每次都抢她的衣服洗,她又抢不过他。
“还有,以后你要替人干什么活儿,都要和我商量一下,懂吗?”“嗯。“海生捂着额头,虽然很想问为什么要和他商量,但刚才被他弹了好几下,额头有点痛,还是下次再问吧。
“嗯你个头!"他停下脚步。
昏暗的路灯下,她仰头看他。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他也依旧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梁高挺,皱成一座小山的眉毛她瞧着也很可爱。
“阿礁,你好凶。“她看他看得出神,声音有些飘远的呆滞。不是在指责,只是平淡地陈述感受。
他别过眼,小声抱怨道:“谁叫你不经我同意就帮人洗衣服……“咬字很模糊。
海生没有听清,“嗯?"了一声。
“算了……没事。“他看着别处,表情有点别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很缺钱吗?″
“没有啊。”
“没有那你那么努力干什么?"刚才在张婶子家,他听说,海生主动要求承包她家一周的脏衣服。
他以为洗一桶能赚多少钱呢,结果一问,五毛一桶。想想就来气,他费劲巴拉手都搓红了,就赚五毛。着实气得紧,忍不住弹了她额头几下,现下看着还微红,又有点后悔没有轻一点。
海生为难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啊?为什么啊?"他有些威胁地追问。
海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就、就想攒点钱嘛。”“就这样?"他狐疑地盯紧了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似的。“嗯嗯!”
他看她许久,看不出什么异样,轻呼口气,神色缓和了些:“行吧,那叵去。”
她嗯声,跟上他,一路脚步轻盈地踩着他的影子,心情有些好。和阿礁在一起真开心,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脚步突然就沉重了一下,她慢慢停了下来。他走出几步,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眉头还微微皱着。海生也望着他,心里安慰自己,就算不能一直在一起,曾经拥有也是很好的了。
“喂,又发什么呆?"他硬着声音问。
“来啦。"她笑着蹦挞过去。
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阿礁,你要不要牵着我回去?”
“啊?说、说什么傻话!”
“以前我和奶奶经常手牵手回家的。”
“啧,又提奶奶。”
看他手插着兜,她把手穿过他的臂弯:“那我挽着你吧。”他浑身僵硬,停下脚步,纠结了半天,最后看着她的笑脸,还是没有缩回手:“随便你好了!”
嘿嘿。”
“我告诉你啊,对其他男人可不能这样。”“我知道,因为其他男人都很坏对不对。”“嗯恩.…当然了……”
第二天,海生去厕所时发现血流得比前一天多。她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大鹅在院子里嘎嘎叫着找她,她才走出去。“嘎嘎。"大鹅一见她,就凑上来用头顶她的裤腿。海生蹲下身,笑着摸摸它的头:“乖啦。”一边喂它吃大青虫,她一边想,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珍惜每一天吧。珍惜和大鹅,和阿礁在一起的时间。
白天没事做,海生便钩起了小物件,钩好了打算第二天让阿礁拿到镇上去卖。
其实以前她也拿去卖过,但买的人不多。
所以当阿礁拿回来五十块钱的时候,她捏着钱,诧异得说不出话。她售价1毛钱五个的小挂件,一共钩了15个,怎么就卖了50块钱呢?不该是三毛钱吗?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礁只是别过头去,哼一声:“别问,拿着就是。”“可是,谁会这样乱花钱呢?这钱的来历,正当吗?"她不禁怀疑起来。他用着更古怪的眼神看她:“有钱人多的是了,这算什么?”钱突然来得很容易,海生便起了心思。
如果能抓住这个风口,多卖一些,岂不是能赚到好多钱?虽然她可能花不到,但能留给阿礁,也好啊。于是她便拼了命地钩那些小玩意儿,晚上黑灯瞎火的,阿礁劝她早点睡觉,她也充耳不闻,一直钩到凌晨,被他吹熄了灯,才不得不停手。次日,阿礁攥着30个小挂件去镇上,回来时带了三十块钱。问他数量多了,为什么收益少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办法,每天市价不一样。她疑惑不解,什么叫每天市价不一样?她定价一直是1毛钱五个呀。追问他,他却不愿说。
海生没在意,反正30块也远超成本了,她只笑笑,把钱捋得平平整整,仔细叠放进床底的铁盒里。
加上之前的20元,昨天的50元,现在她一共攒到100元了。是她从前一年存款的两倍。
心里喜滋滋的,只巴不得多长出来几只手,同时钩这些小物件,全部拿去卖,给阿礁攒钱。
但阿礁却不太高兴,黑着脸看她钩东西,看那小挂件的眼神锐利得很,都快给剜出洞来。
她没空理他,多说一句话,就多分一寸神,影响她赚钱。她又钩好一个小南瓜样的挂件,在灯光下举起来细看。“差不多得了啊,"阿礁冷冷地警示道,“该睡了。”“哦。好吧。"见识过他的“凶恶”,海生决定顺着他,吹熄了灯上床。躺平望着漏光的屋顶,心想待会儿还要钩什么图样的小挂件呢?想呀想,等阿礁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拎着灯和钩针,悄摸往院子里去。
江景辞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夏天来了,天气热是一方面,蚊子多,总追着他咬。
嗡嗡嗡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干脆一巴掌“啪"地拍上自己的脸。
借着月光,掌心果然死着那只蚊子。
他心情好了些,下床打算洗个手,结果瞧见海生并不在床上。又去厕所了?她最近在厕所呆的时间有点长啊。江景辞进浴室洗了手和脸,完事了走出来,海生仍旧还未回来。他想了想,虽然蹲守在女生厕所很像变态,可是她已经两天不怎么和自己说话了。
自从他帮她卖那些小东西卖出好价以后,她就跟着了魔似的,日钩夜钩。从前总黏着他聊天,撒娇缠着他,要他教她念书。现在?呵,天也不聊了,书也不念了一一果然,就没人能喜欢念书。只是没想到,她对他那点热乎劲儿,竞还不如念书来得持久一-才几天啊?这女人就是三分钟热度。
这么想着,他拉开门走出去,一晃眼就看见树底下亮着一盏灯。狐疑地放轻脚步走近,那人竞也浑然不觉。是谁?
显然,是海生。不然这荒村野岭的,还能有谁愿意上她家盗窃不成?可是,她亮个灯蹲在这干嘛?
揣着满心的疑惑,江景辞站到了她身后。
煤油灯映出她头顶的几根新生毛发,将她的侧影投射在地面上。他看清了她手里的毛线球,诧异道:“你在干什么?”眼前的人浑身一僵,吓得手里的钩针都抖落了。她缓缓转过头来,十分心虚地:…你,你怎么还不睡?”那颗毛线团滚落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余光扫见她手边十几个钩好的物件。她整夜不睡觉,跑这喂蚊子,就为了钩这玩意儿?为什么?脑海里闪过她收到那五十块时震惊又欢喜的表情,他瞬间懂了。联想到她之前替张婶子洗衣的事。显然,她很缺钱。她急着要钱。可为什么?她从来没和他说过。
他有些生气,但在对上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时,那火气又下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到底在搞什么?"他忍不住质问道,“你很缺钱吗?”海生慌忙把毛线团往身后藏,越慌越乱,一个线团滚出去,拖出长长的一根线。
江景辞看了她会儿,不动声色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而后弯腰捡起那线团,走过去。
“到底什么情况?"他蹲下来,把线团递给她。海生还是不说话,也不敢接他递来的东西,垂着眼,像做错事了一样缩着脖子。
他看见她指头都摩擦得红了。心里困惑更深。这几天,她确实有点反常。起初是对他有点疏远,然后是突然开始赚钱,最近两天更是有些魔怔了。整日整夜地钩东西不理他。
他只归因为,她有她的想法和爱好。不能因为她脾气好,他就过度干涉,这样很不尊重人。于是他便憋着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