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二十四章
亥时,天色昏暗,宫城中灯火煌煌,明亮如昼。东宫里,主子出行前后事务多,众人回来后各司其职,有条不紊。长英命人再将带回来的各样东西检查一遍,怕混进不好的东西。这些年太子出巡遇到过两次刺杀,长英已习惯事事谨慎。不过他不如太子敏锐,方才从飞鹤阁出来,那卖糖葫芦的郎君着实可疑,万幸回来一路上没有枝节横生。
小太监从东宫外进来,说:“长英公公,兰副统领求见。”长英:“兰副统领……我知道了。”
他让尽云盯着检查,由小太监带路,两人到了东宫门口,便看兰副统领一身锁子甲,许是等了大半日,甲片上结了白霜。长英作势责怪小太监:“不知道让兰大人进抱厦,吃上一口热茶吗?”小太监喏喏:“是,奴婢知错。”
兰行真拦住:“长公公,无妨,是我自己要在这儿等的。”长英:“不知大人此时造访是为了?”
兰行真言简意赅,说:“今日宫里例行巡逻,侍卫抓到道士盗窃,暂时关押在掖庭宫,烦请公公禀告太子殿下。”
长英:“这是自然,有劳大人。”
兰行真趁机表态:“为殿下做事是臣子本分,如何谈得上劳烦。”长英笑了笑,再三请他进抱厦吃一盏热茶,兰行真推辞不得就应了。这宫廷里有几个主子,就有多少派系,禁军也并非铁板一块,虽然军兵基本掌控在东宫手里,但也有一些例外。
比如隶属皇帝的青龙卫,也比如兰行真。
他是太后的子侄,早些年在太后的主持下尚二公主,而二公主是在皇后的兴宁宫长大的。
自从皇后与太子关系紧张,兰行真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太后又没多少指示,他两头都不讨好。
如今他一嗅到明朗的气息,立刻跑来献忠。不管如何,看在太后面上,东宫不会太计较兰行真过去作为。兰行真临走时,长英送了几十步,笑道:“还请统领替奴婢带个话,问二公主安好。”
兰行真:“好,好,公公留步。”
两人互谦几句,终于告辞。
转过头,兰行真倒吸一口气,难掩厌嫌,长英到这个位置,依然这般滴水不漏,简直是宫里心机最深的阉人。
另一边,长英吃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往东宫庭院去。阗静中,只有弓弦拉开绷紧的声音,须臾,箭矢飞射,百步开外,架设的烛火靶子一晃,暗了下去。
李铉收起弓箭,用手帕擦流畅的弓身,问:“兰行真说什么?”长英低头转述。
如今宫里的道士人人自危,从前太子不插手,皇帝又依赖他们,助长了他们的野心,一个个长袖善舞,甚至替皇帝给宫内外递信。都这样了,东宫依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让他们更为笃定东宫忌惮太极宫。
不承想,就为一种新丹药,东宫打破其中平衡,将这条路断了。事到如今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王家新送进宫的道士也回过味来,准备给自己留后路,他们还真不一定蠢到去盗窃,而是想借盗窃把自己摘出去。
李铉又挽弓,道:“先关一段时间。”
长英回:“是。”
箭矢又灭了一支亮着的蜡烛,尽云跑去捡起来,那蜡烛从中间断成两截。换箭的功夫,李铉几分漫不经心,问:“芙蓉阁里如何?”长英一直差人打听着呢,立刻回到:“女医看过了,说公主只是吃醉了,好生睡一觉就好。”
说起来,春风只在刚吃醉的时候“胡言乱语",往后反而彻底安静了。这么活泼好动的人静下来,确实奇怪,众人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结果她煞有介事说:“嘘,我醉了,我怕我乱说话,就不说话了。”长英复述了这几句:“公主这话把女医都逗乐了。”李铉挽弓,唇角也微微一提,道:“说得她平时不乱说话似的。”那箭再次飞出去,这回冰冷的箭矢掠过烛火,灭了烛火,蜡烛却是完好的。春风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口干舌燥,浑身酸疼,仔细想了下,记忆却停在从飞鹤阁出来。其实就算是飞鹤阁里的事,也模糊成一团,大脑仿佛被人揍了一拳,胀胀的。
春风躺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姑蛹了几下探出来透气,把自己折腾得脸颊红扑扑的,这才清醒了。
香蕊等了好一会儿,撩开床帐,问:“公主,可要起身了?”春风甩甩手,说:“这就起来,我的右手好酸软啊。”香蕊和一个新宫女青杏对视,禁不住都笑了:“公主还记得昨晚上半夜的事吗?″
春风心中突突,问:“什么事?”
她不会说了自己不是真公主吧?不要啊,她意识到自己醉了后,一直在脑海里提醒自己不要说话的。
青杏笑说:“公主半夜非要起来,把欠了十天的课业全写完了,拦都拦不住。”
春风:“啊?”
要说春风和邹寰的“课业之争",从来就没歇过,她总是写剩下几张大字,一天天积累下来,已有五十多张。
就在昨夜,她一口气全写完了。
春风捧着厚厚的一沓纸,那字写得扭扭歪歪,但还真是自己的字迹。她从不知道她喝醉后还会这样,不由说:“我太厉害了吧。”“那我以后不想读书,把自己灌醉,就有另一个我'出来读书写字了?"香蕊和青杏失笑:“可别,公主一喝醉,也不和奴婢说话,奴婢感觉太寂寞了!”
春风:“我可真乖。”
一时,芙蓉阁上下欢声笑语的。
春风想象邹寰看着课业都写完的神情,赶紧洗漱穿戴,吃了一碗酥酪垫肚子,就想兴致冲冲去东宫。
但被香蕊提醒,她才想起今日休沐,不必读书。春风捧着她的课业,拐去兴宁宫。
兴宁宫外,瑶芝带着两个宫女,正要传皇后的令,把春风叫来兴宁宫。春风一见她,控制不住要表现:“瑶芝姐姐,快看我写的!”瑶芝一边走,一边翻了几页,吃惊于春风竞然整夜写这个才睡到这时候,笑说:“这可该给皇后娘娘看看。”
春风:“送母后几张也使得。”
兴宁宫大殿内,皇后抿了口茶,听到外头喳喳的声音,问:“送我什么?”春风如一阵风卷进大殿,朝皇后那直奔过去,把自己写的大字送到皇后面前:“这个!”
皇后翻开几张仔细看。
春风:“母后,这是我昨夜发奋写的,你要的话,我送你两张?”皇后挑出两张:“就这两张。”
春风眨眨眼:“给我看看,是不是写得最好?”皇后:“错字最多,我给你收起来,你就不会被邹寰说了。”春风:……”
接着,皇后板起脸说:“你昨晚如何那么晚回宫,太不像话了,宫外就那么好玩,玩到都不想回来了?”
春风:“宫外好玩,宫里也好玩,最好玩就是兴宁宫了。”皇后伸手捏她脸颊:“就你会说。下回再不得吃那么多酒。”春风乖乖答应:“知道了。”
但她想起一事,又说:“母后也去说说皇兄,要不是皇兄,我也不会那么晚回来。”
皇后:“咳,我会说说他的。”
瑶芝笑着给春风上茶,如今在皇后面前聊起太子,已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不需再避讳。
春风便和皇后说宫外的事,仅限她自己记得的。一个宫女禀报:“娘娘,二公主来了。”
皇后叫春风来兴宁宫,就是为了此事。
皇后低声与春风说:“乐清的母妃从前住在兴宁宫,乐清也算在兴宁宫养大的,后来她下降兰副统领,此人性子尚可,你可与她多往来。”春风点点头。
宫女带着二公主乐清进大殿,乐清行礼:“母后万福。”皇后:“起来吧。”
只看女子年二十一,容长脸,眉细长眼温和,她笑着对春风说:"昨日便觉皇妹容颜承了咱们皇室,今日再见,果然姣好。”听她这么说,原来昨天在圜丘的行宫,她已经和春风打过照面。但当时人多,春风不记得了。
皇后又说:“你下回要出宫,先去乐清的公主府,乐清在长京已有五年,各处都熟悉的。”
乐清:"正是,我也想请玉宁皇妹多来我府上玩耍。”春风一愣,回过神后难掩惊喜,自己前面跟皇后撒娇要出宫磨了许久,如今皇后给她出宫铺了一条路。
想瞌睡就有枕头送来,那她不用和老邹费劲找机会了。得了路子,她几乎快按捺不住,就想要今日出宫。还是乐清说:“我那府上乱着,等我收拾一下,玉宁再来可好?”春风:“也好。”
皇后怕她太得意,敲打她:“记得,也不是时时能出去的,出去也不能像这次这么晚回来,乐清会看着你。”
春风抱着皇后的手臂,眼神亮晶晶,软声软气:“多谢母后,我会一辈子记得母后的恩情的!”
皇后唇角终于勾了勾,说:“行了,就当我收了你两张课业回赠你的。”春风眼前一亮,原来她的课业这么值钱。
皇后:“又想什么呢?”
春风附在皇后耳边,叽里咕噜冒坏主意。
皇后一愣,跟着笑了:“就你坏主意多。”春风:“哼哼。”
等离开兴宁宫,她满宫发自己的“酒后大作”,给纯淑一张,给太后宫里一张,给皇帝一张……
果然,宜妃回送一对银耳坠,太后赏一件玉佛手炉,皇帝赐一副玉…她本来想,没回赠也不亏,反正她完全不记得抄写的辛苦,有了回赠,就是一本万利。
总比把这些课业给老邹,被老邹批一顿好。香蕊提醒春风:“公主,要不要给太子送一张?”春风犹豫着,又想起昨夜那种微妙。
她这人么,说好听点叫“虚怀若谷”"海纳百川",说难听点,就是记吃不记打。
春风翻翻一堆课业,挑出一张写得最好看、最工整的,说:“那就这张吧?”
东宫。
书房内,臣子有序冷静地禀报事务,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也黑了。换茶时,长英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李铉:“这是春风公主昨夜赶的课业,难为公主还记得给殿下查阅呢。”
李铉看了一眼,合上,道:“你去打听一下,都哪些宫有。”长英:……是。”
不一会儿,长英就回来了,声音越说越低:“回禀殿下,奴婢打听到了,兴宁宫、寿阳宫、太极宫……
看来小公主是来骗赏的,还骗到东宫头上了。李铉:“去把她的大字都收了。”
长英领命转过身,李铉又道:“还有…”
东宫要把春风的课业都收了,这消息传到芙蓉阁时,春风竞然不惊讶。她卷起那沓纸,塞到长英手里,说:“给吧,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长英笑眯眯的,又朝身后唤了一声,一时,几个太监捧着金银玉器进了玉华宫,其中精美自不必提。
春风惊诧:“给我的啊?”
长英说:“是,殿下说,公主认真向学,值得鼓励。”想想李铉竞然会这么说自己,春风窃笑,只听长英又说:“所以,公主往后再不能拖欠作业。”
春风:……”
她咬咬牙,自己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邹寰都没这么管她呢,早知道就不送给东宫了!
香蕊和青杏收拾着赏赐,却很是惊讶,说:“公主,这些金银玉器上,都没有御制的印记。”
春风:“啊?”
她捧起一只白玉杯检查,果然没有任何印记。春风:“但为什么会没有御制印记呢?”
香蕊也不理解,宫里的东西为防止被变卖,都会有的御制印记,就算偶尔一两个没有,也不会一箱子都没有。
她猜测:“可能是这一批都漏了……”
春风一喜,拉着她:“嘘,可别被东宫知道了呀。”没有印记,说明她可以把它们带出宫。
正好春风和乐清约好去她府上,她整备好,带上香蕊、青杏,还有十六个侍卫,要去公主府。
于是,春风捧上一只拳头大的白兔桂树玉雕,想着给于秀君和林大田。不一会儿,宫门口来了一辆马车,是乐清公主府上准备的来接春风的。坐上马车,春风用手指描摹着玉兔的圆眼睛,中间公主府的管事说有点事,在某处停下来休整,她也没往心里去。马车颠颠簸簸,不知道走了多久,外边却越来越安静,直到车停了下来。春风隐隐觉得不对,她推开窗户,外头哪有什么公主府,就是一片荒草地。春风:“怎么回事,香蕊?青杏?”
没人应声,只有马匹咳儿咳儿,踢了一下马蹄。春风忙要下马车,这时候也有人低头上车,她一头撞到那人头上,两人“嗷"了一声,纷纷抱住自己脑袋。
春风只觉那人声音熟悉,倏地抬头。
下一瞬,她呆呆地问:“林青晓?”
林青晓差点被撞晕了,她揉着自己脑袋,“嗯"了声:“你怎么当了公主,还是莽莽撞撞。”
春风:“真的是你!”
林青晓那清秀的眉目,她永远不会认错的。她扑过去,抱住林青晓:“你到底去哪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鸣鸣呜……我好担心你啊,你没死太好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晶莹的眼泪顺着面颊,扑簌簌地落下,很快润湿林青晓一角袖子。看着好不可怜。
林青晓鼻间一酸,眼前也模糊起来:“说来话长……你先放开我。”此时春风早没了重逢的欢喜,她怒掐她脖子,气鼓鼓:“你还有脸见我。”林青晓:“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春风:“受死吧!”
两人吭哧吭哧打了起来,纰牙咧嘴的,而外头有人敲车,说:“快些,时间不多。”
林青晓躲开春风一飞踢,说:“不跟你开玩笑,我真有急事说。”春风:“什么事?”
林青晓坐好了,喘一口气,说:“你还记得五年前,巴州山火吗?”春风:“记得啊。”
皇后也知道这场山火呢,当时她和林青晓两家人一起逃难,整日惶惶不安。林青晓给春风打理衣袖,说:“你爹娘和我爹娘去找水了,他们迷路了,我们俩等了好久,我让你在原地等我,说我先去找他们。”春风点头,但不知道林青晓为何要拿这宝贵的时间说旧事,来打架多好啊。林青晓又压低声音:“后来我领着爹娘他们回来时,你睡着了,但有一个陌生人陪着你等我们。记得吧?”
春风思考:“嗯……好像是有这件事。”
林青晓看她这样子,就是没想起多少。
她忍着没给她一下,说:“我前天晚上,在飞鹤阁外等你,看到那个人了!他走在你身后,他是谁?”
当时她就觉得站在春风身后那人眼熟,忍不住看他,才会引起注意。回家后,她仔细想了许久,终于从记忆里捞出一抹影子。正是当年陪着春风等他们的人。
虽然他从少年长成青年,但人生得气质冷俊,林青晓心想,自己应该没认错人。
这两天,她还没来得及问邹寰,万幸现在得了一个机会,来直接提醒春风。毕竞能与春风同行的,也是宫里人,那人若见过四岁的玉宁,再见过十一岁的春风,不就可能猜到春风不是公主了?她话音刚落,春风僵住,心惊肉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吞吞吐吐说:“那人、他,他好像是……你哥。”林青晓:“我哥?”
春风:“太子。”
林青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