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阵颠簸，宝砚额头磕在玻璃上，瞬间清醒了。

她揉了揉皮肤上的红印，两手扒着车窗框，瞧见不远处的郁宅，嵌入密林的几十级石阶上，赫然伫立着黑檀大门，两侧一对青石门墩，两棵苍劲虬结的百年香樟，有遮天蔽日之感，古朴又阴沉。

宝砚没来由地搓了搓胳膊，收拾好包，正准备下车了，司机却发话，让她再眯一会儿，正门一般不通行。

她乖巧地点头，眼下也没有必要再睡了，全神贯注地紧张着，把梁因的身份信息默背了一遍又一遍。

才背到她精通四国语言，一阵强烈的推背感来袭，那命运多舛的额头，又重重撞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痛呼，刺耳的车轮声混杂着排气的嗡轰声，强势地灌进她耳朵。

宝砚才缓过来，便瞧见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开过来，恶意地将小轿车逼停在路边，堪堪擦过后视镜，大喇喇往山上扬长而去。

车窗匆忙一瞥，依稀辨认出是个年轻男人，那气质拽得不可一世。

“有病吧！”宝砚忍下夺眶而出的眼泪，刚痛骂一声，又紧急闭嘴，小心地瞧了眼司机，发现他并没注意到她人设崩塌，只紧攥着方向盘，劫后余生也不敢抱怨一句。

如此瞩目的车牌，谁会不认识郁家人？

除了初来乍到的宝砚。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顺利抵达郁宅。

宝砚扶额下车，才注意到路边上还停着一排低调的豪车，观望了几眼车标，又被司机唤回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深栗色的木门紧闭着，一堆中年男人闹哄哄的，堵在外面进不去。

侧边摆了桌案和几把罗圈椅，两个年纪较大的，坐在旁边喝茶养神。

一个正盘弄着手里的沉香手串，眼尖，瞧见立在阶下的宝砚，推了推旁边人的胳膊。

“梁家送人来了。”

另一个放下盖碗茶，推了推老花镜，才看见不远处的小姑娘，年纪不大，明亮的杏子眼神采飞扬，一会儿滴溜溜打量着四周，一会儿又好奇地拨弄着身旁的五针松。

戴眼镜的老叔嗟叹一声：“怎么想的，把女儿送来这边？看着比我孙女儿还小，可怜见的。”

手串叔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懂这里头打的算盘，楼家那位回国来了，梁家自然吓破了胆，送个人过来表忠心，也好紧靠着郁家这座大山，”说罢，又悄悄一指门里头，“老太太信命理风水，特意去宝相寺找法师算过，说两个人八字鸳鸯合，正好冲喜祛病。”

眼镜叔摇了摇头：“这种东西玄之又玄，我看也难说。”

一旁的老叔手串也不拨了，“还是先担心担心我们自己吧，楼家势头正猛，那位要是真撒手不管了，我们也自身难保。”

正聊着，大门从里面开了，走出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拄着拐，迎风便颤巍巍地咳咳好几声。

众人骚动声小了，纷纷转过脸来，客气又恭敬地叫了声：“余先生。”

宝砚听见他们叫郁先生，连忙扔掉树叶，背着手立正，看似没多大表情，却在心里着实不小地哇了声。这么老的老头，梁家人真不是个东西。

“郁先生”正好与她对上视线，朝她招了招手，立刻有人接过她行李，引着她往里面走。

待宝砚身影消失后，余老才对众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先生病了，郁宅今日不见客，实在对不住各位。”

作为唯一进门的外客，宝砚一心多用，如同初进大观园，一面欣赏着沿途雕梁画栋好风景，一面又要分神琢磨刚才的老头子。看着挺和蔼，应该不难相处，可实在……太老了。要让齐松蓝知道，一定会破口大骂，这男人老得能当她爷爷。

宝砚没来由升起一股恶寒。

到底年轻，烦恼一会儿也就罢了，郁宅内部大得离奇，古朴雅致，细节处又透露出一种有节制的奢靡，使宝砚想起古代卷轴画里的山中别院，如今亲自踏进去，觉得处处都新奇有味。

眼花缭乱地走到西院，门前一块匾，题着樨园，是客人下榻的地方。

宝砚瞧见门口站了个气质挺好的中年女人，像是专等着她，打完招呼才知道她是郁宅的管家。

明蕙领着她熟悉了下各处环境，便把宝砚带到客房。

“蕙姨，”在她走之前，宝砚嘴甜地叫住她，“那个……请问郁先生住在哪里？”

蕙姨顿住脚步，“先生喜静，独居在东院的弥园，没有得到许可的时候，不要随意踏足。”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等他想见你的时候。”

宝砚狂点头，其实巴不得离老头子越远越好，见蕙姨走远了，立马合上雕花木门，甩掉小皮鞋，几步踩上地毯，最后一头扑进柔软的大床。

被套又软又滑，洁净而新的味道，似乎薰过香了，是清淡的茉莉花。

她埋头闻了好一会儿，又兴奋地跳起来，满屋乱窜，动一动梳妆台上的香水玻璃瓶，又摸摸花瓶里盛开的重瓣百合，最后打开衣帽间里的柜子，挂满了当季的各式衣物，尽管辨不出品牌，也能看出价格不菲。它们住在恒温恒湿的巢穴里，永远散发着干燥的暖香，等待着她的宠爱。

陶醉了好一会儿，突然响起敲门声，宝砚从铺满昂贵裙子的床上弹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掀被遮住，跑到门口一看，是两个端着托盘的佣人，来给她送晚餐的。

“先生交代，梁小姐远道而来辛苦，就请在房内用餐休息。”

各色清淡菜式摆上红木圆桌，手边还有一盅炖好的燕窝羹，宝砚没吃过，伸出舌头碰了碰，嫩嫩滑滑的，有点像银耳果冻。

吃饱喝足后，摸摸肚子，惬意地环顾四周，心想，老头虽然糟了点，但有钱的老头好哇。就算要嫁给他，等他一蹬腿，到时候她就吃光喝光拿光，再美美卷钱跑路。

宝砚想起梁叔的叮嘱，只让她在这里小住一个月，陪伴生病的郁先生。

应该不用嫁的吧？病得那么重，说不定很快就死掉了呢？念头一出，她马上很恶毒地捂嘴笑了。

舒服地泡了个澡，宝砚很快躺下，今夜外面妖风大作，吹得芭蕉树叶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仿佛鬼敲门。

她蹙了蹙眉，烦躁地捂住耳朵。

才眯了一会儿，脸上痒酥酥的，像有东西在爬，她伸手一抓，只觉得是几缕海藻一样的发丝，再睁眼时就没有了。

她坐起身，摸了摸胸口，心跳有点快。听见外面有风吹的咯吱声，疑心是大门没关好。

双脚刚踏进拖鞋里，便听见院子里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宝砚都来不及披衣，刚疾步走到客室，本就敞了条缝的大门忽然被人重重推开，寒风吹来，宝砚单薄的裙摆动了动，一头凌乱的长发向背后招展，一瞬便露出一张光洁小脸，只是带着惊恐。

发现门口站了个神色不善的高大男人时，宝砚第一反应是双手抱胸，把睡裙之下的敏/感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小郁先生……”

蕙姨有些担忧地上前来劝阻，男人拧了拧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视线定格在宝砚脸上，最终转身走了。

宝砚看不懂他眼神里的厌恶，但她认出他了，今天在路上恶意别车的狂妄男。

见他走远，她才凑到蕙姨跟前，问出什么事了。

蕙姨看上去也不愿意多讲，只说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小女孩，八九岁模样。

宝砚摇摇头，在她离开之前，又忙不迭抱住蕙姨胳膊，指指院外：“他是谁啊？”

“郁先生的外甥，”说罢，好心肠的管家又不免提醒一句，“将来你们打照面的机会够多，看他心情欠佳的时候，别去招惹他就是。”

宝砚点头，却忍不住撇撇嘴，明明是他一直招惹她。

一觉睡到天光亮，没人打扰她，郁宅上下忙忙碌碌，初来乍到的外客已经成为透明人。

听蕙姨说，西院有厨房和饭厅，想吃什么就交代厨子做，全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的。

宝砚洗漱换衣后，打算外出逛逛，顺便逛到饭厅吃早餐。

小花厅内，几扇回纹长窗敞开着，堂心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上面很另类地摆着一份西式早餐，雪白餐盘里的银制刀叉锃亮，格格不入之感。

郁弗陵背靠着太师椅，手臂搭在扶手上，体态闲闲地喝咖啡。

坐在对面的余老抿了口热茶，问道：“点点找到了没有？”

郁弗陵点了个头：“她总归在这宅子里，跑不了。”

余老唉了一声：“她一个小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难得回来一次，兄妹两个，一见面就吵得横眉竖眼的，像什么话？”

“谁让她不听话，非要往那祠堂里钻，要我说，就该把这破地方给拆了。”

砰的一声，茶托重重磕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水。

余老一听祠堂二字，当即沉下脸色：“住口，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郁弗陵压低眉眼没应声，拳头紧攥到发白。

过了半晌，老人才肃然地提醒一句：“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连自家人心都不齐，祖宗基业迟早败在你们手里！”

郁弗陵冷笑：“舅公，事事都做狠做绝，是还没尝够因果报应的滋味吗？爸妈和外公都走了，点点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接下来是不是也该轮到我？将来像舅舅一样在病床上生不如死？”

“够了！”余老重重地一拍桌，气得浑身哆嗦。

两个人对坐着，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郁弗陵顽劣地笑了笑，将脸转过去，不再看老人的怒容，倒瞧见花窗的框景中闯入一个人影来。

宝砚迷了路，在假山石堆中绕来绕去，总算出来了，又不知道看见什么，饶有兴致地掏出手机拍照，像个慕名参观的游客。

快立春了，紫藤树还是枯枝瀑布，正巧宝砚穿一身淡紫，灰白单调的背景中唯一的一点颜色，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余老气头过了，喉咙里仍带着浑浊的痰音：“去，给她带带路。”

郁弗陵轻嗤了一声，满脸不屑道：

“梁家人，走狗。”

视线却没离开过宝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