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他不求一丝真情
姑苏台中,戏曲盛行,戏班子也扎堆。
大男主才回去没几天,就接到了一个戏班子的委托。起因是戏班子里几位青衣接连像丢了魂般神志不清,想找一位道长看看。这种一看就是小鬼小怪作怪的任务,平日他根本懒得理,但那戏班是姑苏台鼎鼎有名的大戏班,沧浪曲社。
荣春松道:“小商,原来你还是个票友。”她正想说,挺巧,她也挺喜欢戏曲。
结果下一秒大男主已道:
“戏曲多有趣啊,全是胡编乱造,一派胡言,满堂虚假。我就喜欢这种假的东西。”
好吧,会觉得他也爱看戏的自己真是太高估这家伙了。荣春松内心:别逗你荣姐笑了。
明明是他自己向往高雅文化、Let's艺术,又要用这种中二的借口搪塞。“行行行,那就请你这位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的信男赶紧去沧浪曲社看看吧。”
商道灵心觉她这话说得很是阴阳怪气,但一番思索,也没想好怎么回敬她。什么只求荣华富贵,他追求的一直是修行的巅峰、极致的力量,不过平日节俭一点,对自己的薪酬上心了一点,竟被她形容得如此庸俗。不过……不求一丝真情,这点她倒说对了。
真情、感情,全是无用之物。
他想要的,只有修为和力量。他要步步登升,攀登到世间最高的高峰,将这曾戏弄他的世界踩在脚下一-然后,也狠狠戏耍它一番。看他的表情,荣春松心道这家伙肯定是中二病又犯了。大哥哥又搁这一个人黑深残上了,估计在想些什么他就是个不求一丝真情的狠角色呢。唉,西格玛男是这样的。
镜头跟着这个西格玛男狠角色一路游走,来到一座小园林前。沧浪曲社的戏园,正是这座江南的小园林。白墙黛瓦,芭蕉新绿。
初入园门,便能听见一声声清脆稚嫩的吊嗓声传来。不远处一方花荫下,几个老师傅在带着一群小娃娃练童子功。
得知接下他们委托的竞是那位魇巢道长,出门相迎的班主万分惊喜,毕恭毕敬。
莲花天尊者座前的魇巢道长,他的故事最近在姑苏台传得很火热呢,今日居然得见真容。如果不是戏班正逢多事之秋,他倒想让作词先生好好和道长交流一番,看能不能取材来编一部新戏。
在花荫碧影下走着,班主将一个月来发生在戏班的怪事全盘托出。原本见到高人真容后有几分欣喜的神色,也逐渐变得愁云惨淡。沧浪曲社最出名的一出戏是《白蛇》。
但从上个月开始,凡是演过白蛇的青衣全都一病不起。她们全都是……在戏台上大放异彩后骤然病倒,陷入昏迷。戏班里人心惶惶,都传是不是有什么不祥之物和她们做了交易,用生命去换一晚的怒放和华彩。
如今戏班里只剩最后一位年轻青衣,祝心兰。白蛇连演一个月,票在月前就已经全卖了出去,最后几场开演在即,可,难道要牺牲祝心兰去登台吗?但不登台,观众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淹死。
而且近来城中也逐渐出现了沧浪曲社风水不好的传闻,说他们的几位青衣正旦都接连香消玉殒,所以演过一次白蛇后就没再现身。班主愤愤道:“外边的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香消玉殒,一点也不盼着别人好!”
话虽如此,如果一直找不到医治的办法,沧浪曲社的几位青衣大约真的会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不断说着还请道长帮忙,班主将商道灵带到几位青衣的房中。三间房,三位青衣,都是一样的症状。
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意志分明已经昏沉,口中却一直喃喃呓语。幸好,这系统还能调节音量。荣春松把人音调大,听出是几句戏词。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习习透裳衣……
商道灵抱臂站在门外,目光漠然:“这是被魇住了。"弱小得可怜的凡人,轻易就会被妖物鬼物操纵心智。
他猩红衣摆下的长腿往门外迈去:“这戏园子里有东西,带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走过戏台,走过幕后,最后来到放置戏服头面的房间。商道灵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室珠光宝气,锦绣绫罗上。
班主在前边恭敬地领着路:“道长,可是这几件戏衣有问题?”“对。”
“准确地说,是那一件。”
商道灵目光下投,打量着一件雪白戏装。
珠光蓝彩、银线云纹,在一片素白底色上悄然流转,淡极生艳。是白蛇的戏衣。
这件戏服即使无人穿着,只是静谧悬挂此处,也依然栩栩如生。一阵风过,微微吹动了它的衣褶,仿佛它下一秒就会做出各种姿势,水袖翻飞,流云舒卷,千般情愫,万种柔肠。
商道灵微笑着,故意用讲鬼故事一样的语气道:“是有什么东西附在这戏衣上了,所有穿过它的人都会受到它的诅咒。”“怎么会这样,这、这件戏衣是不久前才修复好的'花月仙'留下来的衣冠响……那三个角儿,上台时是穿过这套行头,难道就是因为穿了它……”这套行头工艺之精之绝,当年名震姑苏,还有不少文人墨客提笔称赞过它的精美灵动。一出白蛇,三位青衣接连倒下。班主才把这套好不容易修复好的戏衣束之高阁。
唉,那可是花月仙的行头啊……
花月仙是沧浪曲社五十年前的当家正旦,整个姑苏台最炙手可热的大青衣。那还是老班主那一辈的事情了。当年,为了看花月仙的白蛇,还有从白玉京千里迢迢来姑苏台看戏的。花月仙自己排的白蛇,有哀婉蛇骨,有雨恨云愁,也有最后冲冠一怒,至纯至美,也至情至性至真至烈。班主感叹道:“听老人说,花老板的白蛇是如梦似幻似仙,就是真白蛇来了,那两管水袖也不一定有她舞得好。可惜,那时候还没我呢,无缘得见花老极真容啊。”
闻名整个姑苏台的花月仙,在嫁给一位富商后再也没有登台过。而距离她仙逝,也已过去十多年。
荣春松已经大致能猜出这背后的故事。
一位芳华绮年都在舞台上度过的名青衣,她的亡魂仍对舞台恋恋不忘,以至于,附身到旧年的戏衣上,借后人身姿重登戏台。班主感叹完那位大青衣昔年风采,又道:“那请问道长,此事要如…”商道灵笑道:“很简单,直接烧了这戏衣,再将花月仙打得魂飞魄散就行了。”
他此言一出,四下都有点沉默。
荣春松也有点无语了。
“这…如果道长您能和花老板通灵的话,您能不能劝她放下执念,早日登仙成佛……“班主有点汗颜了,传闻虽说魇巢道长是一位亦正亦邪的高人,但这也太邪了,一出手就是要把别人打得魂飞魄散,如此狠厉。“当年沧浪曲社能起来全靠花老板,姑苏台多少名伶都向她取过经啊,她也耐心指点着所有人。对这样一位大前辈,我们戏班上下都是追思钦佩,怎么能商道灵无所谓地笑一声:“一个凡人没有心法修为护持,死了十几年早就失去生前的意识了,和她通灵是白费力气。兴许她现在就是个厉鬼,靠附在活人身上过她的戏瘾呢。”
这位魇巢道长也太……在桃斋山人笔下的莲花天画卷中,他有这么刻薄吗…戏班班主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丽女声。来人虽然年轻,但身姿端严,目不斜视,一开口,声音也是清丽明朗圆润。一看便知是青衣正旦的料子,未来的台柱子。她道:“花月仙前辈从前的事迹,我们都烂熟于心。她为了沧浪曲社呕心沥血,对梨园的后辈,更是又关怀,又爱护,又提携,我不信她的亡灵会故意陷害我们。还望道长相助,出面通灵。”
班主回头看见来人,有几分无奈:“唉,心兰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嘛?”
祝心兰是曲社中最后一位还没倒下的青衣,班主唯恐她也出了什么事,到道观里求了好几张符贴在她房门口,又叮嘱她这几日还是谨慎些,待在房中为妙“我听几个小徒弟说班主您请了一位高人来做法驱邪,担心还在昏迷的几位姐妹才过来看看。"不料,会听见那个传奇的名字。她上前一步,对商道灵行了一礼,再次请求道:“道长若愿意出面通灵,酬金方面不是问题……
商道灵觉得莫名其妙。
这样追思、缅怀、崇敬一个几十年前的人,一个见也没见过的人?有必要吗?
但耳边又传来那鬼仙的声音。
“你就通灵试试呗,我也想一睹这位五十年前的大名伶的风采,想听听她是不是有什么心结。”
商道灵心里嗤笑一声。他就知道她会凑这个热闹。他就等着她来凑这个热闹呢一-一个死了十几年还能影响活人的亡灵,必然是个怨念深重的厉鬼。她之前同情那画家,同情那桃树,同情那对游天宗师兄妹,还为了街上一个陌生小鬼戏弄他,他就……让她见识见识人类最丑陋的一面。一个生前或许正直高洁的人,被心)魔和怨念吞噬的一面。下一刻,俊美的道长已长睫合拢,对戏班众人笑眯眯道:“好啊,加价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又要加价。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自从认识他以来,她也看他接过不少差事了,就没有一次他不坐地起价的。她很怀疑在她那个时代,他的信用分连共享C车都扫不了。
不愧是一个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的信男。她自认也不抠门,也不太爱财一一毕竟她一直都是亿表人才,凭亿近人。怎么她座下的信男不学点好呢?
大
与幽魂通灵,最好选在对方生前执念最深重处。夜色已至。
一张黄符被艳丽赤火烧去,黑暗中的戏台上,顿时响起阵阵风声。是风声,也是凉风穿过两条水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