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牵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黛瓦上,挑着菜担的老翁顶着薄雾,顺着墙根缓步而行,去到已升起炊烟的早点铺子买了碗糙米粥和一小碟咸鱼干。
莺雀驻足在枝桠间啼叫,细碎声响揉碎了晨间的恬静。江微遥立在床榻边。
日色映着裴云衡沉静的眉眼,浓密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垂落,在他冷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扇状阴影。
轮廓狭长干净的眼闭着,他剑眉舒展,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在睡着时终于松弛下来,褪去几分不近人情的疏冷。
江微遥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眉心。她动作轻缓小心,指尖顺着裴云蒋眉心那颗小痣一寸寸下移,抚过高耸的鼻梁,又不假思索继续往下。
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唇瓣时,裴云薇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睁开眼,漆黑的瞳仁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眼底清明,全然没有熟睡后的惺忪。
江微遥撇了撇嘴。
裴云祷声音沙哑,问:“不是发誓说会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做吗?”记得倒是真清楚。
江微遥理直气壮:“我保证的是昨夜,又没有说今早。”巧言善辩。
甩开她的手,裴云衡坐起身。
江微遥问:“夫君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街上给你买。”不等裴云衡开口,她蹲在床边,笑盈盈说:“我猜夫君想吃路东阿婆卖的桂花酒酿汤圆和麻团,对不对?”
“不想。”
“你就想你就想你就想!“江微遥扑到床上歪头看他,义正言辞道:“夫君,不要再口是心非了,你就是想吃快说你想吃。”分明是她想吃才对。
裴云衡懒得拆穿她。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啦。”
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江微遥脸上藏不住笑意:“那我去买啦。”她脚步轻快朝房间外走去,推开门,左脚刚迈出门槛忽而收回,将门又给关上了。
剑眉微微下压,裴云衡看着她。
神神秘秘转过身,江微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小声说:“夫君,我就离开片刻,你可不要太想我。”
他转过脸去。
江微遥一副"你看你又上当"的表情,嘿嘿一笑,这才真的推门离开了。听到门关的声音,裴云衡眸珠微动,又看了过来。只可惜,门已经合上了。
连江微遥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随着她的离开,屋内也再次静了下来。
日色入窗,将静悄悄的房间照得明亮,却透不入床榻的方寸之地。眼睑半垂,裴云衡听着外面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他忽而觉得这间屋子很空。
虽然它并不算宽敞。
蜷缩起来的指节漫不经心敲点着被褥,裴云薇不知静坐了多久,终还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氤氲的薄雾散去,安静了一夜的长街又热闹起来,商贩纷纷支起了摊子,游人行人挤挤攘攘,人头攒动。
他垂眸,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一个又一个人影,又慢慢停顿下来。他在干什么?
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裴云衡脸色彻底淡了下来。或许他真的是被那一棍子打昏了脑袋。
控制住呼吸平稳下来,裴云衡侧过身去刚想离开,余光在此时不经意的一瞥。
那道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女子清亮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长街上,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一
“大娘,我再要两块桂花蜜的芡实糕。”
不知摊主说了句什么,她抿嘴轻轻一笑:“是我夫君爱吃。”他才不爱吃。
裴云衡轻嗤一声,脚却没有再移动。
“我夫君嘴挑,他就爱吃您家的芡实糕。”摊主夹出来两块冒着热气的白糕,淋上一勺黄澄澄的桂花蜜,本来都要用油纸包起来了,闻言又高兴地添了一块。
她一贯如此,上至古稀老人下至幼童,只要她想,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高\\/
摊主问她:“你夫君还爱吃什么?”
“还爱吃什………“江微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是在思索又像是难以回答。她回答不上来的。
裴云衡神色淡淡,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他对吃食上不挑,并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吃食。就是问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江微遥想了想,说:“但我夫君偏爱酸食。″
摊主打趣道:“哎呦,这样的男子可会缠人了。”“不是拈酸吃醋的酸。"江微遥脸颊泛红,解释说,“我夫君最是体贴温柔,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过多计较。他是真的爱吃酸食。”他有吗?
见江微遥回答的笃定,裴云衡不禁沉思。
难不成是失忆前他的爱吃酸食?
“酸杏酪卷?“摊主又说句什么,江微遥眼前一亮,“哪里有卖的?”只看她一眼,裴云衡就反应过来一一
还是她自己爱吃!
将包好的芡实糕递给她,摊主笑着为她指了个方向。江微遥道了声谢,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离去。裴云衡的目光跟随她的身影移动。
她偏爱鹅黄色,衣裳也多以此颜色为主。此时脚步轻快,清风扬起她的裙摆,像极了春日里的蝴蝶。
行到窗下时,她忽而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来。裴云衡立刻退闪至旁侧。
确保江微遥抬头也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后,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眉心却又不知不觉拢起。
他为什么要避开?
江微遥能不能看到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几息后,裴云衡紧皱的眉心松开。
江微喜欢信口妄言,若是被她看到肯定又要借题发挥,聒噪个没完。就是这样。
裴云衡颔首,犹豫一瞬后又走回窗边。
江微遥已经离开窗下,顺着人潮渐渐走远。没什么好看的。
裴云衡抬手正欲合上窗,却见江微遥身后忽而跟了一人。“躲得倒挺快。”
拎着芡实糕,江微遥嘴里小声嘟囔。
她一早就察觉出裴云衡站在窗边看她。
当了这么多年杀手,腥风血雨中活到现在,她要是连这点敏锐都没有早就死了。
本想突然停下脚步,吓他一跳,顺便露出三分温婉三分活泼两分娇蛮一分狡黠一分无辜的绝美微笑给他看,好好惊艳他一番。谁知道,人竞然走了。
真是没福气!
等下喂他吃酸杏酸死他。
江微遥越想越气,脚步渐渐慢下来,被身后的人追了上来。“江娘子。”
听到这道声音,江微遥眸色微闪,转过身去:“柳捕快?好巧,您也在这里买早膳吗?”
柳杨整理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我在家中已经用过早膳了,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
“等我?"江微遥诧异。
“对,等你。“柳捕快问:“不知江娘子这会儿可有时间,予我一炷香的功夫即可。”
江微遥似是不解,想了想后说:“柳捕快若是方便,等我再去买两样吃食我们回客栈里聊吧。”
柳捕快摇头:“今早天还未亮便有人来报官,路过的商队在河东村后山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一具男尸,经过辨认,死者名叫张大。”江微遥脸上神色微不可察一僵。
柳捕快微笑看着她:“我想江娘子对这个人还有这个名字是熟悉的。”江微遥没有说话。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虽然夫妻恩爱,但有些事江娘子也不愿意你夫君知道,对吗?”
柳捕快语气轻飘飘地说:“现在,你有这一炷香的时间了吗?”拎着糕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走吧。”一只手前伸,柳捕快道:请吧。”
两人并肩朝一座茶楼行去。
柳杨说话算话,说是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拎着匆匆买回来的酸杏酪卷,江微遥小跑回客栈上楼,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推开门,明媚日色随着风落进来,裴云蒋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本书卷。这一幕,令她有一瞬恍惚。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拎着吃食走进来:“哪里来的书呀?”裴云衡的目光这才从书卷上移开,落到她身上。许是跑得太快,她发髻有些乱,连带着衣襟也歪歪扭扭,虽脸上泛着红潮气喘吁吁,但唇色却是白的。
她与那位柳捕快在茶楼里整整待了一炷香。裴云衡避而不答:“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微遥走过来,将吃食摊开放到桌子上:“卖芡实糕的大娘说路西有一家卖酸杏酪卷的很好吃,谁知我去的早了,摊主还没有来便等了一会。”她语气平稳,神色平静如常没有露出一丝端倪,就连寻的借口也是有理有据一一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随着柳杨进入茶楼,或许他真的就相信了。随手将书扔到一旁,裴云衡没有再说什么。江微遥不止买了糕点,还买了两个牛肉莲藕烙饼。她坐下,笑嘻嘻将酸杏酪卷和烙饼推到裴云衡跟前:“夫君想先吃哪个?”裴云衡两个都没有拿,抬手倒了一盏茶水欲喝,江微遥抬手按住他:“大夫说了,伤口尚未痊愈之前你不能饮茶喝酒。”将茶水从他手中夺走,江微遥低头抿了一口,笑嘻嘻对他说:“多谢夫君为我倒茶。”
她撒谎,隐瞒了那个捕快找上她的事情。
且在他面前表现的一如往常,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倒是小看她了。
裴云衡垂下眸,拿起一块芡实糕,修长指节随手撕下来一缕,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那夜在山上时,你发髻上插了一支海棠木簪,怎么这两日都不见你戴?”
“快别说了,想想就难过的吃不下去饭。”捧着牛肉饼咬了一口,江微遥委委屈屈说:“那夜在山上一惊一乍,也不知道木簪掉哪里去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客栈了。”“这木簪可是我给木匠说了不少好话花了银钱买来的,想想就心疼。"她话锋一转,开始指责,“都是当夜在山上夫君不提醒我,不然原路返回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长睫垂下,遮挡住眼底寒凉,裴云衡薄唇微勾,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句、句、撒、谎。
大
“江娘子,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进来吧,门没有上锁。"听出是二丫的声音,江微遥说:“我们刚吃完。”二丫推门走进来:“我们也吃过了,你可尝了刘家糖烧饼?可甜了可好吃了,本想为你们带两个回来,但柳姐姐说在街上看到你在买膳食,就怕浪费了。她身后跟着的柳杨闻言说道:“本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太快就没来得及。昨夜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勿怪。”
二丫指向她手上拎着的一包糕点和一包卤猪耳朵:“这是柳姐姐带来给你们赔罪的,苏祥斋的糕点很出名的。”
江微遥没接:“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何谈什么叨扰不叨扰,那夜在春熙楼中还多亏了大人出手相助。”
“什么大人,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罢了,江娘子太客气了。“将吃食放在桌子上,柳杨又道:“其实今日登门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娘子和……”柳杨看向裴云,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的双手,话语顿了顿:“这位.…”二丫抢先一步回答:"他是江娘子的夫君,姓裴。”“原来是裴郎君,幸会。”
柳杨朝裴云菊颔首,忽而笑着问:“不知裴郎君素日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她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试探。
裴云衡眉峰微不可察地挑起一瞬,还没有开口,身前挪过来一道人影。江微遥挡在他身前,彻底隔绝了柳杨的打量目光:“我夫君他是读书人。”举起他方才收起的书卷,江微遥说:“你看,方才还在看书呢。”裴云衡注意到她声音中有一瞬颤抖。
他忽而改了想法,身子往后靠去,不动声色看着江微遥与柳杨谈话。“书生?"柳杨语气中带着讶异。
“是的,书生。“江微遥点头。
柳杨笑了笑,却是不信。
怎么可能是书生?
他两只手上的虎口处都有茧,是常年握刀剑导致的。再看他的身形气量,以及眉眼间似有若无的狠戾,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会是文弱书生?
做了这么多年的捕快,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一一这位姓裴的男子一定杀过人。
不然是养不出这一身气派的。
她又问:“裴郎君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我看不像是在这偏僻县城中土生土长的人,不知自哪里来?”
江微遥先一步开口:“我夫君是武丰县人。”柳杨点点头:“倒是离得不远,怎么想到要……”“柳大人。"江微遥打断她的问话,“不是说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柳杨这才收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花女一事事关重大,我已为此追查将近半年,终于有可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恐怕少不了要江娘子与裴郎君去公堂上当人证了。”
江微遥迟疑道:“那夜在春熙楼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会。“柳杨答得斩钉截铁,“此事牵扯重大我不便多说,只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们与县衙官吏早有勾结,有恃无恐,定不会停手罢休。”闻言,江微遥缓缓坐下来,头低得更深了:“,…柳杨看出她的害怕,道:“你不必害怕,我既然敢承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后手。”
犹豫了一瞬,她问:“你可知道锦衣卫?”锦衣卫?
江微遥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杨说:“不日后会有两位锦衣卫来此,不管是多大的官员只要牵涉其中,都别想逃脱。”
平稳住呼吸,江微遥惊讶地问:“此事竞然惊动了锦衣卫?”柳杨说:“那倒也不是,他们另有公务在身。我与其中一位锦衣卫曾有过交集,到时候可以请他主审此案。江娘子既然听说过锦衣卫,想必就能放下心了吧。”
放心?
她心都快不跳了!
裴云衡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吗,锦衣卫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了这里?心中千思百转,江微遥面上松了口气:“大人既然这么说,我确实安心不少,若是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自然愿意去做这个人证。”“意外卷入这件事里,与大丫她们相识一场,我心疼她们却也帮不上旁的什么忙,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柳杨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如此,我就多谢江娘子和裴郎君了。她站起身:“还有公务在身,我就先告辞了。”犹豫了一瞬,江微遥道:“我送您。”
即将走出屋子时,柳杨忽而又转过身看向裴云衡:“江娘子貌美如花,善解人意,裴郎君能得这么一位妻子真是好福气。”她这话说的突兀又古怪。
说完,她也没有去看裴云衡的反应,迈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衡指节摩挲着杯沿,面色淡漠,沉沉眸光遮挡所有情绪,连周身空气都静了下来。
送走了柳杨,江微遥几人复又回来,人还没有走近,就听“咕咚”一声。紧接着是二丫的声音响起:“江娘子你摔疼了吗?走路小心些,我怎么瞧着你心不在焉的?”
何止是心不在焉。
在柳杨走进屋内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下意识的防备与警惕。她与柳杨到底在茶楼里说了什么?
裴云衡垂下眼,敛去眸中冷色。
只可惜,给过她机会,她却不肯说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