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黎明冰冷而死寂,唯有陈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身后逐渐逼近的引擎轰鸣与机械足踏地声,撕裂着这片空旷。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嶙峋的岩柱与深沟间拼尽全力奔逃。每一次蹬地,腿部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肺部火辣辣地灼烧。维持“熔炉”核心外层那层冰冷机甲能量特征的伪装,如同持续举着千斤重担,精神上的负荷让他的视线边缘阵阵发黑,头痛欲裂。
但“伪装”似乎起了作用。那种被能量扫描死死锁定的感觉大大减弱,追兵的射击也失去了最初的精准,更多是覆盖性的压制。他们似乎暂时“丢失”了清晰的目标特征,只能根据目视和大致方向追击。
这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不再试图彻底甩掉追兵——在开阔荒原上,面对车辆和机甲,这不现实。他转向朝着锈镇外围最复杂、最肮脏、如同巨兽内脏般盘根错节的废弃工业区与垃圾填埋场交界地带冲去。那里地形极端复杂,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半塌的厂房、纵横交错的污水管线和辐射坑洞,足以大幅迟滞甚至困住追击的载具。
当他终于一头扎进那片由锈蚀钢铁和腐败物构成的、散发着冲天恶臭的迷宫时,身后的引擎声明显变得犹豫和烦躁。机甲沉重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显然不适合进入这种环境。
陈新不敢停留,凭借元素感知在黑暗中分辨着勉强可通行的路径,像老鼠一样在垃圾山的缝隙和管道中钻行。恶臭和辐射几乎凝成实质,但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些都比不上身后北宁追兵的致命威胁。
足足在迷宫般的垃圾区跋涉了一个多小时,确认彻底摆脱了追兵,并且感知中没有任何能量标记或无人机追踪后,他才在一处由倾倒的化学桶半围成的凹陷里瘫坐下来,剧烈地咳嗽,呕出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他迅速检查自身。体力透支严重,精神近乎枯竭,腿部有奔跑中被击中的伤口,但都不致命。最麻烦的是维持“能量伪装”带来的后遗症,大脑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立刻停止了伪装,让“熔炉”核心恢复自然但极度内敛的状态,然后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点高能营养剂和止痛药,混合着冰冷的脏水吞下。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立刻起身,继续朝着锈镇内部潜行。他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到此为止。北宁的新型机甲在训练场被近距离侵入,哪怕没丢东西,也绝对是严重的安全事件。接下来,必然是严厉的追查和报复。锈镇,作为最靠近事发地且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首当其冲。
他必须尽快返回“机轴旅店”,处理掉身上可能的一切痕迹,并观察形势。
当他终于从一条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出口钻出,回到锈镇熟悉的、但此刻显得格外压抑的巷道时,天色已经大亮。然而,白天的锈镇,却没有往日的喧嚣。
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街道。原本应该人声鼎沸的摊贩区空无一人,只剩下被踢翻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廉价商品。许多棚屋的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消毒剂的陌生气息。
巡逻队的身影比平时多了数倍,而且不再是锈镇那些半吊子的帮派联防队,而是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装备精良、眼神冷漠如冰的北宁外遣治安军!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占据着各个街口和制高点,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每一个角落。无人侦察机——“铁蜻蜓”低空掠过时的嗡鸣声,也比以往频繁得多。
大清查,开始了。
陈新拉紧兜帽,将沾满污泥和血污的脸埋得更低,步履如常但内心高度警惕地朝着旅店方向移动。他尽量走在阴影里,避开主要街道和治安军的视线。感知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一些街角躺着尚未被清理的尸体,有的穿着某个帮派的服饰,有的只是普通的流浪汉,死状凄惨。显然,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里已经经历过一轮冷酷的“清洗”。任何可疑的、反抗的、或者只是运气不好撞上枪口的,都被无情地抹除。
他也看到,几支治安军小队正粗暴地敲开一些较大商铺的门,进去搜查盘问,不时有争吵和短暂的打斗声传出,但很快就被镇压下去。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当他终于看到“机轴旅店”那熟悉的齿轮标志时,稍微松了口气。旅店门口站着两名治安军,正与那个机械臂壮汉店主交涉。壮汉脸色难看,但似乎勉强稳住了局面,没有发生冲突。
陈新绕到旅店侧面,找到一处不起眼的、供维修人员进出的小门,感知确认无人后,用之前偷偷配制的钥匙打开,闪身而入。
走廊里空无一人,住客们显然都躲在了房间里。他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第一时间冲到那个带有简易过滤器的水龙头前,将头伸到冰凉的水流下,粗暴地冲洗掉脸上和头发上的污垢血渍,然后脱下沾满泥污和汗臭的伪装服,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准备好的防水袋里。他又仔细检查了全身,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伤口或特殊的能量残留,比如机甲扫描脉冲的微量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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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换上干净的衣物,将那个至关重要的记录仪从怀中取出。黑色的外壳沾了些污迹,但看起来完好无损,屏幕上的绿灯已经熄灭,表示记录完成且处于待机状态。
他必须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按照约定,交给齿轮兄弟会后院第三车间的“哑巴”。但在现在这种戒严状态下,去那里风险极高。
他走到窗边,透过铁条缝隙小心地向外望去。街上的治安军似乎没有减少的迹象。远处,靠近“匕首”铺子的方向,似乎聚集了更多的人,隐约有呵斥和物品砸碎的声音传来。
陈新的心沉了一下。独眼店主……他的铺子被查了?
如果店主倒了,这条线就断了,而且很可能会牵连到自己。但约定的交货地点是齿轮兄弟会,并非直接与店主交接,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关键是,要判断店主是“真倒”了,还是只是暂时被调查,其背后的“后台”能否顶住压力。
他需要观察,也需要想办法完成交付,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尤其是那个“优先推荐资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喧闹似乎有向整个锈镇扩散的趋势。治安军开始挨家挨户敲门盘查,核对身份,询问昨夜行踪。旅店楼下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陈新深吸一口气,将记录仪藏进靴子的特制夹层,然后坐到床上,摆出一副刚刚睡醒、略带惶恐的普通流民模样。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治安军检查!”
陈新起身,打开门闩。两名全副武装、面罩遮住下半张脸的治安军士兵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他。后面跟着脸色紧绷的旅店壮汉。
“名字?住多久?昨天晚上在哪里?干什么?”为首的士兵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渡鸦,住这里快三个月了。昨晚……在房间睡觉,有点不舒服,很早就睡了。”陈新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一丝疲惫病容。
“有人证明吗?”
“就我一个人住……老板可能记得我昨晚很早就回来了?”陈新看向壮汉店主。
壮汉店主点了点头,闷声道:“他昨晚天黑后不久回来的,之后没见出去。”他不想惹麻烦,配合治安军是最简单的选择。
士兵盯着陈新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行李检查。”另一名士兵走进来,开始翻看陈新的行囊。他们动作熟练而粗暴,将衣物、口粮、弹药(合规数量)、工具等一一抖开检查。
陈新的心微微提起,但面色不变。重要的东西要么藏在身上,要么在房间隐秘处。
士兵没有发现什么违禁品,最后目光落在了陈新靠在床边的步枪上。
“枪。”
陈新将步枪递过去。士兵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和编号,又看了看陈新手上的老茧。
“会用枪?以前干什么的?”
“在荒野混过,跟着商队当过护卫,会用一点。”陈新回答得含糊。
士兵没再多问,将步枪扔回床上。似乎陈新这种有点武力但在锈镇安分待了几个月、有固定住所的“半驯化”流民,并不是他们此次重点清查的对象。他们的目标,更像是那些活跃的帮派分子、情报贩子、以及昨夜可能出现在荒原附近的“可疑人员”。
“待在房间里,没有允许不要外出。随时接受进一步询问。”士兵留下冰冷的命令,转身离开,继续敲响下一扇门。
陈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他必须确认独眼店主的情况,并想办法完成交付。
他再次回到窗边,耐心等待。直到午后,街上的盘查似乎告一段落,治安军的数量有所减少,但巡逻和岗哨依然严密。一些胆大的摊贩开始战战兢兢地重新摆摊,但顾客寥寥。
陈新看到,一队治安军押着几个双手被铐、头破血流的人从“匕首”铺子方向走过,但那几人中并没有独眼店主。铺子的门似乎被贴了封条,但没过多久,封条又被撕掉了,铺子门虚掩着。
有戏。店主可能被带走了,但铺子没被彻底查封,说明事情可能有回旋余地,或者……抓走店主只是做个样子?
又过了两个小时,陈新看到独眼店主居然自己回来了!他独眼上多了块淤青,走路有点跛,但神色依旧阴沉,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左右看了看,迅速打开铺门,闪身进去,然后又关上了门。
陈新心中飞快盘算。店主回来了,铺子也没事,说明他背后的“后台”确实够硬,至少暂时顶住了北宁治安军的直接压力。那么,交易或许还能继续。
但直接去铺子太显眼。他需要按照原计划,去齿轮兄弟会交货。
夜幕再次降临,但锈镇的夜晚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变得死寂而压抑。治安军的巡逻队像幽灵一样在街道上游荡,探照灯不时扫过阴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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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等到深夜,换上深色衣物,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再次从旅店侧门溜出。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在巷道间快速穿行,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感知预警,迂回接近齿轮兄弟会所在的区域。
齿轮兄弟会占据了一片相对独立的旧修理厂区,有自己的围墙和守卫。平时夜晚也会有人活动,但今晚,厂区里灯光黯淡,异常安静。
陈新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处矮墙下。这里有一个隐蔽的排水口,他提前踩过点。感知确认墙后无人,他敏捷地翻过,落入后院。
第三车间是后院一座独立的大型工棚。此刻,工棚里只有角落亮着一盏昏暗的工作灯,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油污工装、脸上蒙着半截面罩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摆弄着一台老旧的车床,发出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哑巴”,齿轮兄弟会里手艺最好但也最沉默寡言的老师傅之一,据说真是个哑巴。
陈新悄然靠近,在距离数米外停下,低声道:“黑钢送润滑剂来了。”
“哑巴”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双浑浊但异常平静的眼睛。他伸出一只沾满油污、指节粗大的手。
陈新从靴子里取出记录仪,放到他手中。
“哑巴”看都没看,直接将记录仪塞进旁边一个正在运转的小型高温熔炼炉的进料口!炉内火光一闪,记录仪瞬间被吞噬。
然后,他又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扔给陈新。
陈新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印刷精良、带有复杂防伪水印的“北宁内城临时流通券”,面值不小。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对折的硬质纸片。
他展开纸片,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行字:“明日正午,持此凭证至‘灰烬哨卡’东侧第三登记处,找冯中士。通过基础测试,可获临时外勤雇佣合同,期限三个月,表现优异者可转正式。”
没有署名,但毫无疑问,这就是承诺的“优先推荐资格”凭证。
东西拿到了。陈新将铁盒和凭证小心收好,对“哑巴”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哑巴”却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拇指在喉间快速划过。
陈新脚步一顿。这个手势……在废土某些语境下,意味着“灭口”或“清理痕迹”。他在提醒自己什么?是店主那边可能有变?还是这次任务留下了尾巴需要处理?
陈新深深地看了“哑巴”一眼,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不再停留,迅速按原路翻墙离开。
返回旅店的路上,陈新思绪纷杂。凭证到手,意味着一条相对安全的进入北宁外围的路径已经打开。但“哑巴”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北宁的大清查不会这么快结束,独眼店主虽然回来了,但未必完全安全。自己昨晚的行动,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吗?那个机甲的能量扫描脉冲,是否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标记”?
更重要的是,那个需要机甲数据的“上面”,究竟是什么来头?能让独眼店主在如此风口浪尖依然运作,其能量恐怕超乎想象。自己卷入的,可能不仅仅是锈镇的灰色交易,而是北宁内部某些势力之间的暗斗。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硬质凭证。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陷阱,他已没有退路。进入北宁,查明自身秘密,是他目前唯一清晰的目标。
回到旅店房间,陈新将凭证和流通券藏好,然后开始仔细清理身上可能残留的最后一点荒原和垃圾场的痕迹。他必须确保,在明天正午前往“灰烬哨卡”时,自己是一个干净、可靠、除了“有点本事”之外别无异常的流民雇佣兵。
窗外,锈镇的夜晚依旧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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