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二更君
洛仰卿几乎疯了。
他当然看得出曲惠风不对劲,倒像是醉酒发疯,这也罢了,可兰若是个什么情形?从最初的反抗到不反抗,还能解释为他反抗不过,但,突如其来的拥吻,让洛仰卿的眼睛在瞬间变红。
他简直不敢相信。
“殿下!"洛仰卿大吼了声,“您在做什么?她是你的……”那一声称呼,像是一点冰水渗透,顿时让兰若清醒过来。他的动作一停,曲惠风便挣扎着爬起来。
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美人鱼,美的惊心动魄,上扬的眼尾仿佛泛出淡淡的红色,同蓝色的眸子交相辉映。
他仿佛餍足似的,那条如流光溢彩的银色鱼尾甚至轻轻地摆动了一下,透着些许惬意。
曲惠风胡乱摸了摸自己的嘴:“好险……这么好看的美人鱼也能咬人。”左顾右盼,她想找个东西把兰若捆起来,免得给他跑了。耳畔却听到奇异的吵嚷。
是洛仰卿:“你这疯妇,你怎么能如此下作无耻,混账至…他明明学富五车,但在骂人的词汇上,已然词穷。可这些吵嚷对于曲惠风而言,像是蚊虫在耳畔嗡嗡然,又像是……杂乱的风声,哗然的潮声。
曲惠风一摆手:“滚开!”
洛仰卿躲闪不及,她的手掠过脸颊,仿佛被利刃刮过,竞有极真实的痛感,洛仰卿陡然色变,即刻后退。
谁知曲惠风用力过猛,身形不稳,本来就是坐在兰若身上,此刻摇摇晃晃,天旋地转,竟是从榻上往地下跌了出去。曲惠风啊了声,只觉水花四溅,自己竞是掉入了碧色的浣花溪中,冰冷的溪水将她淹没,她尽量扑腾,却总是无法站起身来。口鼻呛水,曲惠风胡乱咳嗽起来,极为难受。就在将要被淹死之时,一只手及时探出来,拉住了她。曲惠风慌里慌张,抬头看时,正是那条美人鱼,他坐在岸上,长发垂落,细细的腰肢微微弓起,银色鱼尾优雅地垂落,他伸出手臂,握住了她的手。曲惠风攥住他的手,赶忙往“岸边"靠去,她力气不够,无法翻身上岸,只能借着他手上的力道,在岸边靠坐住了。
兀自不住地咳着水,一边儿把脸贴在了兰若的手背上,微微冰冷的苍白的肌肤,却给她无可比拟的踏实感。
“别……放手。“她惊魂未定,感觉水流一阵阵地向自己袭来,仿佛还要重新将她拖入水底。
身后的声音道:“不会。”
“你你…你真好,"曲惠风心安,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我我、我不卖你了,也不捆你了。”
“可…”一声轻笑,竞是美人鱼笑了。
他本来有些冷峻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弯弯的月牙,长发随风飘动,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曲惠风完全沉浸在这种无法形容的奇异之美中,目眩神迷,昏头昏脑。她的眼睛睁大到极至,又缓缓地合起,所看的最后一眼,便是那天生地下绝难一见的美景。
曲惠风没了声息。
兰若担心,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试图摸到她脸上,试探她的鼻息。方才她陡然翻身落了下去,那声响很不对劲,兰若不知道在曲惠风的幻觉中,她已经落在水中,只是本能地抬手去找寻。听她说什么“你真好”,还以为她清醒了些,谁知下一句仍是那样,峰回路转,石破天惊。
兰若甚至顾不得骂她一句,她就没了动静。“你怎么了?曲惠风?"兰若轻唤。
洛仰卿阴郁的声音响起:“她只是太累了,昏睡过去。并无大碍。”兰若不语,直到手指碰到她的口鼻,察觉她鼻端的微弱气息,才悄悄撤了手。
他的右手,却还是握着曲惠风的手,想到刚才她张皇失措的动静,担心一旦松开,她不知又会怎样。
本来他是撑坐在床边的,实在太累,便慢慢地伏倒身子,就这样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床边,就真的仿佛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洛仰卿默默地看了半响,欲言又止。
良久,兰若突然想到了陈茵,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孩子……别叫他真的有个好歹。”
洛仰卿应了声,飘然出了门。
他先是瞥了眼廊檐下的黑蛇跟钱鼠,这两个越发玩的上瘾了,钱鼠手中挥舞着那朵黄花地丁,向着黑蛇口中探去,黑蛇蓦地合嘴,钱鼠及时抽回了那朵花,自己又跳上去,黑蛇张嘴合嘴,周而复始,感觉钱鼠身上已经满是黑蛇的口水了。
洛仰卿转向后院,此刻陈茵已经放开了那根柱子,正趴在地上,小孩儿望着前方的小青蛙,喃喃道:“你真的会做饭?那好,今晚上你替我做……我尝尝看那青蛙“呱"地一声,陈茵四肢在地上蠕动:“快,带我到你家……青蛙重新向着池塘的方向跳去,陈茵如个蝎虎子一样,四肢并用地在地上追。
洛仰卿重重叹了口气:世子都弄了些什么东西在身旁,没有一个正常的。他稍微有了点法力,瞅准时机,一点寒气打出去,陈茵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洛仰卿试了试,勉强能将他裹挟起来。
动用魂力,好不容易送回了屋内,已经有些力竭。洛仰卿喘息片刻,正要离开,却感觉到两道阴冷的气息。原来是那两个内侍鬼,这两日,又有一个魂体又消失了,这两个内侍鬼十分恐惧,因察觉了洛仰卿身上的变化,很是羡慕,方才察觉院中大乱,洛仰卿又因为挪动凡人,耗费灵力,看着有些气力不济的样子,他们两个自忖早晚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
洛仰卿察觉他们的不怀好意,狞笑道:“我本来担心世子责罚,不想动你们,你们自己作死,就怪不得我了。”
他本来就因为方才兰若的“失控",心里极不舒服,正好发泄一番。两个内侍鬼本以为二对一,就算赢不了,至少不会立刻惨败,谁知洛仰卿竞变得十分强悍,刚一撞上,便直接擒住其中一道鬼魂,双手生生撕开,嘴巴张到一个可怖的地步,即刻大嚼起来。
另一个本欲动手,见状,吓得全无战意,见洛仰卿如此穷凶极恶,他惨叫了声,向着院外冲了出去。
不出意外,鬼魂的影子才出墙头,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吸引力拉扯住,竟无法再前进一步,他绝望地回头,见洛仰卿不慌不忙地吞吃了那只鬼后,向着自己掠来。
兰若隐约听见了院子后面的异动,但此时此刻他不想理会。他的手已经有些麻了,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曲惠风。兰若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两个人耳鬓厮磨,以及那一吻。
兰若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主动去亲曲惠风,难道是恼她几次三番地轻薄,难道是因那句“卖个好价钱”………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都不是他想亲她,也许………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生出的一个念想,只是正好破士萌芽了而已。
洛仰卿从后院回来,身上鬼气大涨。
兰若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打算过问。洛仰卿望着他依旧伏身在床边的样子:“殿下,你可以放开她,不会有事。”他不回答。
洛仰卿只觉着眼瞎的不该是兰若,很该是自己,因为这一幕实在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由地说道:“殿下……你莫不是……喜欢上……”“住口。”兰若喝止。
洛仰卿只觉着一股威压席卷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匍匐在地。“殿下……“虽然心中惊怕,洛仰卿仍是咬牙道:“她可是你的小舅母。”没有点灯的室内,氤氲的夜色中,兰若雪白的脸色隐隐透出一股铁青色。半响,兰若道:“不要再说什么小舅母,你同她之间,早就不共戴天,竟然还想用这种子虚乌有的名号来束缚孤么?再说,几时轮得到你来猜测孤的心思了?”
洛仰卿的心陡然缩紧: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兰若又道:“今夜,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算不得什么……她应当是中毒,未必记得此事。你明白么?”
洛仰卿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意思是……就当没发生过?那么,世子应该未必就真的对曲惠风动了心。次日,曲惠风醒来,浑身酸痛,而她竞发现自己睡在兰若房中的地上,身子靠在床边,一只手却吊在床上,被兰若的手牵着。曲惠风猛然将手撤回,谁知这手臂一夜未动,早麻了,猛然一动,那酸痛麻痒的滋味发作起来,顿时叫了出声。
兰若早在她甩手的时候便察觉了:“醒了?”“殿下我……我怎么在这里?"曲惠风惊疑,“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兰若撑着坐起:“你去看看茵茵吧,多半是昨儿那菌子汤的缘故。孤以前听人说过,菌子不能乱吃,有的,有毒性。”曲惠风张口结舌:“什么?难不成我们……中毒了?可是……“想到那菌子法之美味,怎么会有毒。
兰若目不能视物,自然看不到菌子是什么样的,但昨日他闻到那菌子的气味,不知为何就不太喜欢,所以没动,那只是一种本能跟直觉。曲惠风因过于错愕,竟没细看兰若如何,只顾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自然也有些酸麻,一瘸一拐地出门,却惊见门口廊下,黑蛇孤零零倒在地上,嘴角还叼着一朵黄花地丁,独独不见钱鼠。“花花儿?"曲惠风惊呼。
黑蛇受惊,抖了抖,忽然张开嘴。
曲惠风眼睁睁地看见钱鼠抬手支撑着黑蛇的嘴,从它的嘴里钻了出来。一蛇一鼠,面面相觑,然后黑蛇发疯似的开始吐口水,钱鼠则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叫了一阵后,飞快跑到池塘边上,取水洗漱。曲惠风哭笑不得,赶忙绕到院子后,却见茵茵呆呆地站在门口柱子底下。看见她,陈茵泪汪汪道:“阿姐,我想师父了……我昨晚好像看见师父了,就在这里,跟我说话,我还…
曲惠风还没提那菌子的事,听他如此念叨,脑中轰雷掣电,也闪现出许多诡异的场景。
比如……那条颠倒众生的银尾美人鱼,比如……她好像,品尝过他的味道。曲惠风记得自己似是掉进了水里,拼命挣扎,命悬一线。她记得那美人鱼在岸上伸出援手,而她紧紧地握住,贴在脸上,恳求:“别放手。”
那些景象如此荒谬绝伦,比她最离谱的梦还要荒唐,但却偏偏这么清晰。曲惠风抬手在唇上蹭了蹭,蓦地想起方才好似看到世子的嘴唇……“不,我不信。”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放轻脚步来到前面,并不进门,只从窗户上向内看去。
兰若依旧如往常一般,清悒,宁静,无事发生。曲惠风却看到他肿起的唇,以及原本白皙无暇的颈间,鲜明的咬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