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执念
第二日一早,谢令嘉便早早醒了。
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酸痛,她不由得蹙了蹙眉。正洗漱着,门被打开,楚临自外头回来,望着她道,“昨日可休息好了?”她点了点头,昨日倒是未曾做过噩梦,一夜无眠。楚临向外头吩咐了一声,不多时,清荷清竹便捧着一套新制的衣裙首饰走了进来。
她于是立即换上那身衣裳,立在镜前转了一圈,望着镜中的自己,竞有一瞬陌生。
那是一身藕粉色襦裙,衬得她腰身纤细,肤色雪白,连眉眼都平添了几分柔婉明丽。
谢令嘉望着镜中的人,只觉得十分新奇。
她自小虽长于谢府,可父亲从未将她真正放在眼里。后来多年作男子装束,在江都时更是日日为生计奔忙,哪里还有闲心去置办这些。楚临站在一旁看着她,唇边也缓缓浮起一点笑意。她合该如此。锦衣华服,珠翠环身,笑意盈盈。想到从前在江都,她日日穿着的那衣裳,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昨晚那灯下的动人心魄仿佛还在眼前。如此娇嫩的肌肤,如何能日日穿那种粗布麻服?
“可还喜欢?"他温声道,“这些首饰,也是特意替你买的。”谢令嘉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匣中首饰,好奇地打量着。她放下那朱钗,凑到楚临面前,笑得有些讨好:“殿下,明日便是端阳佳节,从前秦淮河中会放许多的花灯,如同星汉天河一般,还有五彩的烟火。”他像是未曾听见一般,拿起一个东珠簪子,便斜戴在了她鬓发间。谢令嘉摇了摇头,只觉得那些首饰重的要命,却又不想扫了他的兴,没有拿下来。她继续道:
“所以殿下,如此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正是适宜要出门。明日殿下可否带我去秦淮河畔赏灯?”
楚临揽过她的腰,慢条斯理地替她解着方穿上的衣裳,低声道:“外头不安全。明日在驿站中,亦看得到烟火,我陪你坐在廊下,可好?”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冷笑着挣脱开了他的怀抱,坐在了桌前。她坐定后,挑了挑眉道:“我莫非是殿下的囚犯?哪儿都不能去,只在榻上,专供殿下享用?”
楚临俊美的面容沉了沉。他缓声道:“嘉娘,我说过,如今外头不安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么?”
谢令嘉一把扯下那钗环,丢在案上,气道:“我不稀罕什么钗环首饰!”“我如今连门都出不了,还不如在江都的日子,虽然穷困潦倒,好歹过得潇洒。”
楚临冷笑着站了起来,他一步步逼近她,不顾她的挣扎,居高临下地单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忘了在江都,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差点轻薄于你。”他嗓音温润,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一边往桌子下去。外头实在不安全,光是在江都,她都遭了几回难。想到那些肮脏的人竞敢觊舰她,他便有杀人的冲动。
思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谢令嘉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扭脸不愿理他,咬着唇。这一月里,不是在马车中赶路,便是在驿站歇脚,日日困在楚临身边,几乎要将人闷坏。
楚临不曾薄待她,可他也从未想过给她自由。许久后,见她神色,楚临才叹了口气,终是停了手。用巾帕擦了擦修长的手指后,他轻拭她的脸颊,爱怜道:“想到外头有人想对你做这种事,我便要发疯。”
谢令嘉平静后,艰涩道:“殿下在我身边,难道还怕保护不好我么?只是出门转转罢了。”
楚临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过分,于是将她搂入怀中,轻哄道:“也罢。今晚我带你去秦淮边上的酒楼,可好?”
谢令嘉转过头,有些狐疑道:“殿下可没有骗我?”楚临微笑颔首。
于是她眼中立即浮现出欣喜,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藏不住的雀跃:“那多谢殿下了。”
她在他面颊落下一个吻后,便暗暗思忖着。楚临愿意带她出门,便是个好的开头。或许,他开始尝试着在意她的感受。大
建康,秦淮河畔。
马车停在街边时,天色已近黄昏。
二人上了临河的一间酒楼,楼上早已备好一桌菜肴。谢令嘉眼尖,几乎一眼便瞧见了摆在中间的狮子头,眨了眨眼,露出了个笑。楚临看着她,眼底也浮出一点愉悦。“还记得么?当日在广陵,你说你喜欢吃这个。”
谢令嘉点头,坐下来便动了箸。
楚临望着她,心里竞有种久违的熨帖之感。当初在广陵,也是这样一个看着娇弱的人,硬是咬着牙将他背走,为了替他引开追兵,甚至孤身潜入冰冷河水之中。想到那日几乎要失去她,他胸口便微微发紧。如今见她安安稳稳坐在自己对面,低着头吃东西,眉眼鲜活生动,他心中那股阴郁,才终于散去了几分。
只要她还在眼前,便好。
谢令嘉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顾着吃饱喝足,顺手将窗子推开。外头不知何时竟已放了晴。
夕照斜斜落在秦淮河上,映得水光潋滟,粼粼生辉。她撑着下巴看了一阵,酒足饭饱之下,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竞趴在桌边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待她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夜色四合。秦淮河中不知何时已漂满了花灯,星星点点,远远望去,竟像漫天繁星都落进了水里。
她揉了揉眼,偏头看去,楚临正坐在一旁处理事务,见她醒了,便抬眸望了过来。
谢令嘉看着窗外,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可否去河边放花灯?”楚临闻言,却摇了摇头。
“限下局势未稳,建康城中并不算安全。你没瞧见么,我们入楼之后,这里其余客人都被清走了。”
谢令嘉怔了怔,往外细看,果然瞧见外头布防森严,比寻常出行不知严密了多少。
她顿时有些失落,只得低低应了声:“好罢。”楚临看着她那副模样,眼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片刻后,他长睫轻垂,忽而淡淡一笑:“不过,嘉娘若实在想去,也不是没有法子。”谢令嘉立刻抬头,有意讨好与他,于是眼睛都亮了几分,上前便拉住了他雪白的袖角。
楚临唇角微勾,朝她招了招手。
她不疑有他,凑上前去,楚临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几个字落耳,她脸颊绯红,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殿下,青天白日,可否收敛些?”
楚临嗓音温润,抿了口茶,面色如常,仿佛说那话的人不是他。“嘉娘这是不答应了?”
谢令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声道:好,我答应便是。”她已经闷了太久。至于夜里他想如何,到夜里再说。楚临得了逞,心情显然极好,唇角笑意也柔和了几分:“走罢。”谢令嘉重重点头,立刻便跟着他出了门。
随风等人早已在外安排妥当,另择了一处临河僻静之地,将马车引了过去。秦淮繁华,灯火如昼,像这样清净的地方反倒难得。岸边一株大柳树垂下万千细枝,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对岸桥头坐着个卖花灯的老妇人,摊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衬得那些花灯也愈发玲珑精巧。
谢令嘉快步上前,挑了两盏回来。
她拿起炭笔,在其中一盏上密密写了许多字,写完之后,又把另一盏递给楚临:“殿下也写一个吧。有什么愿望,寄给神佛,总归也是个念想。”楚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不信这些。”谢令嘉望着他:“只是图个心安罢了。难道殿下便没有什么挂念的人,想求个平安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的也行,譬如淑妃娘娘。我听说她久病未愈,你也可替她求一句早日康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楚临神色有一瞬古怪。片刻后,他垂下眼,语气淡淡:“她病了,自有御医照料。”谢令嘉听他语气平平,思量起方才楚临的神色,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楚临从小便被淑妃养大,对她极为恭敬,也并未听闻楚临与她不睦。楚临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望向夜色沉沉的河面。花灯。
幼时在洛阳,他也曾放过。
那时每逢佳节,洛水两岸总是灯火如昼,河面上千灯浮动,绚烂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一夜偷溜出去,回府之后,母妃却命人活活打死了陪他出门的侍从。他自己,也被关了一年禁闭。
这事竟连父亲都惊动了。
当时的卫王闯进院子里,便看到后背一片鲜红,一声不吭的楚临。夏侯氏披头散发站在他面前,满面泪痕,神色几近癫狂,正冲着少年吼道:“谁教唆你出府的?说!为娘不是告诉过你要读书?你昨日的书可温了?今晚你父亲要来看你,你不晓得?你比楚乾那个蠢货聪敏百倍,却不得你父亲喜欢一-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膝下长大,注定无法成为世子?”“你说话啊!若是想争,现在我便去求大夫人,让她将你养回去!”卫王上前便要劝阻。夏侯氏却像见了厉鬼一般,死死盯着他,声音尖冷:“夫君可真是狠心。明明从前,我才是你正经娶进门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头来为了大业,还是另迎了旁人。”她声音发颤,喃喃道:“如今夫人绝了我的子嗣,却将她生的孩子让我抚养。我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少年楚临跪在血泊中,手上还沾着方才的血,眼神漠然地注视着这场闹剧。看着那个男人扮演着深情的戏码,他不禁觉得十分荒唐,于是缓缓笑了。那死去的侍从,是随风的兄长。
直到此刻,他还记得那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笑起来时脸上总有两个极浅的酒窝。
少年低垂的眉眼中,悄然落下一滴泪。
思绪骤然收回。
他心中恨母妃么?或许有一点。只是许多事,怪不得她。比起母妃,他更恨的,其实是父皇。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然而此时,他却忽然被人往前轻轻一拽。眼前仍是秦淮河畔,谢令嘉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殿下?”
楚临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无事。”
谢令嘉便不再多问,转身蹲到河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花灯放入水中。她唯一挂念的,便是小妹。只盼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楚临在桥边长身玉立,垂眸望去。
夜色下,河面漆黑,唯独那盏粉白花灯摇摇晃晃,载着她的心愿,随着流水慢慢远去。谢令嘉蹲在岸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满是期盼。片刻后,她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对望。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恰在此时,天边烟火轰然一响。她被惊得回头去看,眸光里映满绚烂火色。楚临却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神色专注。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拿起了那盏花灯,低头提笔,在灯上缓缓写着什么。谢令嘉回头看见,忍不住轻轻一笑。
方才还嘴硬说不信,如今倒也写上了。
楚临走到河边,将那盏花灯轻轻推入水面。河水微荡,花灯晃了晃,终究还是顺着万千灯火一道汇聚,悠悠漂远了。谢令嘉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殿下写了什么?可是许了愿?”楚临低头看她,唇边带着一点淡笑,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却没有回答,只牵了她的手在秦淮河边漫步。
建康的天际线,隐没着寺庙的轮廓。南陈从皇室到百姓皆崇佛,几乎一步一个寺庙。忽闻钟声远远荡开,穿过暮色,宁静空茫。远处,灯身浮在被烟火照耀的金灿灿的水面上。烟火映得河面金光浮动,那灯便也跟着明灭不定。
那盏小小的莲灯上,字迹密密麻麻,如同经文一般,纵横蔓延在莲花瓣上。写来写去,写满了重复的两个字。
嘉娘。
没走几步,夜色中又飘起了细雨。
谢令嘉抬头望了望天。雨丝轻细,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仿佛将天地都笼在其中,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喘不过气的窒闷。离开南陈多年,她却还记得此处的雨。她觉得,江南的雨最是霸道。初时你浑不在意,走不上两步,便能氤氲了衣襟。于是行人纷纷收了声响,安安静静站到伞下。
正晃神着,下一刻,头顶阴影一覆。
她偏头看去,正见楚临执伞立在她身侧,将那片落雨的天空尽数替她挡了去。
真奇妙,两颗心的距离分明没有那么近,此刻肩并肩,她却似乎能感受到他跳动的心脏。
楚临伸手揽住她,将人护进怀中,带着她一同上了马车。马车中,谢令嘉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致,忽然想起昨日梦魇中,迷迷糊糊间听见的那几句对话,心中微微一顿。
那似乎是李神医与楚临在说话,只是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头风?
是谁在头痛?什么叫…靠近某个人,便能缓解?谢令嘉心中忽地升起了一个念头,背脊骤然一冷。她眯了眯眼,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