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去就寝
宋涟端着汤来到观澜院的时候已是亥时,院里书房里的灯还在亮着。霍渊果然如封氏说的一般勤勉。
想到前几日霍渊一直在书房中,想来是事务十分繁忙,她今天原本不想来打扰他。
可是…
想到今天那个被打了二十杖的婢女,宋涟握紧托盘的边缘,抬脚走进了院中。
并没有人拦她。
也许是封氏吩咐过院中的侍卫了。
霍渊低着头,身边是卷起的布帛与整齐的账册,灯影下,男人指尖翻动,看着手中的内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事务。宋涟想起霍渊在桃源村,连动一下伤口都会裂开的时日,那时的他与现在的处境全然不同。而无论是暗算,重伤,命悬一线,还是如今回到霍府,大权在握,他面对的姿态却是一样的从容而镇定,游有余。
宋涟羡慕他。
羡慕他镇定,坚强,处变不惊。羡慕他的冷静,从容,骨骼坚硬。霍渊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走近。
端着汤来到桌前,宋涟看见他轮廓清晰的侧脸,起伏的线条如同冷峻的峰峦,看见他眉心浅白的疤痕,自眉间斜飞入鬓角。“怎么,不是不需要我了?”
霍渊不看她,语调冷淡。
宋涟回神,想起今天早上才说过不需要来麻烦他,今晚又……霍渊一定是觉得她多事了。
片刻的静默后,霍渊听到托盘落在桌子上的声响。“郎主整日处理公务,辛苦劳累,喝碗羹汤休息片刻吧。”霍渊瞥到一旁的青瓷汤盏,将手中的账本合上,语气稍和缓了些。“关心我,你自己来的?”
宋涟压低了声音,老实道:
“今日,封夫人来找过我。”
宋涟想起庭杖落在皮肉上的声响,牙酸得厉害。“若非她今日找你,你就不过来了是吗?”“对不起,我原来也不想打扰你的,只是封夫人命我送汤过来,还……宋涟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着。她知道霍渊这几日的繁忙,若非情非得已,她也不想。“拿走”
霍渊打断她。
“我现在不想喝。”
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宋涟张了张嘴,看见霍渊又拿起了面前的账本,只好将托盘端了起来。
刚出院门,见不远处隐隐约约一个黑影,倒像是今天封氏身边婆子的模样。宋涟脚步一顿,转头便回了院子。
蹑手蹑脚走进霍渊的书房。
霍渊还在处理那些自己看不懂的信函,认真而专注。“那个……”
宋涟艰难地开口。
“霍渊”
桌前的人没反应。
“郎主”
还是不理她。
“喝一口汤吧……
宋涟实在害怕,端着汤走回了男人旁边。
霍渊不理自己。
宋涟知道他这么忙,自己还来叨扰他难免生气,可是就这样出去她该如何和封夫人交代。
正苦恼着,突然灵机一动。
他说不想吃,自己喝掉便好了。
反正嬷嬷也不会知道到底是谁将汤喝了。
宋涟看了手中托盘半响,慢慢蹲了下来,伸手打开青瓷汤盏。一旁的人安静下来,霍渊原本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进来就说了这么两句软话?
低头望去,却见宋涟蹲在他腿旁,正喝着她端过来的汤。用红泥小火炉煨出来的鲜笋鸡汤,甘美醇香。宋涟喝了一半,舔舔嘴唇。
往后封夫人再让她送汤来,她自己喝掉就好了。“好喝吗?”
宋涟点点头,随后猛然抬头。
见原本头也不抬的霍渊看着自己-一手中的汤碗。“你公务处理完了?”
“我怎么记得,你方才说这是送来给我的汤。”霍渊俯下身,他生得肩背宽展,一下便将灯影掩去,宋涟笼在他造成的黑暗中,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可你……你方才说不喝。”
“我现在想喝了。”
霍渊脸色晦暗。
“端来给我的汤,却被你自己偷喝了…”
“我……我再去……
宋涟想站起来,手上却一轻。
手中的汤盏被人拿走。
看着霍渊滚动的喉结。
宋涟咽了口口水。
“哎,可是……
汤碗已经见底。
“怎么,不是端来给我的?”
霍渊睨她一眼。
“可是…没有多余的勺子了。”
宋涟目光落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手上,古铜色的手指搭在青瓷汤勺边缘。那个是她方才用过的勺子。
“这……这可是你自己用的。”
宋涟飞快地收拾了汤碗,来不及看对方反应,端起托盘就往门外跑。宋涟跑到门口,听见霍渊叫她站住,有些欲哭无泪,她想提醒的,谁让霍渊动作这么快。
霍渊伸手抚过自己的嘴唇,见跑到门口的宋涟转过身来,头上簪着的雪青色花朵随着她的动作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你”
霍渊果然被她气得不轻,脸都气红了。
宋涟端着托盘,感觉手中似有千钧重。
却听到霍渊皱眉道:
“你嘴上的油擦了,别一出去便让人看出来,是某些人偷喝了自己送来的羹汤。″
宋涟飞速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见霍渊没有别的话,在他发难之前疾步走出了书房。
甫一出院门,果然遇到了那个嬷嬷。
钱嬷嬷迎上去,目光落到宋涟手上的青瓷盏上。“听闻郎主宠爱姨娘,奴婢还不敢相信,今夜一见果真不假。”宋涟干笑两声,那婆子却跟上了她,宋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却别无他法。
两人走到僻静处,便听见她道:
“既然汤都喝完了,为何不顺势服侍郎主休息。”不知道这个嬷嬷的底细。
宋涟只好道:
“明日…明日我争取争取。”
第二天宋涟带来了一个红木的食盒。
揭开盖子,里面是精致细巧的点心。
味似牛乳,形若莲花,底下衬着青翠碧叶,中间一点黄蕊,旁边淡粉花辩,层层起酥,隐隐甜香浮动。
宋涟将正中间雅致的青花瓷盘取出来。
“郎主,妾身亲手………
霍渊看着那些精致的酥点。
“你?亲手?”
连炒个菜都能咸死人的人?
“郎主几时尝过妾身炒的菜呢?”
眼前人一边说着,一面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他口无遮拦道出她的底细,低声道。
“妾身亲手从厨房端来的还不行吗。”
他就知道。
“行”
宋涟眼巴巴看着那些精巧的点心,悄悄道。“那你今天有胃口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她……
霍渊看她一眼,突然放下手中的账册。
“劳累一天还真有些饿了。”
“那你慢慢吃。”
宋涟眼看着霍渊一口就吃掉了一块点心,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蹲了下来。早知道晚膳她就多吃点了,正懊恼着,鼻尖钻进来一股甜香。宋涟抬起头,见一只手托着那个漂亮的青花瓷盘,悬在自己面前。“甜食吃两块就腻了,下次不要再送。”
宋涟接住盘子,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既然霍渊不喜欢吃的话……
还是不要浪费好了。
拿起一块酥点,牛乳的馥郁和莲花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宋涟眯起眼睛。
好吃。
盘中的酥点被她消耗殆尽,宋涟擦干净嘴,才想起封夫人吩咐她的事情。一旁的霍渊手执紫玉狼毫笔,在平铺的布帛上写着什么,不甚明亮的灯光映出他高而挺的鼻尖,眼睫低垂,依旧是一派生人勿近的气场。宋涟挑了挑一旁的烛火,灯光跳跃一瞬,室内短暂地亮起了片刻,她想了想,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颗装饰用的夜明珠,轻轻放到了桌上。在桃源村的时候,李帆家里的灯总是最明亮的,李婶跟其他婶子们聊天的时候不无骄傲地说:
“我们家帆儿是要读书识字的,黑灯瞎火的多伤眼睛,多费两个油钱算什么?″
从那时起,宋涟便记住了,昏灯看书伤眼睛。霍府自然是不会缺油钱的。
没有人提醒过他吗?还是,个人习惯。
“饱了?”
一旁的人看了一眼被放到手边的夜明珠,光润的珠子泛着幽幽冷光。宋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将盘子收进了红木的食盒中。“今夜你……何时休息?”
宋涟的手搭在食盒上,摸着凹凸不平的浮雕把手。“我想着,还是.……还是要伺候你休息”“就同上次那样。”
宋涟不大敢去看霍渊的脸,语气十分心虚。她知道他大抵不大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待在身边,况且事务又繁忙。可是封夫人身边的嬷嬷老是跟着她。
暗处的,她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霍渊手上的笔不知何时停下。
安静的书房内偶尔有烛火爆开的声响。
“你若是实在介意…就算了。”
久久不见他回答,宋涟心中叹了口气,思索着如何应对那个嬷嬷,若是被封氏看出什么,想到那个婢女的惨状,宋涟便觉得双腿绵软。勉力出了院门,冷风一吹,更觉身后冷汗直流。心中瞬间便后悔不已,正思索着要不还是回去求求霍渊。忽见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你……邮…郎主可是处理完事务了?”宋涟想起这是在门外,急忙改口。“嗯。”
霍渊应了一声,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轻声笑了笑。“涟娘可是冷?”
宋涟肩膀上一重,整个人都笼在了宽大的玄色外衣里。书房里油墨的味道,皂角的味道,以及,霍渊身上,男子的气息统统席卷而来。
夏夜里的凉风其实算得上恰到好处。
宋涟发抖是因为,惊惧。
刚想开口,却瞥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的人影,犹如鬼魅,阴魂不散。霍渊也看到了吗?
指尖攥紧那件衣裳,安心感蔓延上心头,宋涟点了点头。“是有些冷。”
宋涟听到旁边的人温声道。
“更深露重,晚间风凉,我们走吧。”
“阿…去…去哪里?”
霍渊理了理宋涟披着的外袍,将那张迷蒙的脸露出来。宋涟来时被那嬷嬷派人打扮过,面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愈发显得粉面桃腮,唇上的胭脂被她自己吃去了,独余一点残红,如今杏眼圆睁,茫然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自然是,就寝。”
霍渊替人将有些凌乱的鬓发抿起。
“莲娘方才不是还央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