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种花那儿。“

千仞雪走到东边。石蹲在一片刚翻好的地旁边，正在把一种蓝色的小花苗往土里埋。他的动作很笨拙，和盖房子时的熟练完全不同，埋一株花要用手柄土拍好几遍。

“石。“千仞雪叫他。

石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你们回来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花！千仞雪回来了！“他朝远处喊了一嗓子。

花从一栋光木房子里跑出来，围裙上沾满了泥。她跑过来，先看了看千仞雪，又看了看队伍后面的木生和锤，确认他们都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路上怎么样？“

“很好。“千仞雪说，“我们把第二颗母珠带回来了。就种在城南五里的地方。“

花点了点头，象是这很正常。“那就好。城里那个苏辰说，母珠越多，火种越稳。你们回来了就好——小石和小石头天天念道你们。小石头说木头叔叔答应回来教他削东西。“

千仞雪转头看了一眼戴承风。戴承风正被小石头缠着，那孩子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叔叔！我的小狗呢？“

戴承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头小狗。“我把它带回来了。“

“你没想我？“小石头接过小狗，抱在怀里，鼓着脸看他。

戴承风沉默了一下。“想了。“

小石头笑了，又跑开了。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生了火，比走之前更多、更大。十几堆篝火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光城那边的暖金光和营地的火光混在一起，分不出哪边是哪边。

千仞雪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边，看着火苗发呆。苏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第二颗母珠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千仞雪问。

“我跟你说的差不多。“苏辰拨了拨火堆，“苏辰知道的东西，都在火种的记忆里。但第二颗母珠的记忆很模糊，象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部分。我只知道它在北城，它很重要，它需要一个跟第一颗母珠有联系的人去接。“

“那个人是我。“

“对。“苏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吃了火种，也不是像小七那样融了母珠。但第一颗母珠还是选了你去接第二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是被选中的？“

苏辰笑了一下。“你一直都是被选中的。从你在冰川上挖到第一颗火种开始就是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一颗母珠和你有联系，第二颗母珠和你有联系，那第三颗母珠也一定会跟你有联系。等你把三颗都摸过一遍，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千仞雪看着火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戴承风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他手里削着一块新木头，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型状——看轮廓，象是一只鹿。

“第三颗在哪？“戴承风问。

千仞雪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三颗？“

“苏辰说的。“戴承风头也不抬，“我听见了。“

千仞雪看着戴承风削木头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在北城母珠的幻象里看到的那个自己——穿白袍、长头发、微笑着看她的那个自己。她不知道那个自己和现在的她之间隔了多少年、多少场雪，但她忽然觉得，那个人的眼神，和现在戴承风看她的眼神，有某种相似的沉静。

“苏辰没告诉你第三颗在哪？“戴承风问。

“他也不知道。“

戴承风削完最后一刀，把木头鹿举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千仞雪。“给你。“

千仞雪接过木头鹿。鹿很小，巴掌大，四条腿细长，角上刻着细细的分叉。她翻来复去看了看，发现鹿的胸口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弯弯的，象一条河。

“这是什么？“

“光木上的纹路。这块木头是锤剩下的边角料，里面有一道光木纹。我顺着纹路削的。“

千仞雪把木头鹿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她抬头想道谢，发现戴承风已经站起来走远了，混进火堆后面的人群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辰在旁边笑了一声。

千仞雪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去看看帛。她今天带回来一批草茎，说是融冰区北边采的，韧得跟麻绳一样，说不定能织出好东西。“

他走远了。千仞雪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只木头鹿，看着火光发呆。掌心里那颗看不见的种子又在跳了，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第二颗母珠的搏动合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长，象那些树苗一样，一天一个样，只不过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站起来，往自己的木屋走。路过苹果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木生种的那些苹果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地响。树梢上挂着几颗小小的、青色的果实，和她的拇指差不多大。她凑近了看，果实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绒毛，在火种碎片的光里微微发亮。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果实轻轻晃了一下，象是醒了。

千仞雪笑了笑，继续往木屋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戴承风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桌上放着几样新削的东西，有一把木勺、一只木头鸟，还有一块没来得及削成形的木头。

她把木头鹿放在桌上，挨着那只木头鸟。然后吹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掌心的搏动和窗外的母珠搏动慢慢合成了一个频率。她听着那个频率，睡着了。

她又做了梦。但这一次的梦不一样。

梦里的她站在水面上。脚下的水很静，象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白袍的长头发女人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她和千仞雪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只隔着水面。

“你快要找到第三颗了。“那个她说。

“我不知道它在哪。“千仞雪说。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那个她抬起手，指尖点在水面上。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大，在扩大到一个圆圈的时候，圈里的水忽然变亮了——亮得象一块光斑，光斑里面映出一片山峦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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