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索欢
晏骧把龟甲塞给闻鸳。
“你也抛一个。”
“那我抛完,苏大夫要亲亲我。”
那兔妖的索欢引,周遭之人离得越近,那股蛊惑便越浓,半点由不得自己。闻鸳嘻嘻笑着,接过三枚铜钱放入龟甲,也往地上一抛。又有妖物嗅到闻鸳腿上的血腥味,本在暗处蛰伏着,这会儿也慢慢向她爬去。闻鸳心魂迷蒙下,丝毫不知危险,依然不断地嬉笑着唤他:“苏大夫!苏大夫!”
晏骧抚过那卦象,冷笑一声。
自己来这上京待了也有些时日,现下玩也玩够,也是该回鹤鸣山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鬼笛,正欲吹响。
“苏大夫好厉害,不仅舞姿妖娆,还会吹笛子呀!"闻鸳崇拜地拍掌。舞姿?
晏骧感到口中似又泛起那蘑菇的奇香,模糊间忆起了他不久前的出格举动。摸了摸自己被她烧的光秃秃的左眉,他把那还在撒娇卖痴的少女背到了背上,向墓室走去。
“苏大夫,你是小药仙吗,身上有好闻的药草味!”闻鸳沉醉地埋在晏骧的后颈处,嗅了嗅。
见晏骧不理她,她不理解地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一一她把自己鬓上的红丝绦解下,缠在了晏骧束起的发冠上。闻鸳腰间子午鸳鸯钺上,坠着白淙玉赠她的木茉莉,此刻正一下一下晃着。晏骧触了触那朵木茉莉,对着还在摆弄他发冠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想不到这谢敛尘,倒还真够大度的。”
“瞎子,你既能解这索欢引,为何不解?难不成一一”道士的声音又回荡在这墓室中,话毕又猥琐地笑着。为何不解,不还是为了这寒渊琉璃晶。
晏骧摸索着走到墓室深处,把背上的人往地上一丢。闻鸳重重地摔了一个屁蹲,吃痛地满地打滚,眼泪汪汪直说"苏大夫好狠的心”。
晏骧扔下闻鸳便转身离开,任凭她还赖在地上哭诉。“苏大夫,我快饿死……
他顿住脚步。
罢了,她要是真落得个饿死的结局,于他来说,也甚是无趣。闻鸳见晏骧去而复返,当即扑上去揽住他的腰,依恋地蹭了蹭:“我就知道苏大夫,你舍不得我。”
“张嘴。”
闻鸳连连点头,仰着头把嘴张得圆圆的。
温热的血,从被晏骧咬破的指尖上,不断滴落到她口中。闻鸳错愕了一瞬:“苏大夫,你一一”
晏骧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口唇。
他的血,融合了不知多少道士的灵脉,纵然肉体凡胎,自幼如此精贵地养着,也能有几分妙用。
闻鸳感到自己瘪瘪的肚腹有了饱涨感,便渐渐也不再闹腾了,抱着膝盖靠在石壁上,已然昏昏欲睡。
一条青鳞大蛇,在湿冷的地上慢慢爬着,“嘶嘶"吐着信子。一双手凭空伸过来,狠厉在它七寸处一掐。绿蛇剧痛之下,一下子体内呕出来还未消化的吃食一一一只仅有巴掌大的猫儿,身上有着黑棕黄三色斑点,浑身沾满涎液,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过去。
又有一只蛊虫慢悠悠扑闪着翅膀,绕着还在作呕的蛇飞了几圈,搓了搓长满黑色倒刺的触角,这才不紧不慢地在蛇的七寸上咬下一口。只见那蛇骤然剧烈翻腾着,又归于平静。
它吞咬着自己的尾巴,就这么一点一点吃着自己。晏骧静静听着动静,等那吞噬皮肉的声音渐小,这才到闻鸳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
“吃饱了就睡。醒醒,该去找寒渊琉璃晶了。”闻鸳刚睡着一会儿,此刻被吵醒,有些起床气:“苏大夫,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么打扰我休息!”
话毕,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又开始缠着晏骧,一会儿叫他“小药仙",一会儿要亲要抱。
晏骧再次咬牙切齿:“罢了,你要睡便睡,只别再烦我。”那人却不服,一把拉过他按在地上坐好,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膝上:“你给我讲故事,我就睡。”
晏骧恶意又泛起,语气似带着诱哄:“好,我说与你听。”“从前,有一个小道士,为了能养活家中的弟弟,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进这天下都拜服的乾真宗,终有一日,他拜入了掌教座下。”“不错不错,苏大夫讲的真好听,后来呢?“闻鸳又开始拿发丝撩拨着晏骧的下巴。
“后来,他每日刻苦修炼,修为大增后,他求掌教将自己弟弟也收入宗门。掌教见他弟弟也颇有资质,便…”
忽略掉脸上的痒意,他压低声音:
“便和他哥哥一起,被抽了灵脉,取了灵核,用来给一凡人补身子。”他没有听到预料之内的倒吸凉气声。
本还躺在他膝头听故事的人,早已蹲在不远处,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小猫儿:“小药仙,你救救它,它好像还有气儿呢!”…晏骧捏紧了手上的拳头。
“救了它,你就勿再烦我。”
那猫儿服了些丹药,一睁眼,便看到那面有忧色望着它的少女。“呜呜呜,我爹娘都被那大坏蛇吃…”
原是一只修炼成形的灵怪。
“你可有名字?"闻鸳爱怜地撸了撸它。
“我叫玄金琥珀墨华。"那猫儿不过巴掌大,边说边傲娇地抖了抖尾巴。闻鸳看着它身上的黄棕黑三色斑点一一
这不就是一只普通的三花猫吗?
“我养你。”
闻鸳一直就有喂流浪猫的习惯,眼下遇见一只还是会说话的灵怪,自然喜欢的不得了。
晏骧有些头痛:又来了…她又慈悲心大发了。“娘亲!”
它一下子蹦到闻鸳手上,撒娇地蹭着她的掌心。“那为娘给你取个新名字,你的原名玄金琥珀墨华太拗口了,你以后就叫闻鸳认真思考了会儿:“就叫三花吧!”
三花连连点头,很是喜欢这个名字:娘亲肯定喜欢它喜欢的不得了,居然用三种花来给它取名字!
闻鸳把它托起,捧到晏骧面前:“三花,刚刚是娘亲喜欢的苏大夫,他用丹药救了你哦!”
“爹爹!”
三花听到“喜欢”二字,立刻有眼力见地对晏骧甜甜地叫着。晏骧原地站着,冷“眼”看着三花:为何他就这么陪这两傻子,待到了现在?“苏大夫!"闻鸳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睡会儿吧。”见晏骧还是不理她,闻鸳便抱着三花找了个角落缩好。不多久,晏骧听到了她沉沉的呼吸声。
“好冷“闻鸳嘤咛着,蜷缩成一团。
冻死拉倒。
晏骧转身出了墓室,甫一出洞口,一群兔妖见那女子不在,便从四周都窜出来:
“恭迎兔儿爷!”
一兔妖谄媚地蹦到他脚边:“兔儿爷,可是想明白了?跟着我们,保证好好疼你!是那女子不识相,竞想拆断我们与兔儿爷的好姻缘!”见晏骧伸出手,兔妖以为他要摸自己,乖顺地垂下长长的耳朵。几只蛊虫顺着他的手臂爬着,圆滚饱满的腹身紧绷到了极致,下一秒便轰然爆开,黏稠的汁液溅落开来。
成白千只幼蛊瞬间涌出,聚成一团浓密的黑影,裹挟着细碎的嗡鸣,疯一般朝着兔妖猛扑而去。
一团猩红的血雾弥散开来,与鬼域密林间弥漫的瘴气,交织相融。剩下的兔子吓得耳朵高高束起,眼中红光不在只剩惊惧,拼了命的四散逃开。
蛊虫还在孵化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晏骧深吸一口气一一
真好闻,是熟悉的血腥味。
三花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弄醒的。
它醒来,便看到它爹爹,也就是晏骧,正手里拿着几块布在忙些什么。三花从闻鸳怀中挣脱出来,伸了伸懒腰,动作却愣然止住一一男子正用荆条,将那几张兔皮缝串到一起。听到三花的动静,男子微微侧过头,双目虽空洞却诡异。“再看,就把你皮也扒了,也制成毯子。”晏骧把这兔皮毯丢到了还在酣睡的闻鸳身上。罢了,要是闻到这血腥味,又要慈悲心大发,到时候被烦的还是他。他取出点丹药,揉碎成粉,洒在了兔皮毯上。这样应该闻不到了。
他又将药粉涂抹于自己被荆条割破的手上,末了,寂然站了片刻一一他掀开闻鸳的襦裙,在她那被兔妖咬的遍布伤口的小腿处,也敷上了药草。谢敛尘站在坟前。
小小的坟包下,埋着莲净寻来的遗骨。
说是遗骨,其实只有一小截尾指。
他的娘亲,在这乱世中浮沉,本是行走江湖的洒脱女子,却被人陷害沦落风尘,落得个跳井自尽的宿命。
她在井下躺了这么多年,会冷吗?
谢敛尘在拿到这截遗骨时,心里就一直这么想。于是,他买了好多妇人的襦裙、钗鬟,又买了些练武的册子,一并埋了进去。
“谢敛尘,今日你们终得相见,你娘定是心无牵念,投胎寻得一好去处了…莲净扯了扯他的袖角,小声地安慰。
她不敢多说什么,谢敛尘没有如之前在月湖村和羌城那般赶她走,她已然十分庆幸,幸好自己听了崇微子的计策。
她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又如羌城那般,惹得他不高兴。比如,提到闻鸳。
“谢敛尘,你等等我,我再去买些纸钱烧给你娘!”“不必。”
谢敛尘垂着眼摸了摸那墓碑。
那些不肯说公冶谱去向的人,那些不让他找到鸳鸳的人,才应该被埋葬。“莲净,你术法应该不错吧。”
莲净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有些害羞,可又心想自己可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呢。
她娇纵地睨了他一眼:“那当然,在无垠池修炼了这么久,我可是成形的莲花灵怪,修为当然
“那你与我一起去杀了他们吧,我这几天一个人杀,总有点慢。”谢敛尘打断了她的话。
一身鸦青色道袍垂落如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寂死气。莲净骤然止住话语。
他们之间只剩风吹过,其他半点声响无有。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孤绝如斯,恍若游离世间的孤魂,悄无声息,又慑人心魄,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这还是原来那个,清正端方的小道士吗?
“杀谁?”
“杀那些与公治澹有过牵扯,却又不肯说出他行踪的人。“谢敛尘握紧了手中的驰光剑。
莲净惊愕地捂住嘴:“可是、可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是又如何?”
“他们是凡人,鸳鸳就不是吗?”
谢敛尘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人溅落的血迹。“他们不肯说公冶谱的踪迹,就是想看着鸳鸳死,他们要要鸳鸳死,我怎能让他们活。”
见莲净僵在原地,谢敛尘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若不愿,那就还是我自己去杀好了,这几日我问话,超过三句不应,我便会取了他性命,也算紧着时辰了。”
他又对着那坟虔诚地跪拜于地:
“娘,鸳鸳很招人喜欢,你若是见了鸳鸳,定然也会很喜欢她,儿子不日就将她寻了,来见你。”
莲净望着谢敛尘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脑后束着一束高马尾,乌发如墨绸般束在朱红色的发冠内,带着少年人的清隽。
却再也不复往昔吉……
谢敛尘倚在巷尾处,驰光剑正搁在那人的肩膀处。把剑往正害怕得胡须都在发抖的男子脖颈处移了移一一“听闻,你也想去找公治澹那买那药粉的?”“道长!道长饶命!小的只是动过这念头,但却真的未曾与那公治谱见过面啊!”
男子吓得连连摆手,直说自己不认识那公治澹,只是和邻人说了句自己也想买而已。
一句。谢敛尘在心里数着。
“道长,公治谱神出鬼没,之前还能拜访他,现下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两句。谢敛尘看着男子的眼神已有浓浓的不耐。“道长就大人有大量,放过……”
三句。
男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良久,身子陡然一震,双目未毕,却没了气息。
谢敛尘擦去脸上被溅到的血。
味道让他有些作呕。
他突然就很想闻鸳。这几日他杀了许多人,有道士,有修炼成形的精怪,有寻常凡人。
可是,却一直没有寻得鸳鸳。
“我等你回来。”
她那日坐在秋千上对自己说,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儿。不顾眼前那具骇人的尸体,谢敛尘径直跨过,往他与闻鸳住的院落里走去。他步履匆匆,越走越快。
眼前是熟悉的秋千架,鸳鸳每天都坐在这他扎的秋千上荡来荡去,有一回她荡的太高摔了下来,却害怕他担心,硬是吃痛地揉了揉腰,捂着嘴不发出声音她从不会去求他的怜惜,可他却怜她的每一处。谢敛尘坐在了那秋千上,从怀中取出一圆润小巧的物件。是他上回送给她的口脂。
他们的初次亲吻,也是缘于这口脂。
谢敛尘打开瓷盖,用指尖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抹于自己的唇上。“鸳鸳,你在哪儿…”他喃喃自语。
莲净一进院落,就看到那秋千架上的人,轻晃着秋千,唇若涂朱,容光潋滟,却双目失神空寂。
“谢敛尘!你这幅模样,你娘若地下有知,想必也是会伤心不已的。”莲净想安慰他,可是她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只得不碰他逆鳞,以他娘为由来劝慰他。
如此,也能提醒着他,是她莲净,寻到了他娘的遗骨。谢敛尘却充耳不闻,抹了口脂的他,此刻像一个怨毒的艳鬼。“我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找到鸳鸳了。”
他起身离开秋千架。
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正鬼鬼祟祟地走在巷子里。听闻公治道长近来不见客,若要那药粉,得等公治道长亲自来见方可。“你想杀谁?”
少年双手垂于身侧,手中的剑还在不断滴落着鲜血。老人吓得扭身就跑,却被飞掷过来的剑,狠狠扎进了脚掌。直接贯穿,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你想杀谁,我帮你取了他性命,你不必去找那公治谱。”少年语气平平,似在闲聊家常事。
老人悄悄打量着此人,见他眉眼阴翳,唇上却抹着瑰色胭脂,非人非鬼,煞是诡异。
“我,我想杀我那兄弟,他家产丰厚,却不愿帮衬着我点,而且他……“此人叫什么,住哪处?"谢敛尘不耐地问道。老人赶紧说出自己兄弟的名字,又详说了住处,生怕少年找不到,杀不了。“你在此处等我,我不久便会回来。”
谢敛尘一把拔出了一直插在老人脚掌上的剑。老人疼得眦牙咧嘴,捂着脚直蹦,却又想着可以除了自家兄弟,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舒坦的。
却见少年又去而复返,老人正寻思着难道自己说的住处不够清楚,少年却一剑斩了他的双腿。
“这样,你就会在这儿等我,不会跑了。”老人软着身子倒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快要昏死过去前,见那少年丢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到他身上。
“喏,你的兄弟。”
“以后,不需找公治谱求那药粉,驰光剑,比那药粉更快。”少年话语刚落,一阵狂风刮过,黄沙漫天。阴风卷地,树叶簌簌翻飞,两道身影凌空对峙。“谢道长,果然我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你与我,本就是一类人。”谢敛尘身形骤然掠起,抽剑出鞘,金光剑影破空而出,剑招凌厉,长剑挥斩间,一道道凛冽剑气直逼公冶谱面门。
公治澹冷笑一声,凌空盘腿掐诀,漫天阴魂虚影凭空浮现,鬼哭之声刺耳至极,无数魂爪朝着谢敛尘扑来。
漫天黄沙散去,日光终见清明。
老人瑟缩在地上,却发现方才还在斗法的二人,已悄然没了身影。谢敛尘看到一座布满青苔、阴森破败的古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墓门半开,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腐朽阴冷的气息。强烈的感觉告诉他,闻鸳就在此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疾步迈入墓室。
闻鸳有些委屈地看着晏骧。
她今日不过看苏大夫又咬破手指,喂血给她,她实在太心疼了,便悄悄舔了他指尖一口。
苏大夫便抽出兔皮毯上的荆条,狠狠抽了她一下。不过这兔皮毯倒是很暖和,上面还有好闻的药草香,和苏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问苏大夫哪儿寻来的,他说是在墓室里捡到的陪葬物。“苏大夫看不见,还能找到这样好的陪葬物给我,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闻鸳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晏骧。
三花趴在闻鸳的肩头,有些怯怯地看着晏骧:它要不要告诉娘亲,它昨天看到爹爹满手是血的缝兔皮毯的样子?
这兔妖,说来和它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呢!就这么被爹爹凶残的一窝端了。想到男人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三花抖了抖身子,选择还是闭上嘴。罢了,爹爹毕竞用丹药救了自己,凶点就凶点,不凶怎么保护好娘亲呢?别回头娘亲也被大蛇吃了。
晏骧用手指顶开一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脑袋,有些嫌弃道:“你身上有馊臭味,离我远点。”
闻鸳再次委屈地望向晏骧,有抬起胳膊深深吸了几口气,好像确实有点不好闻。
她的襦裙那日因着一直在地上爬,也是污点斑斑,散发着缕缕臭气。“我也想洗澡呀,可是这墓室又没有水…”“娘亲!我知道哪里有暗河!”
三花从闻鸳的肩头跳到地上,俯耳贴于地听着。只见它的小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朝闻鸳扬了扬爪子:“娘亲,跟着我,我带你去洗澡。”
闻鸳乐呵呵地应下,跟着三花向墓室深处走去,又不忘回头喊:“苏大夫!快跟上!”
她就这么跟着一只猫走了?
他的手却被一片温热牵住。
“苏大夫,我都忘了你看不见,我们手拉手一起去洗澡吧!”三花走几步路便趴在地上听,走了许久也未到那暗河,晏骧本想回到主墓室,手却被闻鸳紧紧牵着,挣脱不开。
如此,只得跟着她走了。晏骧想。
谢敛尘在墓室中走了许久,脚下似踩到了尖锐的刺,他拾起一一是荆条。
这条兔皮毯用荆条串起,上面虽洒了足够分量的药草掩盖,他却还是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这血,似这几日方有的。
谢敛尘将兔皮毯拢在肩上,抬手掣出驰光剑,在墓室石壁上轻轻划下一道印记。待记号留妥,他旋即收剑,再度迈步朝着幽暗深处前行。“娘亲,我找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墓室深处的暗河,藏在幽幽暗影里。河水澄澈,不见波澜,水面凝着一层轻薄的白雾。
整条暗河静谧安然,像被尘世遗忘的一汪幽潭。“苏大夫,你先洗。”
闻鸳决定谁臭谁谦让,于是她推着晏骧就往水里去。“不必,你若要洗澡,洗你自己的,不必管我。"晏骧找了块岸边的青石坐下。
“那你可不准偷看呀苏大夫!"闻鸳有些羞意地低着头,又吐了吐舌头:“哦,我都忘了,苏大夫你本来就眼盲看不见,那我就放心啦!”晏骧忍住想要把她头按在暗河里的冲动。
闻鸳带着三花一起下了水。三花也好不到哪去,从蛇肚子里出来后浑身的涎液,毛发都打绺了。
一人一猫,一开始还都是正正经经洗澡的,洗着洗着就都起了坏心眼,互相泼洒着水,玩的不亦乐乎。
闻鸳嬉笑着往后退去,想躲开三花扑过来的水,一时没留神,脚下踩着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骤然打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径直往暗河里栽去。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周身,闻鸳慌乱间手脚乱蹬,可越挣扎越往下沉,河水漫过口鼻,窒息感猛地涌来。
“爹爹!娘亲溺水了!”
“苏……苏大夫救我!”
闻鸳意识渐沉,四肢发软,恍惚间一只瘦削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朝岸边游去。
晏骧将闻鸳扶正身子,拍了拍她的背。
她垂落的发丝还滴落着水珠,面色苍白,猛然呕出一大摊水,头又歪到一旁,无力地后仰。
三花生怕自己又要没了娘亲,焦急地在闻鸳的肚子上蹦着,想让她吐出更多的水。
“下来。”
爹爹还是那么凶。三花跃下身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晏骧,接着用双爪捂住了眼睛一一
爹爹他,居然在亲娘亲!
晏骧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到了她抛下的那个龟甲,那个卦象一一今生缘未尽,来世续前情。
“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的如此凄惨。”
“被掳走,被兔妖咬,中了索欢引,又溺水。”罢了。他是凡人,应该总还是有点怜悯之心的。晏骧俯身,他没有再闻到那人身上的苍术香。俯身贴上她柔软的唇,晏骧指尖轻捏着她的两腮,迫使她紧阖的牙齿缓缓启开,往她唇齿间渡入气息。
他就这样渡了一次又一次。
三花的爪缝已经张开的老大,猫脸一红:爹爹这是亲上瘾了吗?身下之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猛然又咳出一摊水,大口喘息着。“亲过了,就是夫君了。"闻鸳的嗓音带着几分雀跃。似是宿命般的话语。
晏骧怔住不动,他抛出的那让他烦躁不已的卦象,再次忆上心头一一闻鸳,是他日后的妻。
“苏大夫,我还想要你亲亲我。"身下的人有些不满地说着。是该让她,解了这索欢引了。
晏骧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倾身压下,吻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菱唇谢敛尘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急忙来到这暗河处。他看到鸳鸳与苏池陵在一起。
为何偏偏会是苏池陵?这几日,鸳鸳都和苏池陵朝夕相伴吗?鸳鸳眼中本泛着似曾相识的爱意,却可下一秒,那双杏眼猛地瞪大,满是惊惶与震惊。
苏池陵的发冠上,赫然系着他给鸳鸳的发带。那红丝绦,轻飘飘垂落在鸳鸳纤细的锁骨处,勾勒出极致暖昧又刺目的弧度,每一寸都扎着他的眼。
感到闻鸳应是解了兔妖的索欢引,晏骧放开了一直捏着她肩膀的手。鼻息间,是谢敛尘他那熟悉的苍术香。
晏骧施施然起身,勾起一抹笑。
“师弟,好久不见。”
“铮一一”
肃杀的剑鸣刺破暗河的静谧,驰光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映得谢敛尘眼底的偏执与杀意愈发清晰。
鸦青色的衣袍随动作猎猎扬起,长剑直指晏骧,没有半分迟疑。“师弟,这是要杀了我?“晏骧并不躲避,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自己湿漉漉地发。
三花一个蹦跳跃过来,张开双爪,巴掌大点的身子挡在晏骧面前:“不要杀我爹爹!他只是个瞎子,不要欺负他!”晏骧心中冷笑一声:这三花,不愧是有闻鸳这样的娘亲。见谢敛尘肩上搭着闻鸳的兔皮毯,三花恨恨道:“你这道士还偷东西?!这是我爹爹给我娘亲缝的兔皮毯!快还给我们!”“三花,过来。”
听到闻鸳在唤它,三花白了谢敛尘一眼便竖着尾巴去了闻鸳那处。闻鸳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痛的头:她只记得自己本想背着晏骧回墓室,结果却晕了过去。
后来……
那个一直缠着晏骧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人,不会是她闻鸳吧?!“兄夺弟妻,师兄就是这样做乾真宗的大师兄的?”他今日,怕是要在鸳鸳面前取人性命了。
“鸳鸳。”
闻鸳听到他的声音似疯狂前最后的平静。
“我过会儿,便要杀了我师兄晏骧,我知鸳鸳见不得血腥,若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一道金光剑影闪过,晏骧发冠上的红发带应声飘落于地。谢敛尘拾起那发带,遮住了闻鸳的双目。
“莫看,莫怕。”
一如往昔,他们在太平村初遇时那样。那日,她在守魂阵内,他也是如此。只不过那时,他还是心无执念,一心求正道正法的小道士。“我保证,很快的,鸳鸳不多久就能和我一起回去了。”师兄?晏骧?
闻鸳一把扯下发带,和三花一起挡在了谢敛尘面前。“谢敛尘,苏大夫,不是,晏师兄他也没做什么错事,他是无辜被一起绑来的,而且他一一”
闻鸳看了看那已然脱去易容面皮的晏骧,接着道:“而且他担心我饿死,每日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喂我,方才也是救了我性命,他之所以”闻鸳顿了顿:“之所以亲我,也是为我解这索欢引。”谢敛尘看着闻鸳。
她说了很多,但都是一个意思一一
她不让自己杀了晏骧。
哪怕他故意不解这索欢引,哪怕他亲了她,哪怕他们已然是这只猫妖的"爹娘”。
“可是,鸳鸳,我今天必须杀了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掌心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与晏骧彻底隔开。
少年身上清冽的苍术香裹着她。
“你说,他离你这么近,是不是也被索欢引勾着?"他低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偏执。
“那我就更不能留他了。”
谢敛尘也很想杀了那只一直喊她"娘亲”的猫妖。只有他和鸳鸳的孩子,才能喊她娘亲。
他与鸳鸳都说好了,以后给他们的孩子打一个长命锁,盼着孩子长命无忧。墓室之中阴冷静谧,晏骧周身还带着暗河水汽的寒凉。谢敛尘的偏执与杀意也并未散去。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暗河的水光,幽幽映着斑驳的石壁。忽的,不远处的暗河泛起涟漪,原本平缓的水流涌动着,氤氲的青色雾气从河面缓缓升腾,漫遍整个墓室。
不过瞬息,眼前的暗河光影扭曲,周遭的阴冷腐朽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道观青灰色的院墙。
她站在道观的庭院里,一眼便看见了那瘦弱的小小身影。那是尚且年幼的谢敛尘,身形单薄瘦小,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道袍,乌发乱糟糟地散着,没有发簪束起。
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小道童围在他身边,推操呵斥,言语尖刻。“你娘是花娘,你也不是什么干净人,还不如去做个小倌儿!”“道观怎么会收你这样的人,快滚开!”
接连的谩骂后,道童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他扔去。他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小小的身子缩着,却始终不肯低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倔强和委屈。
他的手背被石子擦破,渗出血丝,他也只是攥紧小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她心下一紧,想要上前护住那个瘦小的身影,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幻境一转,眼前的道观庭院变成了荒寂的深山。彼时的谢敛尘,刚长开一点身形,跟着一群同龄的道童下山历练。众人围坐在一起分干粮,唯独把他撇在一边。有弟子故意把手里干硬的干粮扔在泥地里,还抬脚碾了两下,冲着他嗤笑:“想吃就捡啊,反正你也只配吃这种东西。”道观的一些弟子把道观的脏活累活全都推给他,做不好便要挨骂受罚。趁他不在,翻乱他的床铺,在冬日里扔掉他仅有的几件衣物。在背后指指点点,用他娘亲的出身肆意嘲讽。修炼时故意联手针对他,让他处处受挫,无人相助。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
幻境骤然碎裂,暗河寒气扑面,冰冷水雾溅在脸颊,将闻鸳猛地拉回现实。方才道观里那个瘦小无助、被人肆意欺辱的小谢敛尘,与眼前偏执狠戾、周身凝着杀气的少年,在她眼前重重叠合。晏骧缓缓直起身,空洞的眼瞳对着二人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气轻佻又带着挑火的意味:“看见了?你看到的,不过是他刻意给你看的过往,博取同情罢了。”
“师兄步步引诱,又算什么?”
谢敛尘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你故意不解索欢引,让鸳鸳靠近你,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晏骧低笑一声,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挑衅:“看出又如何?”“她依赖我,信任我,方才溺水,也是我救了她。若不是我,你的鸳鸳,此刻早已是暗河里的一具浮尸。”
谢敛尘扣在闻鸳腰上的手骤然收紧,闻鸳吃痛轻呼,却不敢挣开,只能慌忙拉住他的手腕,急声劝道:“谢敛尘,你别冲动!晏师兄真没有伤害我…”谢敛尘低头望着她,眼底尽是偏执与占有:“他大可以最初直接喂丹,却一直迟迟不解,让你缠着她。鸳鸳,你可知他有鬼笛,此笛吹响,方圆百里必有支援。可他却一直和你待在墓室里。”
“居心叵测。“谢敛尘冷冷吐出四个字。
晏骧缓步上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师弟,你以为你护得住她?若不是我,她早被妖物啃食殆尽。”“兄夺弟妻,背师弃义。”
谢敛尘手腕一翻,驰光剑出鞘半寸,金光乍现,剑气凛冽。闻鸳挡在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护住晏骧,又回头看向谢敛尘,声音带着颤抖:“这里是古墓,再动手只会惊动更多邪祟,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她只能以这个理由,试图劝住谢敛尘的杀意。她的话让谢敛尘周身的杀意顿了一瞬,握着剑的手微微松动。他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森鬼气,也能感觉到暗河之下传来的异动。脚下的石壁忽然轻轻震颤,暗河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一层淡青色的寒雾从水底缓缓升腾,顺着石缝蔓延开来。
三花瞬间炸毛,弓着小身子躲到闻鸳脚边,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声音发颤:“娘亲,水底有东西,好吓下人”
谢敛尘也察觉到异样,立刻将闻鸳护到身后,驰光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寒雾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整个墓室,水汽氤氲中,一道幽蓝微光从水底缓缓上浮,越来越亮,将他们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