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014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以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曾可芩瞬间清醒。
她连忙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是母亲吕倩的电话。
曾可芩心虚地握紧手机,看了一眼江时屿,他的表情已经从错愕恢复过来,黑眸定定的盯着她。
“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逃也似的跑出包厢。
走到KTV门口拐角处,接通电话。
“妈。”
“小芩,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刚刚在洗澡。”
“你那个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找到一家,还在考核期。”
“行吧,有什么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好,那我睡觉了。”
挂断电话,曾可芩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把手机贴在胸口。刚才……差点就亲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包厢,余光瞥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寸头,黑色T恤。
曾可芩试探的叫了一声,“张康?”
那人抬起头。
果然是他。
嘴角破了皮,颧骨上青了一大块,像是刚被人揍过。“你没事吧?”
曾可芩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张康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角,“没事。”他撑着墙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一下。”
张康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时屿在里面。”
张康的肩膀僵了一下,“你想帮他说话?”“不,我是想帮你。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该往前看了。”“他都告诉你了?”
曾可芩抿了抿唇:“他说那场群架,你被判了三年。”张康忽然笑了,笑声格外苍凉,颤抖的肩膀像是随时会碎掉。“他果然不敢告诉你真相。”
张康转过身,灯光照在那些伤口上狰狞恐怖。“你知道五年前是谁报的警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恨意。
“是他,江时屿。警察来了,抓了所有人,明明是我救了他,结果我却被判了三年。”
曾可芩心中一紧。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康没有等她回答,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因为他有个省法院院长的外公,还有一个可以给学校捐一栋图书馆的爸爸。所以他才什么事都没有,写了份检讨,继续当他的好学生。而我们呢?坐牢的坐牢,去少管所的去少管所,还有的退学了。你觉得这公平吗?”
曾可芩抿了抿唇,原来这就是他不愿意报警,抵触警察的原因。“你说你是为了救他坐牢,能告诉我事情经过吗?”张康愣了愣,对上她诚恳的目光,缓缓开口:“五年前,我和江时屿还有另外三个人是最好的兄弟。有一次老高在外面惹了事,约对方在学校后门口废弃的宿舍楼里见。一共十二个人,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下手没轻没重。”
“我当时看见有个人拿着一根木棍对着江时屿,眼看就要落下去一一我捡起地上的砖头拍在他后脑勺上。那人还想反抗,我又补了一下,直到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当庭宣判的时候,法官问他,我是不是为了救他才伤的人。可他为了撇清关系,竞然说自己不知道,没有看见。于是我被判了三年零六个月。”一声声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那笑声包裹着太多无奈和心酸,比哭还难听。曾可芩却面色平静的分析道:“根据我掌握的法律知识,你被判三年零六个月,和江时屿的作证、他家里的背景,都没有直接关系。”张康愣了愣,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救他才捡起砖头。这第一下属于防卫,制止不法侵害的正当之举,不负刑事责任。可是你又补了一下-一当时那人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你的行为超出了防卫的必要范畴,构成故意伤害。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她顿了顿,“法官给你三年零六个月,恰恰是考虑了你是为了救朋友、主观恶性不大的从轻情节。不然以你当时已成年的标准,至少五年以上。至于他夕公是不是院长、他爸爸有没有捐图书馆一一这些事情如果属实,确实不公平。但和你的刑期没有因果关系。你的刑期,是由你的行为造成的。”张康声音沙哑:“你是学法的,当然帮法律说话。”“我是学法,所以我更相信证据和事实。”曾可芩看着他,“你的委屈我理解。但你不能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别人。这件事最初的导火索是打架,如果你一开始选择不去,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是你的选择害了你自己。”
空气里只剩下张康粗重的呼吸声。
曾可芩转过身,刚走到拐角,脚步猛地顿住。一道身影靠在墙上,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红发在黑暗里像一团幽火,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我们聊聊?”
大
小明大排档
光着膀子的烧烤老板拿着蒲扇对着炭火炉噗吡噗吡的左右扇动,浓浓的烟雾随着风飘向另一边。
曾可芩捂住鼻子轻咳一声。
面前桌上摆了几盘烧烤,还有一锅热粥,对面的江时屿正拿着烤串撸得起劲。
这个男人,真让她有些猜不透。
江时屿停了下来,抬眼看她:“怎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聊。”曾可芩舀了一碗粥,喝了半碗,“我饱了。”江时屿放下手里的烤串,深黑的眼眸蕴含着暗光,“那尽管问吧。”曾可芩抿了抿唇,“他说得都是真的吗?”江时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耸了耸肩:“比珍珠还真。”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轻松的模样,总觉得像是一副看不到灵魂的躯壳。“你不想解释吗?”
“你不是已经帮我解释了吗?”
曾可芩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被带偏:“法庭上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江时屿又拿起一串肉放进嘴里,“那你觉得,十七岁的高中生会在法庭上说谎吗?”
“所以,你的确没有看见。”
“那个时候场面混乱,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没看见也正常。”曾可芩皱起眉头,语气渐冷:“江时屿,是你找我聊不是我求你,请你态度认真一点。”
远处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江时屿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伸出手,“老板,两瓶冰啤酒。”啤酒很快上了桌。
他倒了一满杯,仰头一口灌下去,放下杯子时,低头沉默了许久。“我转过身的时候,只看见张康手里拿着砖头,上面全是血,那个人倒在地上想挣扎爬起来,张康又给了他一砖头。那人就一动不动,后面警察来了。”“所以当法官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张康说得是不是真话。但是我的确看到,是他拿砖头打了那个人一下又一下,这就是我眼里的事实。”“可是没人相信,他们觉得我是害怕被牵连,所以想把过错全都推给张康。是我害的他坐牢,是我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他侧头轻笑,右耳上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又暗淡下去。曾可芩看着他这副模样,问出埋在心底的问题:“不痛吗?”江时屿愣了愣,顺着她的视线摸向耳骨上的耳钉。“痛啊,打的时候可痛了。“他扯了扯嘴角:“是不是很酷?”又来了。
每次快要表露真心心的时候,他就躲,用玩笑话把话题岔开。曾可芩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但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阵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张浓烈立体的五官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脸上的笑容收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不敢去学校,不敢出门整天躲在家里,因为我亲眼看见,我的父母带着张康的父母去警局,后来张康就被判刑了。我还看见我的父亲去了校长办公室,没多久我就可以正常上学了。”“于是我跟他们说,我要去自首,去陪张康一起坐牢。他们却认为我疯了,威胁我如果不好好读书,就把我送到国外,一辈子都别想回国。”“我只好妥协了。为了记住他们,也为了提醒自己,一个人去了街边的纹身店,打了这五个耳钉。”
江时屿佯装无所谓地笑了笑,但是眼尾却泛起一圈红,拿起啤酒瓶一杯接着一杯倒,似乎想把自己灌醉。
曾可芩看着他,想起张康说的那些话,两个人两个版本,就像同一块硬币的两面。谁都没有说谎,却各持己见,裹上了一层又一层自以为的真相。曾可芩突然开口:“那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他抬眼看着她。
“按照你当时未成年的情况,就算你去自首大概率是无罪,所以你爸妈动用关系这一说法,不成立。如果就算有,也应该是为了帮张康,在那种情况下,要是没有懂法律的人指导,这种案子不会只判三年。”江时屿微微皱起眉。
“至于捐图书馆这件事,也许不光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是为了帮′你们'压住舆论。当然以上仅限我个人猜测。”
“不可能,他们才不会这样做!”
“那你有问过他们吗?”
江时屿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父母的偏执与强硬早就刻进骨子里,他们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交流了。曾可芩看着他的表情,自知多说无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张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时屿拉回思绪。
“不知道。他不想见我,我去找他,只会让他更难受。”“既然他不愿意见你,你可以试着从他家里人入手?”江时屿像是想到什么,眼眸忽然一亮,“他有个奶奶,或许可以让她帮我。”
曾可芩难得勾起嘴角,站起身:“那接下来就靠自己,我回去了。”江时屿连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宿舍也没多远。”
她转身就走。
江时屿付完款追上,“我也要回宿舍,正好顺路。”深夜的街头,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下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街边回荡。
江时屿侧头,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并肩同行。月光照在她的侧颜,柔和美丽,像是披着一层朦胧的光,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她的睫毛这么长,皮肤那么白皙细……曾可芩像是感受到注视,侧过头。
他连忙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面,突然开口:“刚刚在张康面前,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曾可芩理所当然道:“我只是把我学到的法律知识用在了对的地方。”“你明明可以不说。”
曾可芩有些奇怪的侧过头,“你是觉得我应该站在张康那边,跟着他一起骂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时屿不自在地摸了一下后颈,“我是说,你没必要掺和进来。这是我和张康的事,要是他连你一起记恨怎么办?”“我说得都是实话,这有什么可记恨?”
江时屿的倏然脚步放慢,语调变轻:“你是第一个,帮我说话的人。”曾可芩愣了愣,侧头看向已经落后的人,路灯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宇间不再是张扬挑衅,而是多了几分柔和,那双黑眸定定地盯着她。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自己只是下意识的反驳这个充满漏洞的话语,没想到在他眼里却成了替他说话。
曾可芩慌忙地扭过头,用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一本正经的开口:“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什么问题?”
“这么简单的防卫过当和故意伤害的区别,你们误会这么多年,真就没咨询过律师吗?”
江时屿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肩膀抖动,压低的笑声随风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曾可芩停下脚步,抬头一看,整栋楼黑漆漆的,连走廊的灯都灭了。她掏出手机,23:20。
糟了,忘了今天不是周末,十一点关门。
她忙给宿管打电话,没人接。又给室友打电话,还是没人接。看来,她们大概是在KTV玩累了,直接睡了。“好像关门了。”
江时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竟然还没走?
“我在校外有个房子,你可以暂住我那,床单被褥都有新的。”曾可芩转身看向他,脸上没有轻浮的神色,反而带着严肃。“不用了,我定个酒店。”
“行,那我陪你去找,毕竟这么晚一个女生不安全。”曾可芩想了想,没拒绝。
他们找了一家又一家,学校周边稍微好一点的酒店都住满了,剩下的只有那种小旅馆。
终于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
“一晚388,身份证。”
前台姑娘正在打哈欠。
曾可芩从包里掏身份证摸了一遍,没有。
突然想起出门的时候换了个包,身份证忘在另一个包里的夹层。“美女,没身份证不能办理入住哦。”
曾可芩抿了抿唇。
站在门口的江时屿见情况不对,走了进来,“怎么回事?”曾可芩低声开口,“我忘带身份证。”
江时屿手伸进了兜里,摸到钱包边缘,抽出身份证递过去,“那用我的吧。”
前台目光在他们身上游走,“两个人住的话,都需要登记身份信息。”江时屿:“她住,我不住。登记她的就行。”“那不行。谁住登记谁的,这是规定。”
前台把身份证推回来。
江时屿看着被退回的身份证,正准备想其他办法,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了拉。他扭头,曾可芩收回手,“算了。”
“你住我那,我住酒店。”
江时屿把身份证塞回钱包,目光是罕见的认真。曾可芩沉默了片刻。
这个点不好找酒店,而且她也有些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公司。她点了点头,“好。”
江时屿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两个人坐在后座,各自望着窗外,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这对沉默的乘客,识趣地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了些。
不到半个小时,车停在了一处高档小区门口。电梯直达二十六楼,一梯一户。
江时屿按下指纹锁,门开了,侧身让曾可芩先进去。屋子比她想的大,装修简洁,色调是灰蓝白的搭配。客厅里有一张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盏香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地板擦得锝亮,东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独居男性的房子。
江时屿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没穿过,你先用。”
曾可芩换好鞋,往客厅走了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两件T恤,最边上还挂着一条黑色的男士平角……内裤。她的视线一僵,迅速收回来,脚趾在拖鞋里蜷缩成一团。江时屿往右挪了半步,宽阔的肩膀挡住阳台方向,声音平稳:“卧室在这边。”
曾可芩跟在他身后,全程低着头,生怕再看见什么尴尬的东西。江时屿看似冷静,耳尖却不易察觉地红了起来。他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卧卧室的房门,从衣柜里抱出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单被褥,抖开,铺在床上。
动作干脆利落,不到五分钟,枕头被套床单都已经整理好。曾可芩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速度比她自己还要快上许多,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做起家务竟有模有样。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江时屿直起身,“卫生间热水要等三十秒,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篮子里,蓝色那条是新的。”
“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冰箱里有水,零食在厨房置物架上。”他交代完毕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曾可芩顿时松了一口气,手机突然弹出低电量提醒,红色电池图标只剩20%。
她在帆布包里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充电器,只好推开房门走到客厅。“你有没有……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江时屿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因为动作太快导致一截没来得及藏好的布料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黑色的,和刚才阳台上瞥见的那条内裤一模一样。时间像是被暂停住。
“有没有什么?”
江时屿主动开口,嗓音低沉了几分。
……Type-C的充电器。”
曾可芩把视线固定在他脖颈处,不敢下移半分,“我手机快没电了。”“有,我给你拿。”
他快步走回卧室,背在身后的手始终没放下来。曾可芩也快速回到房间,后背抵在门板上,脸烫得能煮熟一个鸡蛋。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只是想问个充电器而已,偏偏撞到了这一幕,好想原地消失啊!还没等她平复下来,门口传来敲门声。
曾可芩调整好呼吸,努力压下脸颊上的燥热,拉开门,一根Type-C数据线出现在眼前。
“谢谢。”
她伸手接过,充电头上还带着余温。
“没有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江时屿说完转身便朝玄关处走去,弯腰换鞋。曾可芩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发起了呆。从进门到现在,她的手机始终被紧紧攥在手里。或许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又或许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导致身处陌生环境,总会不自觉地留一手。可在他这份坦荡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提防竟显得有些多余。她默默关掉了录音。
抬眼瞥了眼时间一-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要不,你就住下吧。”
江时屿换鞋的动作一顿,直起身子,转过头看向她。“你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