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真爱的考验
镶嵌了无数宝石的金色酒杯重重砸在阿波罗的头上，人类是无法直接伤害到天神的，但她手里的神杯是奥林匹斯山的神物。阿波罗被打得往侧边靠在神座上，额头眉角缓缓流下金色的液体,是神的血。血腥味混着奇特的香味，在阿波罗白皙俊美的脸上如同凌乱的太阳光，也像是他金色的长发沾了水。
他蓝色的眼眸里装满了怒意,训斥道：“愚蠢的凡人！”强大的神威将普绪克震下台阶，手中的神杯落在地面，空旷的神殿内发出金属滚动的声音。
普绪克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匍匐在地求饶，无数称颂与卑微的话语完全不必思索就已经在嘴边。这不是她真心想说的话，是从小就听在耳朵里学着说的话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腿和嘴，她缓缓站起来直视愤怒的光明神，说：“您如此伟大尊贵，想要向爱神复仇却需要借助一个人类的手。人类欺骗挑衅天神，会被变成怪物、被惩罚永恒的饥饿、被诅咒、被处以死刑。”“而天神欺骗愚弄了人类，又有什么惩罚？“普绪克已经无法停下宣泄心中的不满，不仅仅是从发现怪物真实身份开始，从对她降下的莫名其妙的神罚开始，不，不，是从所谓的恩赐以取来金箭为前提开始。她取来金箭，换取光明，那叫交易！
她止不住地颤抖与落泪，她憎恨丘比特不仅仅是因为被欺骗与愚弄，而是憎恨自己在天神面前的渺小与无能为力,即使真相揭露,她能够做什么呢？她想要报复神，需要花费多少的岁月，甚至如果不是丘比特偷窃来的神餐让她获得永生，她在离开山谷后就已经饿死在山林里。但是被质疑的光明神完全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他正对自己无比俊美的面容出现瑕疵而十分介意。
“狡诈的普绪克，你会为你挑衅天神的行为付出代价！"阿波罗站起来伸出手，权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神殿内油灯的火苗窜得热烈，耳中是呼呼的火焰声昏暗的神殿此时犹如在烈日下，印证着无上神力的权威与可怕力量。普绪克无法控制地颤抖，一种伏地求饶的冲动冒出来，她努力站立但还是畏惧这股力量，她不得不单膝跪地，高呼说：“我是您挑选的复仇者，您也曾恨丘比特，只让他被囚禁就满足了吗？我这样愚蠢狡诈，难道不是更符合您的期待吗？”
已经将权杖举起的阿波罗停顿了一下，视线将她端详，她的身上已经看不见从前的虔诚，又或者说从前的虔诚本就是伪装。是对她降下更严苛的惩罚，还是宽恕这般不敬与亵渎神的人让她继续报复丘比特？卑鄙顽劣的小爱神，应该要十倍百倍地感受到爱情的痛苦。……“阿波罗的思绪逐渐回到了月色静谧的河畔，他心爱之人宁可变成一棵月桂树，也不接受他的追求。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他闭上眼睛快要想不起达芙妮的模样，他内心的爱火却还在燃烧。
后来纷争女神偶然看见丘比特趴在云上偷笑，她俯瞰大地，看到了阿波罗在一棵月桂树下弹奏里拉琴唱情歌。
在纷争女神的提醒下，阿波罗猜推测出了真相。他那无法控制的爱意，将爱人一步步逼迫走向死亡的炽热情意，都因为该死的丘比特的金箭！中箭的人会无法自拔不可抵抗地对第一眼看见的人陷入痴恋。风流的阿波罗第一次这样动心，他甘愿做一个痴情人，赞美自己执着的爱意……却是因为金箭！
他和丘比特没有太大的仇怨，他不过在某次杀死怪物之后看到丘比特那把小弓箭，骄傲自大地嘲笑了一句小孩子的玩具而已。丘比特就用金箭与铅箭报复他，对他射出代表爱的金箭，对达芙妮射出代表恨的铅箭。
爱意一天比一天深，却是永远求而不得。
…“阿波罗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单膝跪在台阶下的狡诈人类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她的眼里还是有畏惧的，她在惧怕一时冲动的泄愤让光明再次被收走。但更多的，是一种半期待半笃定，犹豫和确信并存的神态，这种眼神，阿波罗只在一些泼皮赌徒身上见过。
那些一无所有的泼皮无赖偶然得到一些小钱就拿去赌，输了继续一无所有反正也习惯了，赢了就能得到更多。他们不会满足于现状，认为手里的一个筹码能够翻倍成一座金山银山。
普绪克看似并非一无所有，她是迈锡尼高贵无比的公主。但在天神面前，她和流浪汉是一样的，地位、容貌、财富，甚至看到世界的权利，都只取决于祖的一个决定。
她在赌阿波罗对丘比特的报复不会满足于此，她赌对了。就像阅读过的神话故事里记载的那样，天神们说着自己多么宽容，却总是那样记仇。丘比特很记仇，阿波罗也很记仇。
宽大的衣摆覆盖在脚上，光明神缓缓走下台阶，金丝滚边的深蓝色长披巾拖在地上跟随脚步一层层落下。
“狡诈的人类，你更应该供奉赫尔墨斯，他才是保佑赌徒的运气之神。“阿波罗已经被她说服，想要让丘比特更深一步地陷入痛苦，就要让他的爱人亲自报复。
普绪克心里重重松了口气，接话说：“感谢您的建议，我此后会每天虔诚供奉，向赫尔墨斯祈祷。”
“哼。"阿波罗抬手摸向自己受伤的额头，流血的速度虽然已经变慢很多，但还是需要处理下伤口，他充满审视地看着普绪克。伤口的痛觉逐渐明显，阿波罗又说：“你暂时免于责罚，但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等到日出之后，我会再次降临，降下神罚。"话音落地，眼前的天神消失不见。
神殿内所有的油灯也在此刻同时熄灭，瞬间降临的黑暗几乎让她以为再次失去光明。
好在门外投进来的月光让殿内仍留有些许颜色的区别。普绪克跌坐在地，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后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波罗临走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因为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收回光明，也不会对她降下惩罚。但身为迈锡尼的公主，用盗窃之物砸伤了十二主祖之一的阿波罗，这样的罪恶必须降下对应的神罚……毫无疑问，迈锡尼的国王王后或者整个王国的人，都会被牵连。
普绪克脸色惨白，在她举起神杯砸下去的时候脑海里没有想过如何收场，她被愤怒与仇恨彻底占据，哪怕在金杯击中天神的瞬间就会死亡，她也不愿意收手。
现在冷静下来，无数可怕的后果涌入脑海。该怎么办，她不能让那么多人因为她的一个举止而面临灾难。普绪克站起来时额头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浸湿。想要报复爱神，却只能向另一个更权威的神灵请求恩赐。想要规避光明神的降罪，是不是只能走向另一个更权威的神。能够让凌驾在阿波罗的神权之上的，只有众神之主宙斯。要怎样才能说服一个本身就厌恶人类甚至曾经降下洪水对人类进行清洗的众神之主，让他在被愚弄亵渎的光明神阿波罗和狡诈的人类之间选择她呢？如果宙斯也认为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时，她的故事就休止于此了吗？普绪克看向殿门外朦胧的月光，月色已经有些昏沉，在月亮即将落下而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刻，她想到了自己在黏土板上刻写下的故事后续。人类公主想要报复爱神。
她可以这样想，可以和同样想要报复爱神的阿波罗说，但不能告诉每一个天神，更不能告诉厌恶人类的宙斯。
“我，可以办到吗？"普绪克捡起地上的金色酒杯，走出了光明神殿。她必须得在太阳升起之前让阿波罗失去降下神罚的可能。她紧紧握着手中的金色神杯，这是她唯一能够伤害到天神的物品，该怎么办呢。
普绪克来到神庙外，侍女紧张地迎上来十分担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看到了神殿里有一阵强烈的光。
“已经没事了，我得去宙斯神庙。"普绪克明亮的眼睛看向马车，她解下套索尝试骑马，她只在一年前学习过一段时间，那时的她对眼里的世界还不够适应，摔伤了几次就搁置了学骑马的事。
她踩在马车架子上再爬到马背上，她提起缰绳驱使马匹，马儿扬起蹄子奔跑起来。
宙斯神庙在更高处的山丘上，代表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普绪克荒唐无比地想：酒杯砸伤了没有防备的阿波罗，能砸伤宙斯吗？天呐我在想什么，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月亮越来越低，地平线带着朦胧模糊的天光，离日出已经越来越近。普绪克将缰绳绕在自己手上防止摔下去，巨大的压力让她精神高度集中，那些听过的马术技巧在此刻得到运用。
马匹很快就来到高处的宙斯神庙，普绪克从马背上下来，她看到神殿外墙上众神的浮雕，在踏进大殿之前想到了说辞。“至高无上的众神之主宙斯，请您原谅我的丈夫，为了我这个人类而盗窃神餐分享给我！”
她重复说了两遍，神殿内的火苗就燃起。
高处的神座上，并未出现高大威严的神主，仅仅是出现一团刺目的白色火焰，象征着宙斯所掌握的雷霆纯粹力量的颜色。即便只是一团火焰，却也能感受到无比的威慑力，仿佛能看到那一对冒着白光的眼睛正盯着殿内这惊扰天神睡眠的无知人类，只瞥一眼都不寒而栗，似乎已经要给手持神物的人类定罪。
普绪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畏惧，她顿时想起，人类绝对无法伤害宙斯分毫，甚至无法接近宙斯的真身，那是雷霆万钧的恐怖力量。赫拉曾经使用计谋让宙斯在他的一位人类情人面前展露真身，只片刻强大的雷霆力量就将那可怜的女人烧成灰烬。
普绪克跪在地上，双手十指交错，将准备好的说辞道来：“我普绪克，迈锡尼的公主，被维纳斯降下神罚的罪人，在众神见证下与怪物结为夫妻的人类。请求您至高无上的神王宙斯，能够给我一个为爱人赎罪的机会。”神座上白色火焰的光芒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刺目，那股令人感到畏惧的威慑力也变弱了很多。
“哦～是普绪克，比维纳斯还要美丽的普绪克。“就连那本该严肃神圣到冷漠的声音，也奇怪地带着一丝调侃，竞没询问盗窃神餐的事情，而是说，“你走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普绪克惊疑不定，依言走近几步，在最下的台阶前停住。她再次请求说：“请您给我一个为爱人赎罪的机会。”宙斯则自顾自地说："嗯，的确很美丽。”突然一个女声也从那团白色的焰火里响起：“哦？至高无上的宙斯，让我看看是谁惊扰了你的睡眠。普绪克？被维纳斯降下神罚的普绪克，你在祈祷什么，那个怪物犯下了什么罪孽。”
普绪克试图辨别这位天神的身份，与宙斯生活在一起的女神，且说话如此强势，一定是天后、婚姻之神赫拉。
普绪克思索后回答说：“尊贵无比的天后，守护婚姻的赫拉，我在祈祷我的爱情与婚姻能够得到一个圆满的机会，我愿意为丈夫赎罪，但这里牵扯到了不止一位天神，所以只有至高神宙斯才能裁决。”“你说来听听。“赫拉先一步开口。
普绪克低头，说：“我的丈夫不是怪物，他是爱神丘比特，我却不知道，在窥探他面貌的瞬间，我失去了他。我无比荣幸得到爱神的偏爱，他甚至将神餐分享于我，可我却怀疑他，惧怕他，窥探他的真实面貌与身份，他对我失望彻底离开了，我听到他因偷窃神餐被惩罚的消息，我想为他赎罪。”殿内沉寂了一会儿，宙斯先开口说：“啊~我说是什么样的人类能够让丘比特改变，居然是你，普绪克。丘比特还是过于青涩，其实成熟的男性会是更好的选……
宙斯鄙夷人类，但喜欢美丽的女人。
赫拉的声音打断了宙斯不正经的言语，说：“丘比特爱上任何人都可以，这本是你的荣誉。但他违抗神谕，欺瞒众神，还盗窃神餐分享给你，这些都是重罪，你打算怎样为他赎罪呢？你只是一个人类，你本身还背负了维纳斯降下的罪。”
普绪克回答说：“我愿意向维纳斯赎罪，接受她的任何考验。如果不是我的傲慢惹恼她，就不会有神罚降临，丘比特就不会犯下那些过错。”“仅仅是这样？”
普绪克又说：“丘比特因为我被囚禁在奥林匹斯山的高塔，那是我这样渺小卑微的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我愿意接受考验，在众神见证与考验之下前往奥林匹斯山，将我深爱的丈夫接回家。”
天神们总是喜欢设下考验，越难以办到的事情就越能让他们感到快乐。“哦？有趣。"宙斯笑了起来，又说，“你竞有这么爱丘比特吗？爱神的爱情…这样有意思的事情，我倒是很想看看。”普绪克更紧张了，说：“感谢您的仁慈，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坦白与忏悔，我先去寻求了光明神阿波罗的帮助，我是这样愚蠢，不知道他和丘比特的过节，他憎恨丘比特用金箭戏弄他的爱情……所以当我寻求帮助想要救丘比特，阿波罗宣称要收回对我的光明恩赐，且将我的祈求视为挑衅，要降罪于迈锡尼的人们。”
谎言，谎言，无数个谎言。她发现欺骗是会上瘾的，尤其当欺骗天神是罪，受到过惩罚后就更想欺骗。
太糟糕了，普绪克，你成为了一个赌徒，一个欺诈惯犯。普绪克看向那团白色的火焰，说：“我为此忏悔，我应该直接就向至高神祈求，而不是认为阿波罗能有那样的权力。”这次是赫拉先开口说：“我会向众神告知这件事，谁也不能以神力直接干预，避免像赫拉克勒斯那样。”
赫拉克勒斯是宙斯的私生子，还没出生时宙斯就有意让这个孩子统治迈锡尼。赫拉怨恨宙斯的多情，设计让赫拉克勒斯的母亲将他抛弃，后来遇到又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哺育了他。长大后的赫拉克勒斯拥有巨大无比的力量，他在迈锡尼为国王工作，神降下指示，让他为迈锡尼国王建立十二件伟大的功勋。他完成了十二个不可能的考验，接受宙斯的意志成为了神，赫拉也拉下脸面与他和解。
很多年后的今天，迈锡尼的公主也想要一场不可能的考验，她不是天神后裔，也不是预言中勇士，只是一个人类。
“咳……“宙斯听到赫拉旧事重提，接话说，“就这样安排吧。”得到了宙斯和赫拉的承诺后，普绪克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下。她走出神庙，外面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阳光照在外墙的浮雕上，将一个个神原本模糊的面目变得清晰，赫拉克勒斯，这一个在很久以前为迈锡尼立下十二个功勋的大力神，他被刻写进无数的黏士板与石砖上。
一个天神会有另一个更高的天神制约，想要制约宙斯或者说所有的天神，就只能将所有的天神都架起来。
她是试图挽救婚姻的可怜人，是忠贞；她是为怀疑而赎罪的罪人，是守信；她是渺小想要攀登神山的人类，是勇敢；她向天神忏悔与祈求，想要效仿一位被认同的英雄，是敬畏天神。
天神们会赞扬鼓励这样的人类的。
宙斯召开了众神会议，说有个人类想要攀登奥林匹斯山拯救丘比特，她虔诚，但过于自大。众神可以见证，也可以向她发起新的考验，但不能直接以神力干预。
众神都觉得有趣，尤其在得知她是那位比维纳斯还美的普绪克，丘比特因她长大。
阿波罗面色不佳，那卑鄙不讲信用的女人，竞想白得他的光明恩赐？在宙斯与众神的关注之下，他如何收回光明。但在思索了一阵后，阿波罗笑了起来，她不爱丘比特，她只是想让众神那样以为。哈，普绪克，真是一个狡诈的女人。
另一个面色不佳的是维纳斯，她对普绪克充满了偏见和因美貌神职而产生的厌恶。
维纳斯对囚禁丘比特的高塔的钥匙施下神力，只有普绪克才能够看到，她本意是想让丘比特死心，那一个不会来到奥林匹斯山的人自然永远不会打开那扇门，所以他只能选择放下爱意，门自然就会开。普绪克，狂妄无知的普绪克竞想要去救丘比特，想要论证爱与美丽的维纳斯错了吗，包括对她降下的神罚。
维纳斯上一个这么厌恶的，是她丑陋的前夫。于是，维纳斯降临迈锡尼的神庙，向普绪克传达命令发起第一个考验：“去找到赫菲斯托斯，将他那柄锻造物件的锤子破坏。”普绪克第一次看到美丽的维纳斯面容，她是那样漂亮，健美与柔美完美地同时呈现，金色的头发像丰收季节的麦浪，神圣与朴素混在一起，她不认为自己仅凭面貌能比得过维纳斯。
而这样的神仅仅因为流言，就对她降下神罚，她还要衷心感激。普绪克心里翻涌起恨意，但她必须让自己谦卑些，她跪下低头，接受这个考验。
这是她期待无比的结果。
她对众神说她是在为丈夫赎罪，去拯救丈夫。也许维纳斯会想到她丑陋的前夫，那个让她难堪颜面尽失的神。
赫菲斯托斯，锻造之神。
普绪克紧紧握着她唯一拥有的能伤害到天神的神杯，她又一次赌赢了，她可以有正当不被怀疑目的的理由前去寻找锻造之神了。在回王宫收拾东西的路上，普绪克路过了城中商街的一座雕像，是商旅之神也是庇佑冒险的运气之神赫尔墨斯。
她想到了阿波罗充满嘲讽意味的话。
普绪克走到雕像前，问侍女要了一枚金币放在赫尔墨斯雕像的手中。“或许我应该虔诚供奉您，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