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事了拂衣去

瑞杰路德睡得香甜。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一片粘稠，努力地想要想起睡前自己正在做什么，可完全没有办法驱使自己的警觉。

不应该啊

自己的感应眼的能力是一即便在睡觉时，也能让意识保持一定的清醒，维系著对周遭环境的危险感知。甚至于他很明确地知晓自己在睡觉，还能想得起来睡前做了什么，睡醒后又要做什么。

可现在为何会这样？

他迷迷糊糊的，只知自己正在睡觉，却忘记了自己为何而睡，睡醒后要去做什么。

而更糟糕的是周围的环境是一片迷雾。

他完全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

直到

他嗅到了血腥味。

粘稠的，浓郁的血腥味。

出血量非常大。

周围有体型很大的魔物正在厮杀？？而且距离非常近？？

不行，得醒来

得

醒来！！

呼——瑞杰路德猛地睁开了眼。

伴随著从睡梦中清醒，他打眼就看见幽深的密林树叶堆积在视野之中，密密麻麻的叶片遮挡住了月光，留出一块块细小的罅隙，显得树叶之后的云层都暗淡了很多。

大森林的夜风在吹，带来咸腥又潮湿的空气。

还未理清睡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下意识便往血腥味的源头处望了过去。

随即却是一怔。

视线中，密密麻麻的人影站在幽暗的营地之旁，只是打眼扫过去便能瞧见一百来号，他们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眉飞色舞。

庆幸的，欣喜的，绝处逢生的，满怀期待的

呆滞著。

此时此刻，在瑞杰路德紧缩的瞳孔中，他们各自呆滞的脸庞之下，那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浮现著一条血线。

嗤嗤

混合著泡沫的血从那条血线中渗出，绕著他们的脖颈一周，顺畅地流淌，浸润在他们的衣襟之上，将上半身的衣衫浸润成暗红之色。

「你醒了。」

略显疲倦的男人嗓音从身侧传来，瑞杰路德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眼前，悬著一只以掌作刀的手。

瑞杰路德看了眼那手掌，缓缓抬头，男人站在他身侧，瞅著他笑了笑：「看吧，我说了，是自己人，怎么就不听呢？」

夜风轻柔地刮过对方的脸，将额前的白色发丝微微吹拂著

然后，瑞杰路德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了一声「噗通」，就像是某种球形的东西掉落在湿软的泥土中所发出的动静，紧接著，这声音开启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或轻或重的「噗通」在他身后持续地响起，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直到十多秒后，才完全平歇。

而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烈了

瑞杰路德听到不远处传来隐隐的啜泣，他转头看过去，发现声音来自于身后那已经塌陷的帐篷旁。

一个个囚笼里，兽人族的孩子们互相抱著彼此，浑身发抖地望著血腥味的源头，在那些清澈、湿润、像是无害的小动物般的眼眸之内，瑞杰路德分明看到了名为复仇」的快感，正热烈地拥抱著看见死亡后发自本能的恐惧，于映照在他们瞳孔中的篝火光芒中，翩翩起舞。

十秒。

百余号人贩子便死光了。

艾伦杀他们只用了一次空挥的时间。

然后花费了九秒，聆听死亡坠地。

他看了眼瑞杰路德，放下了释放掠空斩的手掌。

再看向此前蠢蠢欲动的兽人族战士们。

他们都愕然地看著尽是身首分离的人贩子尸体，陷入了静谧的沉默。

艾伦踹了一脚身侧躺著的裘德斯：「醒醒，裘德斯，别装睡了，刚才踹你的力道我有数，还不至于让你睡得这么安稳，毕竟你又不是瑞杰路德。」

裘德斯突然睁开了眼，摸了把脸上的泥水，从地面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复杂地看著艾伦：「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杀死那些人贩子？」

艾伦回道：「我是莱纳。杀死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敌人，敌人就该全部驱逐殆尽。」

裘德斯：？

「敌人？」他迟疑了会儿，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是朋友？」

艾伦斜眼看他：「看来你还没有那么笨，危及生死之际，还是能开动脑筋说话的。」

裘德斯表情一滞。

他这么说当然是为了拉近和这危险至极的陌生人类之间的关系。

无论他有著什么目的，现在都不是他，或者说他们兽人族能应付得了的敌人。

只是一次轻飘飘地挥手，就杀死了那么多人

他不能是敌人，那只好是朋友了。

「所以你觉得我们是朋友么？」艾伦如此问道。

裘德斯迟疑地点了点头。

艾伦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就直白地问了，你们这次行动集结了多少战力？」

裘德斯一愣：「什么意思？」

艾伦道：「贾尔斯是北圣，你真的以为你们的行动能瞒得住他？除非你们一开始就在他的算计之中，所以，你们的聚落之中，是否还留守了足够多的人手以应对新的意外？」

裘德斯懵了一会儿，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眼睛，错愕问道：「引兽离穴？」

艾伦也是一愣。

语言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虽然裘德斯的人类语腔调听起来很奇怪，虽然调虎离山也变成了引兽离穴，但味儿是对的。

艾伦点头。

裘德斯神色焦急了起来，低头念叨著：「族中根本没留下多少战力！我们被欺骗了！！该死」

他扭头就要往密林之外跑去，可没走出几步，却是眨了眨眼，偏头看向几十米外的一滩肉泥。

—那是贾尔斯的尸体」。

艾伦道：「本来他这位北圣应该作为胜负手出现才对，但是他现在死了。

另外，他的行为要瞒著那些个人贩子同僚秘密进行，所以能让他安排在外，趁著你们倾巢而出去偷袭聚落的人手也不多，大概也就三四个人吧。」

裘德斯长舒一口气，又转身往艾伦身前走。

艾伦道：「因为人手少，才要使些盘外招。按照他们的原计划，在偷袭之前应该是要造成些骚乱，比如绕著你们的聚落放山火之类的————等你们聚落乱起来后，贾尔斯也已经赶了过去与他们成功碰头。

接下来，就是凭借贾尔斯的战斗力，完成此次偷袭计划。」

裘德斯猛地往人群之外冲去，用兽人语嘶吼著：「聚落有人偷袭！！我们中计了！！」

兽人族战士们本都还忌惮地望著自家战士长和那强大的人类谈判」，听到这话齐齐一愣，然后都急了，跟著裘德斯就往回冲。

结果被急行而过的裘德斯踹翻一人：「留下一部分人把孩子们带回去！」

「啊？可是那个人族的男人」

「没看到那男人的同伴正在治疗族中的孩童么？虽然不知他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绝非敌人！」然后，又扭头对著艾伦吼道：「谢谢你！我们先去处理聚落的偷袭，稍后再来找你，请不要离开，一会儿我带著族长像您道谢！」

艾伦挥了挥手。

基列奴的哥哥虽然有点脑子，但不多。

行事方式倒风风火火的，有点像是基列奴和艾莉丝的混合体。

裘德斯带著一半的兽人族同伴离去，剩下的一半则是直勾勾地瞅著艾伦，有人想要靠近他搭话，却又不敢，在原地转来转去。有人则是看了一会他，发现艾伦真的没有恶意，便绕了一大圈，急忙去查看那些囚笼中的族人孩子们状态。

洛琪希也绕了一大圈。

她并非害怕自家老公，而是害怕老公右侧那个正茫然坐在地上、一直看著他的瑞杰路德。

她强行让自己不看瑞杰路德，借著艾伦的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鹑一般站在了他的左侧，悄声道：「外伤都处理好了」

艾伦点头：「那走吧。」

洛琪希一愣：「不等兽人族回来了么？」

艾伦晒笑：「你还真准备接受他们的道谢，然后顺便去兽人族聚落做客么？」

洛琪希挠了挠脸：「好像也不需要。」

艾伦点头，迈步往大森林之外走去：「走吧，时间比较紧张，处理完魔大陆的事儿，我们还要去米里斯与鲁迪他们汇合。」

兽人族察觉到他们的动作，有人想要阻拦，可看了一眼那些惨死的人贩子们，愣是没敢开口。

只能是目送著他们走出了密林。

而艾伦则是与洛琪希穿梭过密林的阴翳，一路向东。

他们走过泥泞的河床，蹚过林间的流水，远离了身后的营地篝火，身形隐没在了密林的黑暗之中，走著，走著，在某个时间，艾伦偏头看了眼瞬身紧绷，几乎同手同脚著迈步的洛琪希，驻足，转身，看向身后，瑞杰路德就在二十米之外，默默地跟著他们。

艾伦笑道：「怎么了？」

瑞杰路德表情严肃：「你们之前本有机会离开，是我将你困在了营地之中，抱歉误会你了另外，谢谢你帮我。」

艾伦：「所以？」

瑞杰路德：「我会尽力偿还这次恩情。」

艾伦呵呵笑著，伸手捉住了洛琪希的手：「洛琪希你对魔大陆还熟悉么？」

洛琪希一愣：「我很久都没有在魔大陆活动了」

「那让他来当我们的向导，怎么样？」

洛琪希：？？

小老师的脸色有点垮，眼睛瞪得溜儿圆。

艾伦则是攥紧了她的手，偏头看向密林的西侧。

西侧遥远的天空，隐隐有火光浮现而出。

跟原著一样，兽人族聚落终究是烧起来了啊

裘德斯来得及赶回去么？

他摇了摇头，开口道：「雨。」

声音被森林里潮湿的空气撩拨，漂浮，散在夜晚的风中，荡远。

无法被人眼所看到的魔力氤氲而起，悠悠荡荡，飘向天穹。

于是，方圆几公里的水汽应了赦令而来，它们被无由来的风一吹，化作漆黑的乌云，向西侧而去。

五秒后，豆大的雨点从天穹坠落。

大森林的雨季，提前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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