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大寒。
俗语说“小寒大寒,冻成冰团”,今年的靠山屯,实实在在地应了这句老话。腊月里的酷寒像一头蛮横的巨兽,盘踞在屯子上空不肯离去。屋檐上的冰溜子垂得老长,最粗的能有小孩胳膊那么粗,太阳一照,泛着幽幽的蓝光。老榆树的枝丫冻得嘎嘣脆,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冰碴子。
但这样的天气,却正是冰上捕鱼的好时候。
卓全峰站在小海子湖边,踩着脚下厚实的冰层,心里默默估算着冰的厚度。这小海子湖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天然湖泊,夏天水草丰美,鱼虾成群;到了冬天,冰封三尺,就成了猎人们另一处“战场”。
“全峰,冰有多厚?”孙小海拎着冰镩走过来,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一层霜。
卓全峰用冰镩在冰面上凿了个小洞,抽出随身带的竹尺量了量:“一尺二寸,够厚了。就是这冰层底下有暗流,得选好地方下网。”
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几人也陆续到了,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伙——冰镩、冰穿、冰捞子(捞冰用的长柄网兜),还有几捆挂网。后头跟着合作社新招的七八个年轻后生,都是头一回见识冰上捕鱼,一个个兴奋得脸通红。
“都听好了。”卓全峰提高声音,“冰上捕鱼不是儿戏,三条规矩:第一,不准单独行动;第二,不准在冰薄的地方逗留;第三,收网的时候听指挥。听明白没?”
“明白!”众人齐声。
“成,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选点。捕鱼讲究“七上八下九归潭”——意思是七月鱼在上游,八月在下游,九月回深水潭。现在是腊月,鱼都在深水区猫冬,得找水深的地方。
卓全峰带着几个人在冰面上来回走动,用冰镩每隔十几米凿个小洞,观察冰下的情况。冰层透明的地方,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湖水,偶尔有小鱼游过。
“这儿。”他在湖心偏东的位置停下,“看这冰的颜色,发青,说明底下水深。而且这儿有个缓坡,鱼喜欢在这种地方聚集。”
选定位置,开始凿冰。冰镩是特制的,铁头木柄,重七八斤。卓全峰抡圆了胳膊,一镩子下去,冰屑飞溅。其他人也各找位置,一时间,冰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铛铛”声。
半个时辰后,十几个冰洞凿好了。每个冰洞直径约莫四十厘米,圆溜溜的,往下看,能看见幽深的湖水。
“下网。”卓全峰指挥。
挂网是特制的——网眼四指宽,专逮大鱼;网上拴着浮漂和铅坠,能悬在合适的水层。几个人合力,把网从冰洞里慢慢放下去。网很长,有五十多米,得小心别缠住。
“慢点,慢点。”卓全峰趴在冰洞口,借着冰面的反光观察网的下沉情况,“停!就这个深度,拴住。”
网放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冰上捕鱼不像夏天,鱼进网慢,少说得等一两个时辰。
众人围着冰洞生起火堆——用的是带来的干柴,架在铁皮桶里烧,既能取暖,又能烧水做饭。胡玲玲给准备的干粮是苞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就着热开水吃,虽然简单,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全峰,你说今儿个能打着多少鱼?”王老六边烤火边问。
“看运气。”卓全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好的话,三五百斤。差的话,几十斤也说不定。不过——”他指了指远处,“我看那冰洞底下有气泡,应该有鱼群。”
正说着,栓柱那边突然喊起来:“卓叔!有动静!”
众人赶紧围过去。只见栓柱凿的那个冰洞里,水面不停地冒泡,还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这是鱼进网的信号!
“起网!”卓全峰当机立断。
几个人合力,开始拉网。网很沉,拉起来费劲。但越费劲,说明鱼越多。年轻后生们兴奋得直喊号子:
“嘿哟——拉起来哟!”
“嘿哟——有大鱼哟!”
网一点一点从冰洞里被拉出来。先是空网,接着是几条小鱼,然后——
“哗啦!”
一条一尺多长的细鳞鱼跃出水面,在冰面上扑腾!
“好家伙!第一条!”孙小海眼疾手快,用冰捞子把鱼捞起来。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网越拉越多,鱼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涌。有细鳞鱼、柳根鱼、鲫鱼,还有几条罕见的哲罗鱼——这种鱼生活在冷水里,肉质鲜美,价格是普通鱼的好几倍。
“这条大!”马大炮惊呼。
众人看去,只见网里裹着一条通体银白的大鱼,少说有三尺长,估摸得有二十斤!是哲罗鱼,而且是罕见的“白化”品种!
“我的老天爷……”赵铁柱看呆了,“这得值多少钱?”
“少说五十块。”卓全峰估摸道,“这种白化哲罗鱼,省城的大饭店抢着要,做生鱼片最好。”
网全部拉上来,倒在冰面上。鱼堆成了小山,银光闪闪,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粗略一数,少说两三百条,总重量得有四五百斤!
“发财了!”年轻后生们欢呼起来。
但卓全峰没急着高兴。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鱼获。按规矩,太小的得放生——细鳞鱼不足一掌长的,柳根鱼不足半掌的,都得扔回湖里。这是为了以后还有鱼可打。
“栓柱,二愣子,你们几个,把小鱼挑出来放生。”他吩咐。
“卓叔,这都是钱啊……”二愣子有点舍不得。
“眼光放长远。”卓全峰严肃地说,“今儿个你把小鱼都打了,明年打啥?后年打啥?咱们靠山吃饭,靠水吃水,但不能做绝户事儿。”
年轻后生们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小鱼被小心地放回冰洞,转眼就游走了。
剩下的大鱼,开始分拣。细鳞鱼一堆,柳根鱼一堆,鲫鱼一堆,哲罗鱼单独放——这种鱼金贵,得用湿布盖着,保持鲜活。
正忙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卓全峰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是刘寡妇,还有她娘家那几个侄子,外带七八个屯里的闲汉。这些人手里也拿着冰镩、渔网,显然是来抢地盘的。
“哟,卓社长,收获不小啊。”刘寡妇走到近前,眼睛往鱼堆上瞟,阴阳怪气地说,“这小海子湖是公家的吧?你们合作社能打,我们老百姓就不能打了?”
卓全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冰碴子:“刘婶,湖是公家的,谁都能打。但得有规矩——我们在这儿下了网,你们要打,去别处。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的。”刘寡妇的娘家侄子,外号“刘癞子”的那个,歪着脖子说,“这冰面这么大,你们打得,我们就打不得?兄弟们,就在这儿凿冰!”
说着就要动手。
“慢着。”卓全峰拦住他,“刘癞子,上次的事儿还没跟你算账呢。今天你要是在这儿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刘癞子想起上次被卓全峰卸了胳膊的事儿,心里有点怵,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想丢面子:“卓全峰,你别吓唬人!这湖又不是你家的!”
“湖不是我家的,但这网是我下的。”卓全峰指了指冰洞,“你们要打鱼,可以。但得离我们的网远点,至少五十米。这是行规。”
“行规?屁的行规!”刘寡妇叉着腰,“你卓全峰才当几天猎王,就立起规矩来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还就在这儿打了!看你能咋的!”
她带来的那些人开始起哄,挥舞着冰镩就要凿冰。
合作社这边的人也不干了,抄起家伙围上来。两边对峙,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卓全峰脑子飞快地转着。硬拼?对方人多,真打起来难免受伤。讲理?跟这种人讲不通。
突然,他有了主意。
“刘婶,”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要打鱼,可以。但咱们打个赌——你们随便选个地方凿冰下网,咱们同时起网。要是你们的鱼比我们多,我今天打的鱼全归你。要是我们的多,你们立马走人,以后不准再来捣乱。敢不敢?”
这话一出,两边都愣了。
刘寡妇眼珠一转——她看卓全峰这边鱼这么多,觉得这湖里鱼肯定多。自己随便找个地方,说不定也能打着。
“成!”她一口答应,“但你说话算话?”
“屯里老少爷们儿都听着呢。”卓全峰环视四周,“我卓全峰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好!那就这么办!”
刘寡妇那边选了离卓全峰他们约莫三十米的地方——她觉得这个距离不远不近,鱼应该也不少。几个人七手八脚凿冰下网,忙活了一通。
两边网都下好了,约定等一个时辰后同时起网。
等待的时间里,合作社这边的人心里都没底。
“全峰,你这赌打得……”孙小海小声说,“万一他们真打着鱼了呢?”
“打不着。”卓全峰很笃定,“我选的那个地方,底下是缓坡,水草多,鱼喜欢在那儿聚集。他们选的那个地方,冰下发黑,说明底下是淤泥,鱼不爱去。”
“你咋看出来的?”
“经验。”卓全峰笑笑,“打渔跟打猎一样,得看痕迹。冰的颜色、厚度、底下的气泡,都能告诉你底下是啥情况。他们不懂,瞎选,肯定吃亏。”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起网!”两边同时喊。
合作社这边,网拉上来,又是满满一网——虽然不如第一网多,但少说也有两百斤。而刘寡妇那边……
网拉上来,稀稀拉拉几条小鱼,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总共不到二十斤。
“这……这咋可能?”刘寡妇傻眼了。
“刘婶,愿赌服输。”卓全峰平静地说,“带着你的人,走吧。以后要打鱼,按规矩来——先来后到,互不干扰。”
刘寡妇脸一阵红一阵白,但众目睽睽之下,没法耍赖。只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全峰,你神了!”王老六竖起大拇指,“你咋知道他们打不着鱼?”
“不是神,是观察。”卓全峰指着冰面,“你们看,咱们这边的冰,颜色发青,说明底下水清。他们那边的冰,颜色发暗,说明底下有淤泥。鱼喜欢清水,不爱浑水。这是常识。”
众人恍然大悟。
“行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卓全峰看看天色,“再不起程,天黑前回不了屯。”
鱼分装进几个大木桶,用雪盖着保鲜。那条白化哲罗鱼单独放在一个桶里,加了些湖水养着。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回屯的路上,年轻后生们兴奋地议论着今天的收获。卓全峰却没怎么说话,他在想别的事儿。
今天刘寡妇来闹事,虽然解决了,但说明一个问题——合作社的威信还不够。有些人还是不服,或者眼红,总想找茬。
得想个办法,让合作社真正在屯里立住脚。
正想着,马车进了屯。屯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听说合作社今天去冰上捕鱼,都等着看收获呢。
看见满满几桶鱼,尤其是那条罕见的白化哲罗鱼,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么多鱼!”
“那条白的……是哲罗鱼吧?俺活这么大头一回见!”
“卓社长真有本事!冰天雪地的,还能弄回来这么多鱼!”
卓全峰跳下车,对大家说:“今天收获不错,按老规矩——见者有份。每户分五斤鱼,剩下的合作社留着卖钱。大家排好队,别挤。”
这话一出,人群更沸腾了。每户五斤,虽然不多,但这是白给的啊!而且合作社的鱼,肯定比市场上卖的新鲜。
很快,鱼分完了。剩下约莫三百斤,抬回合作社。那条白化哲罗鱼没分,卓全峰打算明天去县城卖——这种稀罕物,得卖个好价钱。
回到家,胡玲玲和六个闺女早等在院子里。看见那么多鱼,孩子们高兴得直拍手。
“爹,这条白的真好看!”三丫指着哲罗鱼说。
“好看吧?”卓全峰摸摸她的头,“明天爹去卖了,给你们买新衣裳。”
“爹最好!”
晚上,胡玲玲用新鲜的鲫鱼炖了豆腐汤,奶白色的汤,撒上葱花,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吃得满头大汗。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二哥二嫂,还端来一盆酸菜粉条。
“老四,听说你今天又立威了?”卓全林一进门就说,“刘寡妇那事儿,屯里都传遍了。说你一眼就看出哪儿有鱼,哪儿没鱼,神了!”
“哪有那么神。”卓全峰笑笑,“就是点经验。二哥二嫂,一起吃。”
“不了不了,我们吃过了。”王桂花摆摆手,但眼睛往桌上瞟,“这鱼汤……真鲜。你二哥这几天身子虚,能不能……”
“能。”卓全峰盛了一大碗递过去,“二哥,趁热喝。鱼汤补身子。”
卓全林接过碗,眼圈又红了:“老四,你……你让二哥说啥好……”
“啥也别说,一家人。”卓全峰拍拍他的肩。
送走二哥二嫂,一家人继续吃饭。刚吃完,院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来的人多。
大哥卓全兴、大嫂张翠花、三哥卓全森、三嫂刘晴,还有那个侄子狗剩,五个人又来了。
卓全峰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老四,听说你今儿个打了不少鱼?”卓全兴一进门就盯着院里那几个木桶,“那条白的……得值不少钱吧?”
“嗯。”卓全峰淡淡应了一声。
“那……”卓全兴搓着手,“你看,咱们是一家人,这鱼……”
“鱼分完了。”卓全峰打断他,“按户分的,每户五斤。大哥你家也有一份,我让栓柱送过去了,没收到?”
“收到了收到了。”张翠花接话,“就是……就是那条白的,那么稀罕,能不能……给咱们尝尝鲜?狗剩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哲罗鱼呢。”
“那条要卖钱。”卓全峰说,“合作社的资金,不能动。大哥三哥要是想吃鱼,明天我让栓柱再送几条普通的过去。”
刘晴不乐意了:“老四,你这就没意思了。一条鱼能值几个钱?咱们可是亲兄弟!”
“亲兄弟明算账。”卓全峰看着她,“三嫂,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今天要是把这条鱼分了,明天别人也要分,后天还要分。那合作社还办不办了?”
“你!”刘晴又要发作。
“行了。”卓全峰站起身,“天不早了,我们要休息了。大哥三哥,请回吧。”
这话是送客了。
大哥三哥一家脸色难看,但看看卓全峰冷峻的脸色,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等人走了,胡玲玲才小声说:“他爹,你这样……他们会不会记恨?”
“记恨就记恨。”卓全峰搂着她,“玲玲,你不懂。这些人,你退一步,他们能进十步。今天给了鱼,明天要肉,后天要钱。没完没了。我得让他们知道,合作社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胡玲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收拾完碗筷,孩子们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
“他爹,”胡玲玲轻声说,“你今天真厉害。刘寡妇那么难缠的人,都被你治住了。”
“不是厉害,是讲理。”卓全峰说,“这种人,你跟她讲理,她耍无赖。你跟她耍横,她更来劲。就得用她听得懂的方式——赌。输了,她自己没话说。”
“你咋知道她肯定输?”
“观察。”卓全峰闭着眼,“打渔跟打猎一样,得看天时地利。今天刮的是西北风,鱼都在背风处。咱们在背风处下网,他们在迎风处,肯定打不着。这是常识,但他们不懂。”
胡玲玲听着,心里佩服得不行。自家男人,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窗外,又起风了。北风呼啸着掠过房顶,卷起一阵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但屋里暖和,炕热乎,心里踏实。
卓全峰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合作社的养殖场建起来了,鱼塘挖好了,六个闺女在新建的学校里读书……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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