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北坡的伐木场旧址上,一场特别的仪式正在举行。上百人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立着一块花岗岩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山月同天。落款是:长白山全体猎人立,公元二零零二年秋。
卓全峰站在碑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猎装,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两代人——左边是以卓雅慧为首的六个女儿和女婿们,右边是以赵大山为首的传习所学员们。再外围,是孙小海、王老六这些老兄弟,屯里的乡亲,还有县里、省里来的干部。
“今天立这块碑,是三件事。”卓全峰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不需要麦克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件,纪念这片山林结束伐木历史,正式划为生态保护区。从今往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受国家保护。”
掌声响起,不少老伐木工抹眼泪。他们在这片林子里砍了三十年树,如今放下了油锯,拿起了护林员的红袖章。
“第二件,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我正式卸任‘长白山猎人文化’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卓全峰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赵大山,“新一任传承人,由赵大山同志接任。”
赵大山上前一步,向卓全峰深深鞠躬,转向众人时眼圈已经红了:“我赵大山,一个山里娃,跟着全峰叔学了六年。我不敢说能赶上全峰叔的本事,但我敢保证——猎人文化的根,我守得住;猎人精神的魂,我传得下去!”
“好!”老猎人们齐声喝彩。赵大山这些年的人品、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第三件,”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这是我卓家最后一件传家宝——太爷爷留下的《山行笔记》。里面记了长白山一百二十种野兽的习性,八十种草药的用法,还有老一辈猎人传下的规矩、歌谣、禁忌。”
他郑重地交给赵大山:“这本笔记,我保管了四十年,今天传给你。不是让你供起来,是让你用起来——带着学员们进山,一条条验证,一条条传承。老规矩要守,新知识要学,让咱们的文化活起来,传下去。”
赵大山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像接过一座山。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卓全峰独自走到碑后,那里有一小片新栽的树苗——红松、冷杉、白桦,都是本地树种。他蹲下身,摸了摸幼嫩的枝叶。
“全峰叔。”赵大山跟过来,“有件事……想请您拿主意。”
“说。”
“省里来了通知,要搞‘非物质文化遗产进校园’。想让咱们传习所派教员,去省城的中小学开选修课。”赵大山有些忐忑,“我拿不准,该不该去。”
“为什么不该?”
“怕……怕出了山,变了味。”赵大山实话实说,“城里孩子不懂山,不懂猎人,咱们那些规矩、歌谣,他们能理解吗?别到时候学个皮毛,反而把精髓丢了。”
卓全峰笑了:“大山,你知道我太爷爷那本笔记,第一页写的啥吗?”
“啥?”
“山不拒土,故能成其高;海不拒水,故能成其深。”卓全峰缓缓道,“咱们的文化,要是只能在山里传,那跟埋土里有啥区别?得走出去,让更多人知道,更多人理解。城里孩子是不懂山,但正因不懂,才要教。”
他站起身,望向远山:“但是教有教的方法——不是照本宣科,要因材施教。城里孩子不能真打猎,可以学认足迹、认草药;不能真祭山神,可以学敬自然、惜生命。精髓不是形式,是精神。”
赵大山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全峰叔,那咱们就接这个任务!”
“接,但要好好准备。”卓全峰说,“你带几个优秀学员,先去省城考察,看看学校情况,了解孩子兴趣。备课要用心,既要真东西,又要有趣味。”
“哎!”
第二天,赵大山带着王秀梅和另外两个学员去了省城。卓全峰则开始了他“卸任”后的第一件事——整理太爷爷的《山行笔记》。
笔记是线装的,纸页泛黄,字是毛笔小楷,有些地方还有虫蛀。卓全峰戴上老花镜,在窗下一页页翻看。
胡玲玲端来茶:“他爹,歇会儿吧,眼睛受不了。”
“不得事。”卓全峰指着笔记,“你看这儿,光绪二十三年,太爷爷记的——‘五月,黑瞎子沟遇虎,体长丈余,额有王字。避之,未伤。’那时候长白山还有老虎呢。”
“现在不是说又发现踪迹了吗?”
“嗯,好事。”卓全峰继续翻,“这儿,民国八年——‘七月大旱,獐鹿多病。采金银花、连翘熬汤,饮之可愈。’这都是经验啊。”
正看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不一会儿,大丫卓雅慧进来,脸色不太好。
“爹,出事了。”
“咋了?”
“度假区那边……有人闹事。”大丫坐下,“一群自称‘动物保护主义者’的人,在门口拉横幅,说咱们的狩猎体验项目是‘变相杀戮’,要求立即关闭。”
卓全峰皱眉:“咱们那个是激光模拟,不伤动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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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听,说模拟也是教唆杀戮,会诱导人们对动物产生暴力倾向。”大丫苦笑,“还说要曝光到网上,让全国人民谴责。”
“网上?”
“就是互联网,新东西。”大丫解释,“现在消息传得快,要是真闹大了,会影响度假区生意。”
卓全峰沉默片刻:“领头的什么样?”
“二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大学生。对了,他说他姓林,叫林晓。”
卓全峰心里一动:“林晓……是不是三年前那个林雪的弟弟?”
大丫一愣:“您这么一说……长相是有点像。”
三年前,环保组织的林雪来抗议度假区开发,后来看了环保方案,理解了,还成了朋友。她弟弟这是来替姐姐“报仇”?
“人在哪儿?”
“还在度假区门口。”
“走,去看看。”
度假区门口,果然围了十几个人,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拒绝血腥娱乐,保护野生动物”。领头的年轻人正在对游客宣讲:“朋友们,狩猎是野蛮行为,是人类对自然的掠夺!这种所谓的‘文化’,早该进历史垃圾堆了!”
游客们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卓全峰走过去:“小伙子,你说完了吗?”
林晓转过头,看见卓全峰,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卓全峰,这个度假区的创始人,也是你姐姐林雪的朋友。”
林晓脸红了红,但很快镇定下来:“卓老先生,我尊重您的年龄,但我不赞同您的理念。狩猎就是杀戮,不管用什么形式包装,都是对生命的漠视。”
“你打过猎吗?”卓全峰问。
“……没有。”
“那你见过真正的猎人吗?”
“电视上看过。”
“电视上看过,就敢下结论?”卓全峰笑了,“小伙子,我请你进山一趟,看看真正的猎人是怎么做的。看完了,你再下结论,行不行?”
林晓犹豫了。旁边有人说:“晓哥,别去,他们肯定设套。”
“我去。”林晓却抬起头,“但我有条件——我要全程录像,公开报道。”
“行。”卓全峰爽快答应,“明天一早,山门口见。”
第二天清晨,卓全峰带着赵大山、王秀梅,还有林晓和他的两个同伴,进了老林子。林晓果然扛着摄像机,一路拍。
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一片松林。卓全峰停下:“大山,考考你——这片林子,有什么问题?”
赵大山仔细观察:“太静了。鸟叫少,虫鸣稀,地上有新鲜的松针断口……有人来过,而且动静不小。”
“什么人?”
“不是猎人。猎人走路轻,不会惊鸟。是……采药的?也不对,采药的知道规矩。可能是偷挖药材的。”
卓全峰点头:“找找看。”
果然,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片狼藉——几十棵不老草被连根挖走,坑都没填;几丛五味子被扯得七零八落;最可气的是,一棵三十年的野山参,刚露头就被挖走,参须断了一地。
“作孽啊!”王秀梅心疼地捧起断须,“这参至少长了三十年,这么挖,活不了了。”
林晓拍着这一幕,脸色变了:“这……这是谁干的?”
“你说呢?”卓全峰反问,“是猎人干的吗?”
“猎人……不挖参吧?”
“老辈猎人,懂规矩的,知道‘挖大留小,挖老留幼’。这种绝户挖法,不是猎人干的,是那些不懂山、不爱山,只图钱的人干的。”卓全峰说,“去年我们巡山,抓到一个偷挖的,他交代说——‘反正不是我的山,不挖白不挖’。”
林晓沉默了。
继续走,中午在一处溪边休息。赵大山生火做饭,煮了一锅蘑菇汤。正吃着,远处传来幼兽的哀鸣。
循声找去,在一处石缝里,发现三只小狐狸,眼睛还没睁开,饿得直叫。母狐不见踪影,地上有血迹。
“是黄鼠狼干的。”赵大山检查后说,“母狐可能被咬死了。”
林晓问:“那……这些小狐狸怎么办?”
“带回去养。”卓全峰说,“传习所有专门的救护站,养大了放归山林。”
他小心地抱起小狐狸,用衣襟裹好:“猎人规矩第六条——‘遇孤幼不弃,遇伤兽不杀’。山里的生命,能救一个是一个。”
下午,他们遇到了真正的考验——一群野猪,七八头,其中一头公猪獠牙外露,正拱着地里的土豆。这是屯边上的承包地,种的是晚熟土豆。
“怎么办?”林晓紧张了,“它们破坏庄稼!”
赵大山看向卓全峰。卓全峰说:“按规矩办。”
赵大山点点头,取下背上的猎枪——装的是空包弹和驱赶弹。他朝天开了两枪,又扔了几个炮仗。
野猪受惊,但没跑远,那头公猪反而朝他们冲过来。
“小心!”林晓惊呼。
卓全峰却很镇定,从背篓里掏出一包东西——是晒干的辣椒粉。他迅速撒成一个半圆,又点燃几支土制烟雾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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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野猪终于受不了,带着猪群跑了。
“为什么不打死?”林晓问,“它们破坏庄稼啊。”
“庄稼损失了,可以补种。野猪打死了,就少了一窝生命。”卓全峰说,“而且这窝野猪我认识——母猪去年受伤,是我们救的。它今年带了崽,不容易。赶走就行了,它们会记住这里危险,下次不来了。”
回程路上,林晓一直沉默。快到屯里时,他终于开口:“卓老,我……我想跟您道歉。”
“道什么歉?”
“我之前对猎人有偏见。”林晓很诚恳,“我以为猎人就只是杀生,没想到……你们救护动物,保护山林,还懂这么多规矩。”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林晓说,“但我还有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保留狩猎体验?让孩子们学这些规矩不就行了吗?”
卓全峰想了想:“你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吗?”
“知道。”
“规矩是死的,山是活的。”卓全峰说,“不亲自进山,不亲眼看见,不亲身经历,那些规矩就是空话。狩猎体验不是教杀人,是教敬畏——让你知道,获取生命有多难,尊重生命有多重要。”
他指着远山:“我们设计那套激光模拟系统,每一个场景都有讲究——打中了,显示这是成年公兽,不影响种群;打错了(比如打到母兽或幼兽),系统会警告,扣分。我们要教的,不是扣扳机的快感,是扣扳机前的判断,是扣扳机后的反思。”
林晓彻底服了:“卓老,我错了。回去我就撤了横幅,还要写文章,把今天的经历发到网上,让更多人了解真正的猎人文化。”
“好,欢迎常来。”
这件事圆满解决。林晓的文章在网上引起热议,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猎人文化不是野蛮的杀戮,是深厚的生态智慧。
九月初,赵大山从省城回来,带回好消息——“非遗进校园”试点很成功。他们在三所学校开了选修课,孩子们兴趣浓厚,还成立了“小小护林员”社团。
“全峰叔,您说得对。”赵大山兴奋地说,“城里孩子虽然没进过山,但他们对自然有好奇心,对生命有敬畏心。我们教他们认草药标本,学猎人歌谣,讲山里的故事,他们可喜欢了!”
“那就好。”卓全峰欣慰地点头,“文化要活,就得扎根,还得发芽。山里是根,山外是芽。”
中秋前一天,屯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刘天龙。他出狱了,但模样大变——瘦得脱形,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他是走着来的,从县城走到靠山屯,二十里路,走了一上午。
看见卓全峰,他“噗通”跪下了。
“全叔,我……我没脸回来。”他声音沙哑,“但我没处去了。在监狱里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糟蹋山,不该糟蹋您传下的文化。”
卓全峰扶他起来:“知道错就好。起来说话。”
“全叔,我想……我想在屯里当个护林员,不要工资,管口饭就行。”刘天龙眼泪流下来,“我想赎罪,想守着这片山,到我死那天。”
卓全峰看着他,许久,说:“护林员可以当,但工资得拿。按规矩,一个月八百,管吃住。但有一条——三年试用期,干不好,还得走。”
“我干!我一定好好干!”刘天龙连连鞠躬。
卓全旺听说后,专门来找卓全峰:“全峰,你真让他回来?他可是……”
“三哥,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卓全峰说,“能回头,就是好人。给他个机会,也是给咱们自己积德。”
中秋夜,全家团圆。院里摆了三桌——卓家人一桌,老兄弟们一桌,传习所的学员们一桌。
月亮又大又圆,像块玉盘挂在老松树梢。
卓全峰举杯:“今天团圆,我说几句。第一,庆祝大山他们‘非遗进校园’成功;第二,欢迎天龙回家;第三……”他顿了顿,“我宣布,从今天起,我正式退休。山里的事,交给大山;家里的事,交给雅慧;我嘛,就陪你们奶奶,看看山,晒晒太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掌声响起。
大丫说:“爹,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赵大山说:“全峰叔,您放心,山我守得住。”
卓全旺红着眼圈:“全峰,哥……哥谢谢你。”
宴席热闹到深夜。散场时,月亮已升到中天。
卓全峰和胡玲玲没进屋,坐在枣树下看月亮。
“玲玲,跟我这一辈子,后悔不?”
“后悔啥?”胡玲玲靠在他肩上,“从山里的穷猎户,到现在的日子,我知足。”
“就是让你吃苦了。”
“苦啥?甜着呢。”胡玲玲说,“六个闺女出息了,重孙也有了,屯里变样了,文化传下去了……这福气,多少人求不来。”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温暖依旧。
月光如水,洒满院落。远处的长白山,在夜色里静默如黛。
山还是那座山,月还是那轮月。
但人间已换新颜。
猎枪入库,猎刀传世。
规矩成文,精神入心。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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