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谁说道论就一定要与道门联系在一起的?”
这一句话让江松静如遭雷劈。
他呆呆地看着林虞,不发一语,但眼中却很明显地在表达一个意思:
——道论不就是道门相关的理论么?
“……”
林虞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看着他,负手而立。
“你的理解太偏颇了。”
林虞微微抬起,双目之间的柔光并未落到江松静之上,而是悠然放诸于天地之间。
但那并无实质的目光,却还是让江松静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道论的本质是什么?”
“单纯将其理解为‘关于道门的理论’,这想法太狭隘,太简单,毫无道理,也并不符合实际。”
江松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接道:
“那……林哥你认为道论应该是什么?”
林虞颌首,微微笑道:
“在我看来,所谓道论,一言以蔽之——便是智慧生命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去认知世界,改造世界的理论。”
这话堪称离经叛道,让江松静听得两眼发直,但脑海中却隐隐联想到了高中课本上学过的一些东西,模糊闪过了诸如“生产力”、“技术力”、“综合国力”等名词。
林虞一眼便瞧出了他脑中散乱的念头,却不予置评,只静静地继续往下说道:
“上古之时,先民传说女娲抟土造人,于是‘人发于土’,‘土脐为人’便是那时的道论;《山海经》有云,烛龙睁眼为昼,闭目为昼,于是‘烛龙之眼为日月流转’便成了《山海经》的创作者,至少是编篡者心中的道论。”
“古希腊哲人恩培多克勒坚信世界的本质就是‘水,火,土,气’,并称之为‘四元素’。而后亚里士多德引入‘冷,热,干,湿’四性质诠释变化,并以‘以太’串联一切。因此‘以太四元素四变化说’又成为了古代西方的道论。”
“及至当代,科学成为显学。以伽利略‘精确、客观、定量、可重复’的科学方法论为发轫,又有种种理论被提出,用来概括并认知世界的本质∶牛顿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元素周期表……这些理论作为诠释世界的工具,又何尝不是种种道论?”
“甚至还有一些虽有数学支撑,但却无实证检验的理论,以及连数字基础都没有,却作为模型可以自洽的论说——例如费曼的‘单电子宇宙’、戴维·玻姆的‘全息论’、彭罗斯的‘orch or’协调客观还原理论……这些理论或被人付诸一笑,或被写成科幻小说——但究其本质,不也是理论的提出者从自己角度出发,对这片宇宙作出的独特诠释?”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道论!”
“以修仙者的眼光来看,在他们的视角中,这世间的种种科学理论便是这个世界的道途,生物科技的爆发和基因的跃迁则是肉身神通的进化。”
“但在科学家的眼中,用他们的视角去看,他们自然也会将灵气解释为微观物质,神通理解为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并急切地用各种公式、实验、仿真过程去探究修仙的原理。”
“……所谓‘道论互诠’,却‘以我为主’,不过如此罢了!”
林虞口中种种名词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江松静罩来,骇得他面无人色,只觉得脑子似乎要被这复杂的讲说给冲爆了。
江松静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青松底下负手而立,微微抬起头的中年男人,只觉得对方的形象一时间混沌到了极点!
看着林虞,江松静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几天和他结识的场景。
这段时间,这个中年人在他脑海中的形象不断变化着。
林虞刚进【白阳观】时,他觉得对方只是一个诋毁观中道统的狂人;
林虞推故出新,以精妙推论追朔【白阳观】正统,颠复江松静认知后,他又觉得对方是一个道门的高修;
林虞道出“生馀”,要传江松静修行之法时,他的心绪再一变,又感觉林虞可能是骗子,疯子,或者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可是,今日在青松之下,耳听林虞讲道,听到他竟以一己之说将古往今来的种种神话,传说,道籍……乃至于科学理论都纳入其道论体系,并自圆其说以后,江松静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了!
“林哥你说的修行……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江松静口中喃喃道。
但一想到“修行”二字,脑中便有些许灵光升起,既象桎梏,又如关隘,叫他不能全盘接受林虞的理论。
就象那日林虞初进【白阳观】时,他再次提出了质疑。
不过这一次,江松静的语气一点也不强烈,就象是在课堂上朝老师提问一样温顺:
“可是林哥,”江松静双目微亮道:“所谓‘道论’,应是用来匡助自身修行,以俟成就正法,性命圆融的。这些科学理论不能用来撰符画箓,修炼内丹,于个人修行无益。再怎么说都不能和正统道论衔接到一起,怎么能把它们和‘道论’这个概念鼎为一炉呢?”
江松静虔敬发问道。
林虞微笑着摇摇头:
“低了,你的视角低了。”
“你只是用个人的性命,修行去理解道论,因此有曲解。却为什么不换一个更高的角度,从文明的视角来看一看‘道论’呢?”
“……文明?!”
江松静的眼睛眨巴着,林虞这一句话完全击中了他的盲点。
“是的,文明。”
林虞的头微微扬起,视线划过了青松树枝指向的天空,仿佛落到了万里云霭后面的宇宙中。
那里无时无刻,不有着一颗颗卫星在云层的尽头,地球上空的轨道中运行着,俯瞰着地面。
林虞的声音幽幽响起:
“文明的修炼,有人称之为‘生产力’,有人称之为‘技术突破’,但称谓如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实质。”
“远古之时,刀耕火种。人之寿数常不过三十。而后铁犁牛耕,再后来蒸汽机现世,又有内燃机、计算机、核能源……种种突破,现如今生民均命可过七十,而全球叠加在一起,能调用的资源,所集合的力量相比较千年之前,何止强了万倍!”
“在我看来,这正是一种修行。”
“试想存在着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现如今的地球。”
“另一个世界,却是修养气,炼神通,求得性命圆满,白日升仙的修行世界。”
“那么修仙世界的顶点,无疑是自身成道果,化真仙,得永生,寿比天地。”
“而地球以科学道路走向的顶点,则当是探究时空原理,分离灵魂本质,跨越星海光年,最终人人长生,灵魂不灭,超越维度,达到文明的不朽,和宇宙共存。”
“所以,修仙之路,其真意乃是使一人如文明,己身承载天地之意,洪荒之重,永生不陨。”
“而科学之路,其真意却是要使文明如一人,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目标指向实现整体文明的跃迁,最终抵达永恒。”
“两者之间,虽然殊途,最终同归。”
“科学,即是道论。”
“你可明白了?”
林虞收回了望向天际的视线,微微低头,含笑看向江松静。
江松静脸色变化良久,最终却沉沉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道:
“明白了。”
他复又笑道:
“林哥你的想法真是玄奇绝妙,可惜我现在手上没有笔墨,不然就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以备日后温习。”
江松静略带几分尝试地感叹道。
林虞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无妨。虽然现如今这都是些零碎想法,记成小文章你自己看看也没关系。”
“……真的?”
江松静眼睛陡然一亮。
“那我回头就记下来!”
“话说起来,林哥,要是我把你这些想法都辑到一个集子里,保存下来的话,要不要给它取个名,毕竟这是你的心血?”
“心血不敢当,只是俯拾所得罢了……”
林虞说着,心里头却忽然一动。
“不过,既然要取名的话,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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