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虞怔怔立在原地,江松静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好奇,却不敢发问。
“冥府……轮回……”
林虞把握着心底那丝轻浅的萌动。
良久,若有所悟,却终究一无所得。
就象是用编丝的网兜,去捞这河水,水便理所当然地在网兜里一点一点地流失。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湿润的馀韵。
“轮回之事,在前世修行界中乃是不问自明的存在。可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显,未有实证。”
“这两界之间,存在的这种差距,背后必定有所因由——那正是我这份体悟的来源。”
“可是……”
“……那份明悟,似乎并不是我现在能把握住的东西。它的指向,它的策应,创建在某种比果位更深,更高的存在上——”
“——那是金丹之后的道路……与仙人、仙君有关的道途!”
林虞收回了心神。
尽管未尽全功,可有了这份感悟,本身就证明了某条道路的存在。
就象初日升登于山巅的轮廓一般,哪怕仅仅只是轮廓,预兆与启示依然璀灿无比地高悬其中,让林虞心中满是澄净明亮的喜悦。
因此,他看向江松静的目光也更为柔和了起来。
“‘生死之事’,便是如此。但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有一事想问吧?”
——还有一事?
这话让江松静先是迷惑,然后渐渐醒悟,可出现在脸上的表情不是好奇与期待,反是扭曲和郁结。
“……宗主是说我的家事么?”
“正是。”
林虞点点头。
江松静眉头纠结良久,叹了口气。
“此事瞒不过宗主。对于我那个便宜老子,我确实既有不满,也有憎恶。对这种抛妻弃子,赘入豪门的人厌恶至极。更别说现在得宗主引入修行之门,有了求仙问道的机会,自然更想时刻缀随您。”
“可是,偏偏有一事放不下……”
林虞一眼便看出了江松静眉头的郁结所在,轻轻道∶
“你并不喜欢那个父亲,但却想知道另一人的所在——”
“——你的母亲。”
“……是。”
江松静目光幽沉地点点头。
林虞微微一笑。
“去吧。”
“你心有郁结,而且命格不能长羁一地,我观之机缘变化不在观内,应在观外。”
“如今尚未灵气复苏,你修行之路还无法开启,待在【白阳观】中并不适宜。即使灵气复苏,灵氛生成,【白阳观】到时候也会成为【沉木】灵氛的中心,至阴之所。虽有相变之济。可你要成的是胎息,而非炼气,利用不了这点阴极中的阳变……在此难以入道。”
“去了结你的心事吧。明天那些人应该会再来,你且去处理你的身世。将来自有归宗的时候。”
这一句话说出来,让江松静的心中再无丝毫疑虑,只剩下鲜明的沉着坚定。
“是!”
……
再无他事。
于是一夜无话。
日隐濯为月,月腾变为日。如此晨日熠熠,清光弥叶间,第二天便又到了。
杨家那一行人,今天来得不早不晚,中午时分重新抵至【白阳观】。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奔驰gls刚刚开到观门口,便看见【白阳观】已经开了,穿着道袍的年轻男人已经从中走了出来。
“各位。”
江松静看着这些来客,眼神内敛,呈现出和昨日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我已经想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去杨家见我的生身父亲。”
事到如今,他已能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生身父亲”这个词。
这不代表谄媚,仅仅只是在叙述事实。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杨瑞行自不用说,听得这个消息,猝不及防间喜上眉梢。
杨婉仪却在一瞬间的开颜之后,立刻站出来,朝江松静嘲道:
“哟,终于还是明白我们家——”
“婉仪,少话!”
杨瑞行扫了杨婉仪一眼,皱眉的同时立刻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后者的嘲讽,然后表情放松下来,对江松静温和慰问道:
“既然弟弟你已经想好了,我很开心,想必父亲到时候看到你也会同样开心。事不宜迟,不如今天就走吧?”
“……好。”
江松静应道。
这一句话也让杨瑞行脸上的笑容更温暖了。
杨瑞行看着江松静,虽然眼底深处隐隐有着鄙夷和放松,面上的表情却丝毫不显。
只要能把江松静回杨家这一事敲定下来,完成自己那个父亲的心愿,让他交出自己手上的财产,他不吝于自己口中几句热忱的称呼。
至于等到江松静回家以后,分割财产之时,该如何想办法降低属于他的份额、如何巧设计谋让他吐出自己拿到手的部分、如何一脚把他踢出去表面上却又做得光明正大,让任何人都说不出闲话……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作为世家子,也是整个集团内公认的杨家继承人,杨瑞行完全有信心做到。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以表现得优容——这是上位者的气度。
江松静的目光在杨瑞行和杨婉仪脸上掠过,前者阴晦自沉、后者尖刻厉笑,但内里藏有的鄙夷和恶意却一般无二。
只是这些东西落在眼中,却叫江松静心中泛不起一丝波澜。
尽管明知自己昨天和今天,在表现上的差距,一定会被人误以为是“前倨后恭”,或者是“待价而沽”,但现在的江松静,已不会为这种世俗臆测而动容了。
与林虞所展示的那片天地相比,这两个人的小家子心思,实在太无聊、太苍白——也太过可笑。
“如果没有仙人……宗主的谶言和诫告,我真是连这几人的脸都不想看到。”
林虞传道之后,江松静便发现自己对仙道以外的世俗,有了从前难以想象的平静心态。
看着眼前的众人。
此时此刻,就连那个昨天觉得异常阴沉危险,仿佛一座山般不可撼动的肌肉男子,现在的江松静也隐约能感觉到这座山背后的刻意、虚荣和贪欲。
那份坚毅与冷漠,或许也只是长期伪装下来的面具罢了。
也唯有在那个一直游离在三人之外,似是散漫地走神,又似是时刻聚精会神地思考某些东西的少女,才让他感觉有所异样,似乎身上有些不类俗的东西。
“听说这也是那个生身父亲的孩子,叫作杨曦仪……昨天赶人出来的时候,似乎看到她在跟宗主谈话。”
江松静眼神稍微有所变化,却还是收敛下来。
他对着众人一行礼,明明已经说定行程,却并没有迈开步子。
“虽说要走,但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各位稍候。”
说着,他没有关上门,而是若有深意地看了杨曦仪一眼,不等其他人反应,便返身回到了【白阳观】里面。
“这家伙又想弄什么古怪……”
杨婉仪不满的咕哝声在一边响着,杨瑞行的眉头也稍微皱了皱,就连山叔的双脚也烦躁地换了个位置。
只有杨曦仪,看着江松静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想着刚才江松静在返观之前留下的那个眼神,她面无表情,却在倾刻间抬起脚步,冲向了观里。
“喂!曦仪小姐!”
不约而同的几声诧呼在身后响起,但在这个时候,杨曦仪却已经冲入了观门内。
然后,【白阳观】中,那株大青松下,所发生的场景顿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让杨曦仪顿住脚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
身后传来几串急促的脚步声,其他人紧急追来,在杨曦仪身后站定。
然后就是不解、不满以至于不屑的吸气声和嘲讽声。
“……嘁!”
“……他说还要做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给那个中年人下跪!?”
……
青松下。
江松静的膝盖沾上了些泥土和叶子,额头变得有点发红,他却心情轻松,一脸满足,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三礼九叩。
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最为郑重的礼仪。
道门之中,也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用到这种礼节。
看着慢慢起身的江松静,方才虽然站在青松下,却并未阻止他的林虞,在江松静做完整个礼节之后,表情未变,却淡淡笑道:
“何至于此?”
“临行之前,来向宗主辞行,自然要用最郑重的礼节以谢师仪。”
江松静看向林虞的方向,却微微压着眸子,让自己的视线只到林虞下巴和胸口的位置。
他心里想的,和脸上的表情完全一致,别无杂念,只有纯澈的感激和平静。
“哦?”
江松静眼前视野最上的尽处,男人的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你这是想拜我为师了么?”
林虞在笑,江松静却听出了这句话的调侃之意。
想起那日在听闻“生馀”之事时林虞口中所说的话,以及自己那时的想法,他有些恍惚,却没有一点后悔,但还是尴尬地笑道:
“我自幼便被抚养。‘师父’这个词对我来说,就和‘唯一的父亲’差不多。所以再拜个师父,几乎相当于在说‘换个老爹’……”
“况且,我既已承宗主仙恩入了【长青宗】、得了正法,已经是机缘所在,不敢要求更多。以宗主您的神仙手段和筹谋,如要收我为徒,也不该是我妄自臆测仙心主动求取。”
“——我而今所愿,只求了结红尘之事,踏入仙道天途,为宗主之言着书,期待有一日能登正果——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了。”
江松静一番心志,巨细无遗地全数表露出来。
林虞似是满意、又似是无觉地微微颌首。
“去吧。”
江松静又是重重一拜,便转过身,眼神明亮地走向了【白阳观】门口,那几个大跌眼镜看着这边境况的人身前。
“原来弟弟说的‘要事’,就是指这个。”
看着走来的江松静,杨瑞行迎了上去,虽然在微笑,却还是没忍住话语里的一丝讥诮和不满。
不管他已经在将来为江松静设好了怎样的结局,至少在今天,这个家伙会以半个“杨家人”的身份回归,那就代表着一部分杨家人的脸面。
当着众人的面,江松静对一个中年人三礼九叩。
那动作就算是祭拜祖先,也未必能做到这么郑重标准。
这事实在叫他有些不爽。
“……江松静,我提醒你,你要是进了什么协教,可别把我们拖进去——”
另一边,杨婉仪也站在一旁冷笑。
依然是熟悉的讥讽语气,但视线却定格在江松静身上。
就象是刻意在避免触及到青松底下,那个叫她无比忌惮恐惧的中年人身上。
江松静停下脚步,漠然地扫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今天只是一个眼神,比起江松静昨天明显的怒意,气势更甚百倍。
甚至,让杨婉仪把自己接下来要吐出的字都咽了回去。
“你们有你们的算计,我也有我的要事。相互之间,何必多言?”
江松静冷冷一句话,让气氛有些凝固。
杨婉仪还待再开口,杨瑞行也皱起了眉头。
但在此时,几人中却有一个身影动了。
只见杨曦仪突然之间,也迈开脚步,朝林虞的方向走去——
这一下让两人都大惊失色,山叔的表情也有些动摇。
只有江松静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脸。
“妹妹,你干什么?!”
“……你凑什么热闹!”
杨曦仪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快步走到青松底下,来到林虞身前。
“大叔,我们要回去了。”
她看着林虞在青松底下,沐浴着松叶隙间的阳光静静持立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我还记得你昨天提的灵感,关于短杆菌肽的量子效应实验。我准备在回去之后就着手尝试一下,之后可能在实验过程中会有很多问题咨询你,想留个联系方式——昨天刚好被打断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
她掏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虞。
却见林虞含着笑,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
不知为何,杨曦仪忽然感觉心中一松。
联系方式交换成功。
杨曦仪收回手机,看着林虞,认真道:
“谢谢。”
虽然在道观里突然遇到科研大神这种事情,一听就很扯。
但既然林虞提的想法,能对自己有所启发,那杨曦仪就不会考虑除此之外的事情。
“再见,大叔……回去之后我会向你请教的。”
杨曦仪对林虞挥了挥手,露出了对她来说,算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然后,她转过身,收起笑容和手机,回到了门口。
除她之外的人,表情各异。
尤其是杨瑞行,脸色阴沉。
“妹妹,你去找那个人做什么?”
“找他要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为什么?!”
因为他看的那本书,也是我当初喜欢的着作……
因为他的想法,在我的物理生物交叉学科研究上很有帮助……
因为他提出的短杆菌肽——无论是分子量还是生物种类,都似乎可以用来作为“生命量子效应”的实验例证……
看着杨瑞行,看着自己这个美国藤校金融系毕业,回国后一直负责公司投资事宜的哥哥,杨曦仪微微蹙着眉头。
虽然脑海里转过各种想法,但杨曦仪觉得要把它们解释得能让杨瑞行听懂,实在是太麻烦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抛下了句话就朝观外走去——
“因为我想。”
闻听此言,江松静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微笑起来。
然后,他也跟在杨曦仪后面,走出了【白阳观】。
看着两人的背影,杨婉仪很是明显地咋了咋舌,发出不爽的声音。
“切!”
而杨瑞行的脸上呈现出些微扭曲的表情,却还是维持住仪态。
杨曦仪的这句话,让他心底极深处一些隐秘的心思翻了起来,一直掩饰着的某种控制欲和执念在胸膛里翻滚着,使得杨瑞行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的目光,朝着那大青松下的身影扫了一下,却并没有在此时发作,而是冷哼一声,带着最后一人出了【白阳观】。
“山叔……之后帮我查查那人的背景。”
他吩咐道。
不用提醒,名叫山叔的男人便已理解了他的意思。
“……是。”
……
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白阳观】。
这座一亩见方的道观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林虞负手而立,站在道观中,微微抬起了头,看向澄碧碎金的晴空,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杨家一行人离开了道观。
那一家人,除了杨曦仪之外,其他人甚至没有得到林虞的一句交流,却已隐隐有所龃龉。
不过,尽管无论是杨婉仪的忌惮愤恨,还是杨瑞行的猜忌憎恶,都显映在了自己心中,却没有让林虞产生丝毫心理波动。
那一家人里,只有杨曦仪稍微引起了他一些兴趣。
但不是因为她的外貌,而是因为……
“此女倒是命格殊异,颇为不凡。此外,她却有一种通明澄澈的心性……如此命格与心性,若放在前世,最适合修剑——而且有机会触碰到【剑道】之中最难得的【慧剑】。”
林虞目光闪铄着,回忆着关于杨曦仪的事情,想起前世修行界的剑修,心中微微一动。
“若欲此世称祖,演道天地,空证诸果。此女倒可以用来作为一枚布局【剑道】的棋子。”
“当然,若要布局,也要等到我踏入炼气,灵气复苏以后才能开始。”
“——不过,快了。”
林虞微微闭上眼睛,《宿伏灵柩经》便在此时响应。
他体内法力圆融贯通,仿佛一缕缕的琼浆玉液,周流运转,丝丝玄奥流淌其中。
而就在眉心处,更有一点灵光闪铄。
内照己身,外放数丈,化作一片将自己也笼罩在内的奇异感知领域。
那是胎息四层,圆满境界才有的灵识!
“昨夜已入胎息圆满,只差一口相应灵气服食,便能策应《宿伏灵柩经》,踏入炼气。”
“我修行在己,却是演道于天。不需看天时,选良辰,择吉日突破。一切皆从我的心念与准备。”
林虞含着笑,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便在这两日间,让这天地得开修行之路,让这世间生出第一场灵氛吧。”
这样的念头,轻轻在心底映现。
下一个刹那,林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白阳观】中。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