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

“不能再等了。”

金风蹲下身，把一碗热水递到黑小虎手边。

碗是粗陶碗，碗沿上磕了一个豁口，热水从豁口处溢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滴在金风的护腕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湿痕。他没有理会，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二十四个时辰。飞仙崖来回最快也要两天，南疆更远，就算骑的是千里马，五天也未必够。”

“金风。”

“少主。”金风抱拳，声音低沉，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井底。

黑小虎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睑是青紫色的，那是毒素侵蚀的痕迹，阖上又睁开，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但金风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连控制眼皮的肌肉都在抗议。

“你现在立刻出发，去苍梧山。”

金风没有问“去苍梧山做什么”，他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微微侧了侧下颌，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了。方才还斜倚门框的闲散姿态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可以爆发的沉寂，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苍梧山北麓，有一处明教的驻地。”黑小虎说着，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了那里，去石屋找两个人。”

金风的目光一凝。

“银暗卫副统领竹青。”黑小虎说到这里，微微喘息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金暗卫统领无常。”

竹青曾是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

药王谷。天下医道，半出药王。谷中药库珍藏无数，据说就连千年灵芝、太岁那样的神物都有收藏，更别提区区九阳草。

竹青当年离开药王谷的原因至今是个谜，有人说是叛逃，有人说是被逐，也有人说是他主动放弃。不管真相如何，这样一个曾经站在医道巅峰的人，离开师门的时候，身上不可能什么都不带。

“竹青当年离开药王谷的时候，也许带了一些珍稀草药在身上。”黑小虎的声音把金风的思绪拉了回来，“即便没有九阳草，药王谷出来的人，身上总会有些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九阳草对药王谷来说不算最稀罕的东西，他手里有很大可能有。再退一步说，就算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她那一身医术——尤其是续命吊命的本事——也总比我们在这里干坐着强。”

金风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沉。他已经把竹青这张牌的可能性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黑小虎一样：这是一场赌博。但赌面不小。

“另外一个，无常。”黑小虎继续说，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往事，可那笑意没有蔓延到眼底——他的眼底依旧是冷的：

“你还记得他吗？”

金风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无常那个疯子。

“当年他奉命去南疆采七星海棠的根茎，在瘴气沼泽里蹲了整整三个月。”黑小虎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在讲述一个荒诞不经的江湖奇闻：

“那里遍地毒虫，空气中都是腐尸的味道，寻常人待三天就要发疯。他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捆七星海棠根茎，一步一瘸地走出沼泽，回来复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金风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他回来后跟我说过，七星海棠的根茎，他当年多采了几株。那东西在南疆沼泽里确实罕见，但并非独此一株。他把多余的几株晒干了，封在蜡丸里，一直留着——因为他知道，这种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黑小虎说到这里，忽然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比之前都要剧烈。他的肩膀猛地一震，整个人弓了起来，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深处，正在拼命往外挤。

玉露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脉门上。

她的脸色在摸到脉搏的那一瞬间变了——变得很难看。

脉象浮紧而涩，寒邪已经侵入了少阴经。

再往下，就是厥阴，那就是心脉了。

“玉露。”黑小虎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更哑了，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但他没有看玉露，依旧盯着金风，“你留在这里，用随身携带的解毒药丸和银针延缓我身上的毒性。”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按在黑小虎腕上的手指。那几根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很稳：“少主放心，我会尽力。”

莎丽听到这里，忽然动了。

她抱着紫云剑，从床榻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瓷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动作很慢，很稳，茶水平稳地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但金风注意到她握着剑鞘的那只手——指节处泛着白。

“希望很小。”

莎丽放下茶壶：“无常可能已经把七星海棠的根茎用掉了，竹青可能根本就没有带九阳草出谷，或者带了，但这么多年过去，早就用完了。”

她的每一条分析都像是一根钉子，扎在黑小虎那个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再说得直白一点。”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玉露、金风，最后落在黑小虎身上：

“你这是在赌，而且是一场每一环都不能出错的连环赌。这比我去飞仙崖的希望，大不到哪里去。”

黑小虎靠在枕头上，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正视莎丽。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坦荡：

“我是在赌。每一环都不能出错。无常可能不在，竹青可能没有，他们两个人可能都不在。这个方案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可能’两个字上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但再小的希望，也比你独自去飞仙崖冒的险大。”

莎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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