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策马冲进竹林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没有减速。黑马在竹林中穿行，灵巧地避过一棵又一棵粗壮的竹子，马蹄踏在厚厚一层枯竹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红纹，那是连续数个时辰精神高度紧绷、迎着冷风策马狂奔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泛白，睫毛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霜花，但他浑然不觉。

前方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火光。

是帐篷外的火把。

金风猛拽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破黎明寂静的长嘶。马还没停稳，金风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鲜血和布料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朝帐篷走去。

帐篷搭在两棵粗壮的毛竹之间，帆布在晨风中微微鼓动。帐篷外站着两个暗卫，手按刀柄，看到来人是金风才松开了戒备的姿态，抱拳行礼。金风没有回礼，直接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昏暗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当归、川芎、附子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股隐约的血腥气。

黑小虎半躺在行军榻上，背后垫着两个硬邦邦的荞麦枕头，身上的锦被盖到胸口。他的脸色比金风出发时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上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玉露坐在榻边，正用银针在他左手合谷穴上行针，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一丝细微的嗡鸣。

莎丽站在帐篷的另一侧，背靠着支撑帐篷的竹竿，紫云剑依旧抱在怀中。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帐篷门口，看到金风掀帘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紧绷之后骤然看到变数的本能反应。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剑鞘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处泛起青白。

“回来了。”黑小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玉露的肩膀落在金风身上，“东西拿到了？”

金风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那只蜡封包裹和青瓷小瓶，双手呈上。

“七星海棠根茎三株，无常给了属下。”

他的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抢在时间前面：

“竹青不在驻地。三天前她收到药王谷谷主的密信，当晚便离开了，去向不明。她临走前留了一枚延命丹，说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护住心脉，压制寒毒。”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半秒钟的停顿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是喘一口气，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金风还有话没说，而且是坏消息。

“继续。”黑小虎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盖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金风抬起头，迎上黑小虎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最后一段话。

“无常独自去了飞仙崖采九阳草。他说十二个时辰之内，要么带着草回来，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帐篷里忽然静了下来。

油灯上的灯花爆开，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玉露的银针停在半空中，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手稳如磐石，但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几分。

“你确定他去了飞仙崖？”

“属下亲眼看他策马往北去了。”

玉露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看向黑小虎：

“少主，无常统领的伤虽好了大半，但经脉受损非同小可。飞仙崖海拔极高，空气稀薄，气温极低，再加上要与守护兽交手——他的肺经受不住的。

一旦剧烈运功导致旧伤复发，轻则咳血不止，重则经脉逆行，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竹青。”金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黑小虎一个人能听到，“药王谷谷主亲自出面，竹青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黑小虎依旧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帐篷门口那面帆布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干裂泛白，几道血口子因为抿紧的动作又裂开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竹青。银暗卫副统领。尽职尽责，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对黑小虎更是忠心耿耿。

在教内不只是暗卫副统领那么简单——最可靠底牌。

当年他出动金暗卫暗谍，让他们参与了数次围攻七剑传人的行动。

唯独银暗卫，至始至终没有和七剑传人打过交道

而现在，这张底牌被人盯上了。

药王谷谷主。那个站在天下医道巅峰的人，那个掌控着药王谷一切生杀大权的人，他亲自出马，这绝不是巧合。竹青在明教藏了这么多年，药王谷一直找不到她，偏偏在黑小虎身中七星海棠之毒、最需要她的节骨眼上，谷主亲自来了。

是巧合吗？

黑小虎不相信巧合。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正被气流艰难地推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压在石头底下的岩浆般的灼热。

“一个一个的，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干涩的、像砂纸一样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他手下的人一个一个都在拼命——无常带着骨裂的伤冲向飞仙崖，竹青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金风彻夜策马狂奔膝盖都在打颤，玉露守在榻边一整夜手指已经僵硬，莎丽抱着她的紫云剑随时准备赴死。

这些人都在拼。

而他只能躺在这里。

黑小虎伸出手，玉露将延命丹倒出一粒放在他的掌心。那枚丹药通体碧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颗凝固的翡翠珠子。浓郁的药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只是闻一下便让人精神一振。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的瞬间，他浑身一震。那股碧绿色的药力像是一团烈火从喉咙一路烧到丹田，然后炸开，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冲击而去。原本盘踞在他经脉中的寒毒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反扑，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黑小虎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意志力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毒素与药力在他的经脉中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而他的身体就是战场。

玉露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脉门，指尖随时准备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出手。莎丽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手握在剑柄上，掌心全是汗。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黑小虎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睁开眼睛，那双被毒素侵蚀得布满青黑纹路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手背上那些不断蔓延的毒纹虽然还在，但颜色浅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压制住了。

十二个时辰。

他有十二个时辰。

“金风。”黑小虎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方才有力了几分。

“属下在。”

“立刻飞鹰传书给无常，让他暂停去飞仙崖！”

“少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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