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忽变。
几乎转眼间,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眨眼间屏蔽了整个天空。
晴明白日瞬间堕入昏黑夜色。
狂风平地而起,庭中花树摧折。
风呼啸着卷过宫廷殿宇的飞檐翘角,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声。
“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滚雷,自厚重的云层深处碾过,仿佛有巨兽在云端翻身,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几乎就在雷声滚过的同一时刻,外间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殿下——!”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心悸。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脚步一错,瞬间绕过屏风冲向外间!
外间的光线比内室更暗。
宫灯在不知何时涌入的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光影乱舞。
只见萧启单手撑在方才皇帝坐过的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心口。
他侧对着云昭,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苍白。
他紧抿着唇,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什么。
但一缕刺目的猩红,仍旧不受控制地自他紧抿的唇角溢了出来。
不知怎的,看到他这副模样,云昭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滋味儿。
仿佛心口被无形的细线狠狠勒紧,说不出的酸涩难挨。
那感觉来得突兀而汹涌,让她连向前疾走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迟滞了一瞬。
云昭猛地凝神,双眸深处,一点幽邃的玄光悄然流转——
玄瞳视界,启!
只见萧启体内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的“七玄钉”,此刻竟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残存的四根七玄钉,原本如同深入骨髓的毒刺,牢牢禁锢着他的血脉。
此刻,它们却在剧烈地震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撼动,想要破体而出!
七玄钉恶毒无比,如此毫无准备地被外力强行引动拔除,其结果绝非解脱,反而会对宿主造成难以想象的伤害!
难怪他脸色如此骇人,难怪会吐血!
再这样下去,萧启会没命的!
有悔大师此时也已抢步上前。
他虽无玄瞳,但佛法修为高深,对气息感应极为敏锐。
一靠近萧启,他便感受到一股死气自萧启体内弥漫开来。
有悔大师面色骤变,低呼一声:“阿弥陀佛!怎会如此?”
萧启身中七玄钉之事,除了云昭,便只有闻空大师知晓。
然而闻空大师是信守承诺之人,哪怕是有悔大师,他也从未提及。
故而亲眼见到萧启体内七玄钉突然暴动的惨状,有悔大师面色几变,却一时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殿内伺候的宫人何曾见过秦王殿下如此情状?
几个胆小的已吓得腿软,有机灵的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快!快传御医!”
“站住!”云昭厉喝了声。
萧启体内的七玄钉是绝密,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尤其,皇帝刚走,太后新丧,若是传出秦王殿下在慈宁宫突发恶疾、性命垂危的消息,不知会引来多少猜忌和风雨。
云昭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常海。
常海此刻也是面无人色,但到底是常玉亲自调教出来、在御前历练过,尚能勉强维持镇定,只是眼中惊惶难掩。
“常海。”云昭声调放缓,神色却极尽沉静,
“殿下这是早年征战落下的旧疾,今日劳累过度,引动了病势,并无大碍。
切勿惊扰圣驾,亦不必兴师动众惊动太医院。”
她神色淡淡的,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去,命人速煎一碗上好的老参汤来,要足年份的野山参,浓煎。
我略通针灸之术,先为殿下稳住病情。”
常海是何等灵俐人物?
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成为常玉公公的干儿子,心思之玲胧剔透,远超常人。
干爹平日里对他耳提面命,不止一次念叨过:
想在宫中活得久、站得稳,光有忠心不够,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何为“审时度势”?
那就是擦亮眼睛,且看清楚——
谁的“时运”正盛,谁的“势”不可挡,
然后,坚定不移地靠上去!
在常海心里,云昭,就是那个时运与实力都令他敬畏的人!
此刻听云昭如此吩咐,他瞬间领会了个中深意。
“是!谨遵云司主吩咐。”
常海立刻躬身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镇定。
他旋即转身,对着一众惊慌失措的宫人太监,声音陡然转厉:
“都慌什么?!没听见云司主的话吗?殿下是旧疾犯了!云司主医术高明,自有主张!
全都给咱家退出去!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更不许在外头胡乱嚼舌根子!
谁敢多嘴多舌,惊扰了殿下静养,仔细你们的皮!”
宫人们被他气势所慑,鱼贯退出外间,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常海又对云昭躬敬道:
“云司主,奴才这就亲自去御药房的小灶上,盯着他们选用最好的百年老参,亲自看着火候煎好送来。”
说罢,他也躬身退了出去,并将外间通往廊下的门也轻轻掩上。
转眼间,暖阁外间便只剩下云昭、有悔大师,以及几名萧启心腹暗卫。
他们显然是得了萧启之前不得妄动的命令,虽心急如焚,却依旧恪守职责。
只是个个眼神焦灼,一心希望秦王的病势真能稳定下来。
云昭快步走回到萧启身边,正要伸手搭脉,为萧启仔细检查。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却被一只滚烫如烙铁的大手猛地攥住!
萧启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霾,眼底深处却有灼人的光在跳动。
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云昭的腕骨,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猛地将她向自己怀中一拽!
窗外瑟瑟凉风涌入,纱幔飞卷如云。
云昭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跟跄,堪堪被他另一只手臂揽住腰身,稳住身形。
却已近乎半靠在他灼热坚实的胸膛上。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
“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萧启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象是从砂纸上磨过。
云昭蹙紧的眉头未曾舒展,声音却不由放轻了些许,带着安抚:
“别胡说。你先松手,让我仔细看看。”
她试图挣开他的钳制,却发现他此刻的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萧启没有松手,反而将怀中的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垂下头,下颌几乎抵住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急切起来:
“听着,云昭……京城这潭水,太深。接下来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他喘了口气,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撕裂般的剧痛,继续道:“趁现在局势未明,你立刻离开京城。
你想去哪里都好,江南、塞北、海外……
去做你想做的逍遥散人,去看你从未看过的山河广阔。”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云昭被他攥住的那只手中。
那玉佩形制古朴,非龙非凤,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玉质极佳,却在中心隐有一丝血沁般的纹路,显得神秘而威严。
“这是‘血影令’。”萧启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见此令,如见我。
我麾下所有影卫,无论明暗,皆听你调遣,誓死护你周全。
拿着它,现在就走……远离皇宫,别再回来。”
自云昭入京以来,他看得分明。
姜家已倒,苏家倾颓。
玉衡、太后陆续已死……
除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姜绾心,还有那个一心吃上异国公主软饭的姜珩……
她的仇,应当已报的差不多了。
一旦他死,太子必定反扑,长公主和卫临皆是刚直少谋之人,各有掣肘,很难护她周全。
以她的能力和心性,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自由的人生。
他当然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她走!
但体内不停传来的剧痛告诉他,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如若今日就是他的死期,那么在生命尽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铺好后路,保她一世平安顺遂。
云昭握着那枚玉佩,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两世为人,这还是她第一次体味到除了恨意以外的,如此令她难以自抑的强烈情绪。
此时的云昭尚且不知,这种陌生的情愫,名为心疼。
她正要开口,声音却再次被窗外轰然炸响的惊雷打断!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滚雷,而是一道刺目欲盲的闪电,如同银龙裂空,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紧随其后的炸雷声仿佛就在慈宁宫殿顶劈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与此同时,云昭袖中的玉盒,也在同一时间传来细微的震颤。
云昭取出玉盒,只见其表面的符录光华急闪,一股阴寒气息通过玉盒,丝丝缕缕地渗出!
电光石火间,云昭猛地抬头!
她看向窗外黑沉如墨的天空,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抹希望的光芒。
“萧启,”她反手用力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斩钉截铁,
“你放心,你死不了!”
萧启还要再说。
云昭却已按在他染血的唇上。
她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说道:
“我说你死不了,你就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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