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杨鸣带着花鸡到了林正华的公司。

楼下大厅很高，玻璃墙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地面亮得能照出人的鞋底。

新加坡这种地方，越是干净，越让花鸡不舒服。

前台小姐把他们引到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桌，六把椅子，一面玻璃墙，墙外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和一点海。

桌上摆着矿泉水，杯子已经倒好。

林正华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十分钟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秘书和一个年轻男人。

秘书抱着文件夹，年轻男人像助理，也像保镖，脸上没有表情。

“杨先生，不好意思，前几天实在太忙。”

林正华伸手，笑得很得体。

杨鸣跟他握了一下。

“林总客气。”

握手很短，双方都没有用力。

成年人的轻视很少摆在脸上，摆在脸上的轻视太廉价，真正有用的轻视藏在时间、座位、语气和一个秘书的转告里。

林正华前几天让秘书说没空，今天又亲自道歉，程序上无可挑剔，意思却很清楚，你可以来，但不是你说什么时候见，我就什么时候见。

杨鸣坐下。

花鸡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靠后。

他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把眼睛放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太久。

林正华让秘书倒茶。

“杨先生这次来新加坡，应该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安排。”

“临时决定。”

“森莫港那边最近很忙吧？实验猴项目如果正常推进，前期事情不会少。”

林正华说得很轻松，像双方已经站在同一个项目组里讨论进度。

客气话最大的作用，就是把真正的争执往后推，推到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难看的位置。

林正华不是不懂杨鸣为什么来，他只是要先把主动权捏在手里，先让话题回到南亚熟悉的商业框架里。

杨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来，就是谈这个。”

林正华点头。

“你说。”

杨鸣没有绕，直接开口道：“森莫港实验猴基地，前期投入由南亚承担。种源、设备、检疫、技术团队、冷链系统，南亚负责到位。”

林正华脸上的笑意没变。

秘书低头看文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杨鸣继续说：“项目落地以后，森莫港拿利润大头。具体比例，回头让财务谈。还有一条，以后柬埔寨、越南、泰国区域内，只要是南亚参与的实验猴出口、中转、检疫和海运业务，森莫港都要分一份。”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很有意思。

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站起来，甚至连茶杯都没人碰。

可屋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像一个人把手伸到别人盘子里，不是夹一块肉，而是连盘子都要端走。

林正华看着杨鸣，过了几秒，笑了一下。

“杨先生，你这个条件，恐怕没有讨论的基础。”

林正华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了一下镜片。

他上次见杨鸣时做过同样的动作，那时候是为了消化信息，这次更多是为了压住情绪。

杨鸣的条件太过分了，过分到不像谈判，倒像通知。

南亚出钱，森莫港拿大头，还要把区域内相关业务也纳入抽成，这已经不是合作项目，这是让南亚承认森莫港的通道权。

“杨先生，我说得直接一点。”林正华把眼镜戴回去，“南亚不缺土地，也不缺合作方。柬埔寨、越南、印尼，都有可以做实验猴的地方。森莫港有优势，但没有到不可替代的程度。”

杨鸣看着他，没有打断。

“前期投资全部由我们承担，利润还要让出大头，这不符合商业逻辑。至于你刚才说的区域业务分成，那已经超出项目本身。南亚在泰国、越南、柬埔寨怎么安排自己的业务，不可能向森莫港交一笔通道费。”

他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秘书把笔放下，低头整理文件，像根本没有听见这些话。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林正华身后，眼睛看着桌角。

他们都很训练有素，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有反应。

杨鸣问：“不可能？”

林正华微笑。

“至少在我这里，不可能。”

这句话说得很稳，也留了一点余地。

林正华当然不会把话说死到难以转身，但意思已经到了。

他不认为杨鸣有资格开这个价。

医学指纹那张牌，南亚已经在处理。

贺枫那边暴露出来的名单，也正在逐一复查、修档、清理。

林正华相信，杨鸣手里就算还有一点东西，也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胃口。

人一旦相信自己拆掉了对方的刀，就会忘记对方可能还有枪。

杨鸣点了一下头。

“是吗？”

林正华看着他。

杨鸣把杯子放回桌上，站了起来。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林正华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杨鸣会压价，会威胁，会把医学指纹重新拿出来，甚至会在桌上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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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都好办，谈判里有来有回，才有空间。

杨鸣这么干脆地起身，反而让他一瞬间没接住。

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谈，不会这么快走，一个人如果准备好了别的东西，才会觉得这张桌子可有可无。

“杨先生。”林正华开口。

杨鸣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正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生意总是谈出来的。你今天这个条件，我确实没有办法接受，但不代表以后不能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杨鸣回头看他。

“林总，你误会了。”

林正华没有说话。

杨鸣语气很平。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协商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花鸡跟在后面，出门时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快错开。

花鸡心里给这个人定了个性，练过一点，胆子一般。

这样的人在新加坡写字楼里够用，放到森莫港，守夜都不行。

电梯下行。

花鸡站在杨鸣旁边，过了几层楼，才开口。

“要不要我让人摆平他？”

杨鸣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不用。”

“他看不起你。”

“他看不起的是他以为的我。”

花鸡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再接。

电梯到一楼。

他们穿过大厅，门童替他们拉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白，车已经停在门口，两个保镖站在车边。

花鸡先扫了一眼街面，确认没有异样，才替杨鸣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会回来找你？”

杨鸣弯腰坐进车里：“要不了多久。”

花鸡站在车门边。

杨鸣抬头看他，语气没有起伏：“他会求着我合作。”

花鸡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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