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一怔。
“是……是那妖猴孙悟空！”
阿难尊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
“那妖猴……他打破五行山脱困后，不知得了什么造化，竟然……竟然原地晋升到了大罗金仙之境！其威势滔天，凶戾无比！弟子率众围剿，谁料……谁料他化身万丈巨猿，手持那如意金箍棒，威力简直……简直如同天崩地裂！”
他回想起那如同擎天之柱横扫而来的金箍棒，眼中恐惧更甚。
“弟子布下的万佛朝宗大阵，被他一击而溃！亿万佛兵，十不存一！八百罗汉，死伤惨重！弟子……弟子拼尽全力，祭出所有法宝，甚至燃烧了部分金身本源，才勉强挡住那一棒馀威，借力逃了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那是实力被绝对碾压、信念被彻底摧毁后的绝望与后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大雷音寺中弥漫开来。
文殊菩萨张着嘴，脸上那强装出的镇定和乐观瞬间凝固。李靖擦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三千诸佛，更是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孙悟空……晋升大罗金仙了？一棍子差点把阿难尊者这位大罗金仙中期的佛门尊者活活打死？还几乎全灭了亿万佛兵和八百罗汉？
这每一个消息，都象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诸佛的心头，也砸在了如来佛祖的脸上。
如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坏消息！而且是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孙悟空这个原本计划中“可控”的棋子，竟然一跃成了能正面击溃佛门大军、重创尊者的凶神！这已经完全脱离了西游剧本的掌控！
“那……那药师佛祖呢？不动明王尊者与观音大士何在？”
文殊菩萨回过神来，急忙追问，声音有些发尖。
“他们难道未曾阻止那妖猴？未曾对付那林竹？”
阿难尊者闻言，眼神闪铄了一下，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远远瞥见的、在金光舍利子庇护下。
观音与不动明王面对林竹那混沌魔神虚影和弑神枪时，那凝重无比、甚至隐隐带着惊惧的神色，以及后来金光舍利子破碎时二人瞬间苍白的脸……
但他不能这么说！如果说出来，岂不是显得佛门顶尖战力如此不堪？岂不是显得自己更加无能？他必须转移视线！
于是，阿难尊者强行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僵硬笑容，语气也变得“肯定”起来。
“文殊菩萨勿忧！弟子虽先行撤离，但看得分明！不动明王尊者与观音大士，正与那林竹激战，神通广大，佛光普照！那林竹虽有些门道，但在两位尊者与药师佛祖面前，定然掀不起风浪！
药师佛祖佛法无边，琉璃光华照耀三界，有他老人家在，捉拿那妖猴妖孽，必定是手到擒来，马到成功！我等只需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这番话，象是一剂强心针，让殿内不少原本心惊胆战的佛陀菩萨稍稍松了口气。是啊，还有药师佛祖呢！那可是东方净琉璃世界之主，与佛祖同尊的世尊！
更有不动明王这位护法之首，观音大士也是神通广大，三人联手，区区林竹和刚入大罗的孙悟空，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阿难尊者逃得狼狈，说不定只是恰好撞上了孙悟空实力爆发的最强一击，运气不好罢了。大局，定然还在佛门掌控之中！
连文殊菩萨的脸色都好看了些，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有药师佛祖在，定然无虞！”
唯有如来佛祖，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阿难的话，听起来是在安抚人心，但以他对阿难的了解，这般急切地肯定，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而且，若真的一切顺利，阿难何至于伤重至此，仓皇逃回？
就在这殿内气氛稍微缓和，却又暗流涌动的诡异时刻——
大雷音寺外，两道佛光，一前一后，疾射而入，落在大殿中央。
光华散去，现出身形，正是去而复返的药师琉璃光如来，以及面色苍白、气息不稳、眼神中仍残留着未散惊悸的观音菩萨。
只有两人。
如来佛祖霍然从石台基上站起，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二人，不见不动明王身影，心中猛地一沉，急声问道。
“药师佛祖，观音尊者，何以只有你二人归来？不动明王何在？那林竹与妖猴孙悟空呢？可曾擒拿？”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药师佛此刻面色沉郁，甚至隐隐有些发黑，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净慈悲相，嘴唇紧抿，竟是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观音菩萨，眼神复杂，其中蕴含着恼怒、憋屈，还有一丝……难以启齿？
观音菩萨感受到如来及满殿诸佛聚焦而来的目光，又瞥见一旁阿难尊者那强作镇定的脸，心中苦涩更甚。
她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腾的气血与后怕，向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艰涩，缓缓开口，揭开了那血淋淋的、令整个大雷音寺瞬间堕入冰窟的真相。
“启禀佛祖……弟子与不动明王尊者，联手对战林竹。
那林竹……实力深不可测，更有至凶之器弑神枪……我等……我等竭力抵挡，甚至祭出了佛祖赐予的金光舍利子……然……然舍利子……被其击碎……”
她每说一句，殿内诸佛的脸色就白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其后，药师佛祖及时赶到，欲劝阻调停……奈何……奈何那林竹猖狂至极，不仅辱骂佛祖，更……更悍然出手……不动明王尊者他……他……”
观音的声音颤斗起来，闭了闭眼，才继续道。
“被林竹以弑神枪，当场……诛灭！真灵……湮灭，形神俱……散！”
“轰——！！！”
仿佛一道灭世雷霆，直接在诸佛的识海神魂中炸响！所有人，包括如来佛祖在内，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不动明王……死了？佛门护法明王之首，半步准圣级别的尊者，就这么……形神俱灭？！
这怎么可能？！
然而，观音的话还没完，她看向脸色已然黑如锅底、周身佛光开始剧烈动荡的药师佛，声音更低。
“药师佛祖……见此惨状，怒不可遏，遂……遂施展了琉璃幻光，欲……欲除魔卫道……”
“结果呢？！”
如来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颤斗。
观音垂下眼帘，不敢看如来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用尽最后力气说道。
“那琉璃幻光……被……被天庭玉帝，以‘颠倒阴阳’之大神通……挡下了。
林竹与孙悟空……已随玉帝，返回天庭。弟子……弟子与药师佛祖，力有不逮，只得……先行返回。”
死寂。
比之前阿难逃回时，更甚百倍、千倍的死寂！
金光舍利子碎了！不动明王死了！药师佛的绝杀偷袭被玉帝挡下了！林竹和孙悟空大摇大摆回了天庭！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诸佛的心头，烫在西天佛门的脸面之上！
“噗——！”
端坐于青石台基上的如来佛祖，身躯剧烈一晃，脸色瞬间由黑转白，再由白转金，最后猛地一张口，一大口璀灿中带着灰败之气的金色佛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石台与地面！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天地仿佛都在旋转倒悬！
不动明王……陨落了？！琉璃幻光……被玉帝所阻？！西游开局，一败涂地至此？！
这一刻，饶是他万劫不磨的佛陀心性，也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无边的眩晕与暴怒，夹杂着计划全盘崩坏、颜面扫地、损兵折将的极致憋屈与痛楚，将他彻底淹没！
晴天霹雳！真正的晴天霹雳！
大雷音寺内，死寂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每一缕佛光，凝固了每一道呼吸。
莲台旁，青石台基上，佛祖如来保持着微微前倾、张口喷血的姿势，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所有色彩的鎏金雕塑。
那口蕴含着精纯佛力与心头郁结的金血，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晕开，刺目无比。
良久，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向后靠去，却并未坐回莲台，而是就那样颓然地倚在冰冷的石台边缘。
他抬起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标准的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大雷音寺那绘满飞天、菩萨、佛陀讲经图的恢弘穹顶，目光空洞，沉默不语。
那张向来悲泯庄严、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苦难与欢喜的佛面，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灰败，以及深深烙印其上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茫然。
下方，三千诸佛、菩萨、罗汉，早已被观音菩萨口中吐露的残酷真相震得魂飞天外，呆若木鸡。直到看到佛祖吐血，那凝固的寂静才被打破，化为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骚动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不……不动明王尊者……殒落了？形神俱灭？这……这怎么可能？！”
“观音大士，此言……当真？那林竹不过半步准圣，即便手持凶兵，何以能敌得过您与不动明王尊者联手？更有金光舍利子护持啊！”
“是啊！不动明王尊者亦是半步准圣，战力强横，护体佛光与明王真身更是坚固无比，怎会……怎会如此轻易就被……击杀？”
质疑声，惊骇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法接受的意味。半步准圣，已是三界顶尖战力，每一位的陨落都是足以震动三界的大事。
更何况是不动明王这等在佛门内部都排得上号的护法之首！其陨落的方式，更是彻底湮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观音菩萨立于殿中，承受着无数道或惊疑、或质问、或隐含责怪的目光，只觉得口中越发苦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疲弱，却清淅地在殿内响起，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碾碎。
“诸位道友，贫僧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妄。不动明王尊者，确是被那林竹以弑神枪，当众洞穿头颅，毁灭元神内核。弑神枪凶威炽盛，更有诡异魔气侵蚀，尊者之真灵……已然彻底湮灭，归于虚无。至于其战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有馀悸的后怕。
“那林竹实力之强，远超寻常半步准圣。其功法诡异，魔气精纯古老，更兼弑神枪锋锐无匹，专破万法。金光舍利子……亦是被其一枪击碎。我二人联手，实难抗衡。”
她抬眼，目光扫过脸色愈发苍白的诸佛，最终落在依旧仰头望天的如来身上，声音更低，却更显沉重。
“此外……药师佛祖含怒出手，以琉璃幻光欲除林竹，却被天庭玉帝陛下以‘颠倒阴阳’之大神通阻拦。玉帝陛下因此事……震怒非常。”
“玉帝震怒……”
有佛陀喃喃重复，脸色更加难看。
这意味着，不仅损失了不动明王，得罪死了林竹这个凶神，还可能因此与天庭彻底交恶，失去了通过正常施压迫使天庭交还孙悟空的可能性！
一时间，殿内诸佛心中寒气直冒。
他们仿佛看到一尊白衣染血、手持漆黑魔枪、眼神冰冷的身影，正踏着不动明王的尸骸，傲然立于三界之间，其凶威之盛，连佛祖赐予的保命之物、连另一位佛祖的绝杀偷袭，都奈何不得！
西天虽大，强者如云，但真正达到半步准圣以上层次的，亦是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镇压气运、不可或缺的存在。不动明王的陨落，不仅是战力的巨大损失，更是对佛门威望难以估量的沉重打击！
经此一事，还有哪位佛陀菩萨，敢轻易言说去擒拿、对付那林竹？
一股无形的威慑与恐惧，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笼罩在每位佛陀菩萨的心头。
就在这弥漫着恐惧与颓丧的气氛中，一直沉默黑脸的药师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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