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浦东杨思的道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坦克履带和无数双脚新近踩踏出来的泥泞通道。路旁是荒芜的田野、坍塌的农舍和烧焦的竹林，远处上海城区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午后的烟尘中影影绰绰，如同海市蜃楼。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远方的城市，而是眼前这支正在行进的队伍。

长长的队列沉默而有序地移动。打头的是两辆谢尔曼坦克，履带碾过碎石和瓦砾，发出沉重的嘎吱声，75毫米炮管警惕地指向可能威胁的方向。紧随其后的不是步兵，而是几辆造型奇特、有着开放式战斗室和短粗炮管的车辆——那是7“牧师”自行火炮，炮组成员坐在车里，神情警惕。

坦克和自行火炮之后，才是成纵队行进的步兵。但他们不是徒步。大部分士兵坐在一种轻便灵活、四轮驱动的敞篷小车里，车身上架着机枪或背着无线电。那是吉普车，大量吉普车，拉着拖斗，上面堆着弹药箱和装备。少数没有车辆的步兵，也迈着整齐划一、经过长期训练的步伐，背着统一制式的1加兰德步枪或勃朗宁自动步枪，腰间挂满弹夹袋和水壶，头盔下的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

与上海市民记忆中那些穿着灰布军装、扛着“汉阳造”或“中正式”、队形松散的国军或游击队相比，眼前这支部队从装备到风貌，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个时代走来的。

沿途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开始只是附近村庄胆大的农民和渔民，后来连一些原本躲在废墟里的市区居民也闻讯赶来。他们挤在道路两旁的土坡上、断墙后，瞪大了眼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那铁乌龟！比鬼子的坦克大！”

“那些当兵的坐的车，好小，跑得真快！”

“他们的枪怎么这么短？还有那个圆滚滚的弹夹？”

“衣服也不一样，花花绿绿的”

惊叹声中，也夹杂着困惑和难以置信。几个穿着破烂军装、像是本地游击队的人混在人群里，看着“东方旅”士兵脚上结实的作战靴、身上挂满的装具，再看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和肩上老旧的老套筒，表情复杂。

王主任坐在一辆颠簸的吉普车里，跟在林晓的车旁，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原先准备好的“营地”，不过是杨思镇外一片荒废的仓库区和几间勉强能挡雨的破屋。可看着这支队伍的规模和技术装备，他心里直打鼓。

“林将军，贵部果然装备精良，名不虚传啊。”王主任干笑两声，“只是这预定营地，条件实在是简陋了些，恐怕容纳不下这么多弟兄和这些大家伙。”

林晓看着前方扬起的尘土，平静地说：“条件简陋可以克服。关键是要有足够的空间展开，便于警戒和机动。王主任，附近有没有更开阔、靠近水源，且相对易守难攻的区域？比如废弃的工厂、学校操场，或者河滩地？”

王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我得问问本地人。林将军，贵部这些坦克大炮，是不是先找个隐蔽处停放？现在局势微妙，太过张扬，恐惹人注目，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林晓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就是来解决麻烦的。装备停在隐蔽处，等到麻烦上门再开出来，就晚了。王主任，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躲藏的。”

王主任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部队最终在王主任手下人员带领下，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荒地，紧邻黄浦江一条支流，背靠一片小土丘，视野开阔，进出方便，虽然一无所有，但胜在面积够大。林晓立刻命令部队就地驻扎。

接下来的场面，再次震撼了所有远远观望的人，包括王主任和他的手下。

士兵们跳下吉普车和卡车，没有任何混乱。军官吹响哨子，发出简短指令。工兵分队开着带有推土铲的吉普车开始平整土地，清理障碍。步兵们以班排为单位，迅速利用随身工兵铲和周围能找到的材料，开始挖掘散兵坑、构筑机枪阵地和简单的防御工事。帐篷以惊人的速度被架设起来，排列得横平竖直。通信兵爬上土丘和高处树木，架设天线，铺设电话线。

而那几辆坦克和自行火炮，并没有像王主任希望的那样“藏起来”，而是被部署到了营地外围几个关键路口和制高点，构成了一个粗略但有效的环形装甲警戒圈。炮塔缓缓转动，炮口指向各个可能来袭的方向。更让围观者惊愕的是，稍晚些时候，从登陆舰上又卸载下来几辆用帆布盖着的、多管状的奇特车辆。当帆布被揭开，露出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发射管时，连一些见多识广的本地帮会人物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喀秋莎”火箭炮的仿制改进型，虽然“东方旅”只带来了一个排，但其狰狞的外观和传闻中毁灭性的齐射威力，足以成为巨大的心理威慑。

王主任站在一旁，看着“东方旅”士兵们熟练地操作着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装备，看着营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无到有，变成一个武装到牙齿的临时堡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手下那几个便衣，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手都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简陋的驳壳枪，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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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大胆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扛着老式相机试图靠近营地，但被外围警戒的“东方旅”士兵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士兵用生硬的汉语说：“军事禁区，不得靠近。如需采访，请通过正式渠道申请。”

记者们只好隔着老远，用长焦镜头拍摄那些钢铁巨兽和军容严整的士兵。这些照片，很快就会出现在上海乃至全国的各种报纸上，标题无外乎“神秘劲旅登陆淞沪”、“欧战雄师装备惊人”云云。

林晓没有理会外面的骚动。他在刚刚搭起的指挥帐篷里，对着地图，听取张三的初步侦察报告。

“营地周边三公里内，未发现日军成建制部队。但发现多股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远处观望，有便衣，也有穿着杂乱军服的。浦东一些伪军据点已经空了，武器丢弃一地。市区方向，无线电监听很混乱，有日语通讯，也有大量加密的中文信号。”张三汇报。

“继续监视。重点盯住通往市区的几条主要道路和渡口。”林晓指示，“还有，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换便衣进城，摸一摸现在上海滩到底有几股势力，都在什么位置，态度如何。”

“是。”

傍晚时分，营地基本建立完毕。炊事班用携带的野战炊具和部分就地采购的食材，做好了热食。士兵们轮流换岗吃饭，秩序井然。

林晓和雷诺走出帐篷，巡视营地。夕阳给钢铁装备涂上一层暗红的光泽。远处土坡上，围观的人群仍未完全散去，一些孩子甚至试图再靠近一些，被士兵挥手劝离。

“看来，咱们这把‘尖刀’，一亮相，就把很多人都镇住了。”雷诺低声道。

“镇住一时而已。”林晓看着暮色中上海城区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大部分地区仍是一片黑暗。“很快，该来的都会来。看清楚我们实力的，要么想拉拢，要么想除掉。通知部队，今夜加倍警戒。我预感，不会太平静。”

就在这时，一名通信兵跑过来：“旅座，王主任派人来说，有‘重要客人’希望明天上午来营地拜访您，商谈‘合作事宜’。”

“客人？哪方面的？”林晓问。

“对方没说，王主任只说是‘对上海局势有影响力的人物’。”

林晓和雷诺对视一眼。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回复王主任，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此恭候。”林晓说道，目光深邃。装备展示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更加复杂的博弈了。而他们这支“来自未来的军队”，将要面对的，是比欧洲更加诡谲莫测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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