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战和人道走廊如同腐蚀剂，瓦解了伪国民政府大楼外围大半的防御。但当“东方旅”的兵锋真正抵近那座仿照重庆国民政府样式建造、此刻却悬挂着汪伪旗帜的灰白色主体建筑时，剩余的抵抗骤然变得疯狂而集中。退守在这里的，大多是日军的死硬军官、部分顽抗的军曹老兵，以及汪伪政权最核心的警卫部队。他们依托建筑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预先构筑的地下工事和密集的火力点，做起了困兽之斗。

大楼前的广场和街道，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日军的机枪从各个楼层的窗户、阳台甚至是楼顶的伪装工事里喷射出交叉火网，迫击炮弹和掷弹筒的榴弹不断落在进攻队伍中间。几辆试图抵近进行直瞄射击的谢尔曼坦克，遭到了多枚从侧面建筑射出的、不知是反坦克炮弹还是大型磁性炸弹的攻击，一辆被炸断履带，另一辆炮塔被卡住，冒起浓烟。步兵的冲锋被压制在广场边缘的掩体和废墟后，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林晓的前进指挥所已经推进到距离大楼不到五百米的一栋坚固仓库内。爆炸的气浪不时震得屋顶簌簌落灰。无线电里充斥着各进攻单位的报告和求援声。

“正面火力太猛！三连伤亡过半！”

“左侧迂回被地下室火力点挡住！请求工兵爆破！”

“鬼子从楼顶用绳索吊下炸药包！反坦克小组注意！”

林晓紧盯着大楼的立面图，这是战前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建筑草图。他知道，强攻硬啃，伤亡将会惊人，而且可能严重毁坏这座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的建筑。

“张三的突击队到了什么位置？”林晓问。

“利刃报告，他们已经从后方污水管道潜入大楼地下层，正在清理障碍，试图寻找通往主楼内部的通道。但地下结构复杂，日军有防备，推进缓慢。”通讯兵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伴随着伤亡。远处，南京其他区域的枪声已经逐渐稀疏，甚至能听到一些地方传来隐约的欢呼声——那可能是其他部队攻克了目标，或者日军大规模投降。唯独这里，僵持不下。

“不能等了。”林晓决然道，“命令正面部队，集中所有烟幕弹，覆盖大楼正门及一楼二楼窗口。炮兵，对楼顶工事和已知的侧面火力点，进行最后一轮精确打击，注意避开主体结构。坦克和自行火炮，在烟幕升起后，向前推进到广场中央，用所有直射火力，压制大楼中层以上可见火力点！步兵爆破组，跟随坦克，准备突击正门！”

“旅座，正门肯定有坚固工事和诡雷！”赵刚提醒。

“所以需要坦克火炮和爆破筒一起上！告诉战士们，这是最后一击！拿下这里，南京就是我们的了！”林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命令执行。顷刻间，数十发烟幕弹在大楼正面炸开，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遮挡了日军射手的视线。与此同时，后方和侧翼的炮火再次轰鸣，重点照顾楼顶和侧面暴露的目标。几辆还能动的谢尔曼和“牧师”自行火炮，轰鸣着冲过广场，在烟幕边缘停下，炮口指向烟雾中模糊的大楼轮廓，根据事先标定的位置，猛烈开火。

“爆破组，上！”前线的连长嘶声大喊。

几组背着炸药包和爆破筒的工兵，在坦克机枪和步兵火力的掩护下，弯腰冲向烟雾笼罩的正门。日军的子弹从烟雾中盲目射出，不时有战士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轰！轰！接连几声巨大的爆炸，正门区域砖石横飞，烟尘与烟幕混在一起。紧接着，更猛烈的爆炸从大楼内部传来，甚至引起了一阵轻微的晃动——那是张三的突击队在地下室或底层某处得手了！

“大门炸开了！冲进去！”狂喜的吼声响起。

“跟我冲！”军官们跃出掩体。

残余的日军从烟雾和废墟中疯狂射击，手榴弹到处乱飞。冲进正门的“东方旅”士兵与守军展开了残酷的近距离枪战、刺刀战甚至徒手搏斗。大厅、走廊、楼梯间，每一寸空间都在争夺。

林晓也离开了指挥所，在警卫排的保护下，冒着流弹来到广场边缘。他透过逐渐散去的烟幕，看着士兵们呐喊着涌入那座建筑，枪声、爆炸声、吼叫声从里面不断传来，窗口不时喷出火光和浓烟。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枪声从密集变得零星，再从零星变得沉寂。终于，一面小小的、用床单临时制成的白旗，从大楼顶层一个破碎的窗口伸了出来，无力地晃动。

“停止射击！”命令传递下去。

大楼内，残余的日军和伪军高举双手，在“东方旅”士兵冰冷枪口的指向下，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在广场上集中。他们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少，显然在最后的战斗中伤亡惨重。

张三满脸烟尘，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从大楼正门走出来，对林晓摇了摇头：“地下指挥部有几个鬼子军官自杀了。找到了汪精卫的办公室，空的，早就跑了。”

，！

林晓点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抬头，望向大楼的屋顶。那里，原本飘扬的汪伪政权旗帜，已经在战斗中被炮火撕裂，只剩残片挂在旗杆上。

“旗子。”林晓对身边的赵刚说。

赵刚立刻从随身的背包里，郑重地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这是他们从欧洲带回，一直小心保存的。

“谁去？”林晓问。

周围的军官和士兵都望了过来，眼神炽热。一营长，那个在中山门外第一个请战的老兵，挺起胸膛：“旅座，让我们一营去吧！我们连牺牲的弟兄最多，让他们看看，我们打上来了！”

林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一营长双手接过旗帜，转身，点了三名身上挂彩但精神抖擞的士兵：“跟我来！”

四个人，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迈着坚定的步伐，重新走进那栋刚刚经历血战的大楼。他们沿着满是弹孔和血迹的楼梯，一步步向上攀登。

楼下广场上，所有能行动的“东方旅”官兵，无论是参与进攻的，还是后勤医护的，都自发地聚集过来，仰望着楼顶。林晓、雷诺、赵刚、张三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远处，其他街区的部队和渐渐敢于走上街头的市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向这个方向张望。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终于，四个身影出现在了楼顶边缘的栏杆旁。他们迅速清理了残破的旗杆，将那面崭新的、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旗帜，牢牢系在绳索上。

一营长亲自抓住绳索，和另一名士兵一起，用力地、庄重地，开始拉动。

旗帜，缓缓地、坚定地，沿着旗杆向上升起。越过焦黑的墙面，越过破碎的窗棂，越过硝烟尚未散尽的天空。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猛然喷发！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欢呼、痛哭声，从每一个士兵的胸腔中迸发出来！许多人丢掉了钢盔，相互拥抱，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胸膛，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烟尘肆意流淌。有人跪倒在地，对着北方，对着那面旗帜，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则是举着枪，向着天空，发出没有任何意义、却充满极致情感的嘶吼！

这声音，从伪国民政府大楼广场，迅速蔓延开去，传遍刚刚经历过战火的街巷，传向紫金山，传向长江岸。整个南京城，仿佛都在这一刻，从长达八年的噩梦中，苏醒过来，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震天动地的长啸！

林晓仰望着那面飘扬的旗帜，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缓缓举起右手，向旗帜，也向所有为此付出牺牲的将士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旗在，城在。耻辱，在这一刻，被鲜血与烈火，初步洗刷。但这，远远不是结束。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肃清残敌、安抚民众、处理战俘、与各方交涉而东京湾，那个最终的舞台，依然在远方召唤。

但此刻，就让这面旗帜，多飘扬一会儿吧。让它告诉长眠于此的三十万同胞，告诉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也告诉全世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