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门关上。
苏绯烟没有开灯。
室内拖鞋踩在波斯长绒毯上,没有声音。
她绕过散落在地板上的衬衫——陆离的,领口还带着褶皱——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镜是三折式的,哑光金边框,中间那面正对着她的脸。
镜中的女人穿着冰丝家居服,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锁骨以下的位置有几枚深浅不一的红印。
昨晚留的。
她没有去看那些印记,而是拉开梳妆台第二层抽屉。
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依旧有三行红墨水字迹:
“1 除夕夜,陪他一起放烟花。”
“2 放烟花的时候表白。”
“3 除夕夜……彻底拥有他。”
三行字全部被一道满足的横线划去。
横线的尾端微微上翘,能看出划线时的心情。
苏绯烟拿起钢笔。
“初五,林曼,笑得那么自然。”
笔停住。
“笑得那么自然”——这六个字是重点。
她将笔记本推回抽屉。
抽屉合上,锁扣咬合的声音极轻。
然后她从抽屉底部抽出另一张纸。
小张下午补发的第二份资料。
京城林氏集团,主营金融、地产、医药。
资产规模在京城排不进前十,但政商关系网极深。
董事长林正远,全国政协委员。。
最后一栏被小张用红色标注。
“感情状态:单身。无公开恋爱记录。”
苏绯烟的目光在“单身”两个字上停了停。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小张额外附了一段备注,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措辞明显斟酌过:
补充信息:根据校园论坛交叉比对,林曼在校期间多次与陆离同框出现(院运会后勤组、元旦晚会筹备组、毕业聚餐合影),交互频率显著高于其他男性同学。
……未发现明确证据表明二人存在恋爱关系,但亦未找到否定性证据。
“——但亦未找到否定性证据。”
最后这句话,小张显然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写。
苏绯烟读完,慢慢把a4纸放回桌面。
指甲在“亦未找到否定性证据”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靠进椅背,仰起头。
初五。
城南温泉度假村的奠基仪式定在初五。
苏氏拿下那块地之后,一个亿的投资一直压在帐上,温泉地产的规划方案前天刚通过,区里给的时间节点卡得很死——初五上午奠基、下午和区政府联合踏勘、晚上还有一场投资方的答谢宴。
她必须到场。
x现在估值接近五个亿的项目,苏氏总裁缺席等于告诉所有合作方“这个项目我不看好”。
而陆离的同学聚会,也在初五。
晚上六点,醉长安。
林曼会在。
二十几个大学同学会在。
酒会在。
旧日记忆会在。
她不会在。
苏绯烟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扣了两下红木,停住。
黑暗中,她对着天花板,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谁来盯住他?”
“你还没睡?”
陆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苏绯烟没有转头。
“咳咳,给你端的。”
陆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尤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苏绯烟的嘴角动了一下。
“手擀面。”
“硷味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
“一位。”
“……行。”
陆离关灯,上床,躺平。
三秒后呼吸就变得均匀。
……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云顶别墅主卧,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线,正好切在床沿。
苏绯烟睁着眼。
她已经这么躺了四十分钟。
身边这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被传过来,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能闻到他锁骨那块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味道——木质调的,是她挑的。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陆离的后脑勺,又移回天花板。
脑子里在回放一个画面。
傍晚,客厅。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翻手机,陆离窝在对面长沙发上打游戏。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初五突然有场重要晚宴,你和我去。”
陆离头也没抬:“好。”
好——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速度,和他接住苏绯烟扔过来的任何一道指令的速度一样。
好好好,什么都好。
然后。
【又要当工具人陪客户?好不容易有次正当理由出去透气……】
出去透气。
苏绯烟当时没有动。
她记得自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指纹解锁超时,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没有发作。
她说:“算了,不用了。”
然后上了楼。
现在想来,那几个字说得太快了。
快到陆离大概以为她只是临时改了主意,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赚到了——既不用陪客户,聚会也没被禁止。
但苏绯烟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那么快。
因为再晚一秒,她的声音就会变调。
出去透气——这四个字拆开来看,每个都正常。
合在一起,意思就变了。
她是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苏绯烟缓慢地、无声地掀开被子一角,赤脚踩上地毯。
陆离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呓语,手臂往她那侧的空位探了探,没摸到人,又缩回去,继续睡。
苏绯烟站在床尾看了他三秒。
然后走向落地窗。
窗帘被她拨开一道手掌宽的缝。
江海市的夜景铺在脚下——这个角度能看到整条滨海大道的灯带,远处明珠塔的led幕墙正循环播放某品牌的gg,红蓝光交替闪铄。
除夕那晚,那面幕墙打的是“陆离,我爱你”。
苏绯烟垂下眼。月光从窗缝打在她脚背上,脚趾上的正红色指甲油在暗光里变成了深褐色。
她转身,走回梳妆台。
小夜灯拧亮。
暖黄色的光只照亮半平方米的桌面,刚好够看清抽屉里那个笔记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有四行字,每一行都被红笔划掉了。
第一行:“禁止参加。”
已经划掉。
第二行:“派王伯跟随。”
也被划掉。
旁边有批注,字迹比正文小一号:“管家盯梢,他不舒服。”
第三行:“让秘书小张以工作名义随行。”
划掉。
这条被否决的原因比前两条更深一层。
不是执行层面的问题,是信号层面的。
陆离的大学同学里有二十七个人,其中至少一半在跨年夜看过无人机表白,另一半在热搜上看过顾倾城的机场直播。
如果聚会上出现一个苏氏集团的秘书全程随行记录,传出去的信息只有一个:苏绯烟心虚。
苏绯烟从不心虚。
第四行:“我亲自去。”
这一行的划痕最重。
笔尖戳穿了纸面,在下一页留下了一个小洞。
旁批只有两个字:“山本。”
她做得到在商业上牺牲一切去陪陆离。
但她做不到用五个亿的项目,去换一场同学聚会的“在场权”。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不再是苏绯烟了。
四个选项,全灭。
苏绯烟把笔搁下,靠进椅背。
灯光从下方打上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
她的目光顺着笔记本往下滑,滑过四个被划掉的选项,滑过空白处,一直滑到页面最底部。
那里有一个名字。
沉微澜。
苏绯烟盯着这三个字,钢笔尖悬在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第一。
沉微澜是沉素云的外甥女,苏家血脉,自家人。
比保镖可控,比秘书隐蔽,比王伯自然。
一个“表妹陪姐夫参加同学聚会”的设置,放在任何场合都说得通,甚至显得温馨。
第二。
最近的沉微澜变了。
叫姐夫,保持距离,还给她夹菜,连碰到陆离递过来的水杯都会缩手。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沉微澜真的放下了——那让她去陪陆离赴宴,不仅安全,苏绯烟甚至能收获一个“大度”的口碑。
第三层。
苏绯烟闭上眼。
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太了解沉微澜了。
这个表妹三岁抢她的芭比娃娃,五岁抢她的钢琴老师,八岁在外婆寿宴上踩着她的裙摆摔了一跤然后哭着告状说是表姐推的。
沉微澜不是一个能忍住的人。
从来不是。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那就当一个安全陪同。
如果她在演戏——
苏绯烟的笔尖落下,在“沉微澜”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线的末端,她添了一行小字。
“帮陆离挡住脏的臭的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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