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高架上匀速巡航，陆离怀里抱着那本箱根温泉画册，翻来复去已经翻了第三遍。
“城南温泉离市区四十分钟，第一期体验区上月完工，硫磺泉眼水温常年五十八度，华东品质最好——”
“我知道。”
苏绯烟单手柄着方向盘，左手肘随意支在车窗边，姿态慵懒。
“我签的合同。”
陆离被噎了一下，把画册合上。
“那……行程安排方面，我初步想的是两天一夜，第一天下午入场泡汤，晚上我做一顿药膳火锅——温泉配火锅，体验感拉满。第二天上午可以带妈去看看度假中心的规划沙盘，顺便考察客房样板间的设计。人员的话，咱们家里这几位肯定都去，小姨和姨父——”
“你同学里有没有人对温泉感兴趣？”
苏绯烟的语气跟问今天天气差不多。
陆离的后背瞬间挺得笔直。
【警报！警报！这不是闲聊！这是排查！】
【她在筛人！】
【林曼？打死不能提。周雨桐？打死不能提。任何带x染色体的同学？统统不能提！】
“没有。”
陆离摇头摇得干脆利落，“我那些同学对温泉没兴趣，他们就爱打游戏。”
苏绯烟没再追问。
右手离开方向盘，随意搁到中央扶手箱上。五根修长的手指张了张，又轻轻合拢。
陆离盯着那只手看了半秒，条件反射地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
十指扣上的瞬间，苏绯烟的拇指在他虎口上画了个圈。
“温泉的话……夫妻汤池要提前调好水温。”
“……啊？”
“你没听过？私汤，两个人的。”
陆离喉结滚了一下。
【两个人的池子？就咱俩？泡在热水里？她穿……或者干脆……】
苏绯烟的拇指力度加重了些。
“想什么呢。”
“想水温。”
“恩。”
车速没变，但车内温度好象升了两度。
陆离拼命把脑子里的画面切掉，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高架路牌，默背了一遍周期元素表前二十个。
没用。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苏绯烟穿浴衣。
钠镁铝硅磷——不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题往安全区拽。
“妈那边，我打算晚上正式跟她提。先用腰椎调养当切入点，再接公司项目的考察须求，两条线并行——”
“你汇报工作倒是一把好手。”
“……都是老婆大人教得好。”
苏绯烟偏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扣着他的手，又暗暗收紧了半分。
……
傍晚六点半，云顶别墅客厅。
沉素云坐在主位，白瓷茶杯搁在手边，茶汤已经换了第三泡。
苏绯烟坐在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城南温泉的规划方案。
沉素月和江淮舟坐在对面沙发上。沉素月今天换了一条真丝印花围巾，搭配驼色羊绒大衣，精致得不象在家待客——这女人永远处于“随时可以出街被拍”的状态。
沉微澜缩在沙发最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翻到哪页的杂志，安安静静的。
陆离站在茶几旁边，手机握在右手，拇指压在屏幕上一张温泉水质检测报告的截图上。
这张截图十分钟前才百度到的，但不防碍他现在引用得行云流水。
“妈。”
沉素云撩起眼皮。
“您年年过年飞来飞去，航班加转机至少十几个小时，腰椎受不住。”
“上回我给您推过之后虽然好了很多，但这种旧疾得靠长期热敷和矿物质渗透来巩固。”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朝沉素云的方向倾了倾。
“城南温泉项目的泉眼出水三个月了，水质是华东最好的硫磺泉，偏硅酸和游离二氧化碳的含量都达到了医疗级标准，对骨关节炎症和末梢血液循环特别好。”
沉素云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扫过，没有伸手接。
陆离继续。
“我想着，不如全家一起去项目现场住两天。”
“既是家庭旅行，也帮绯烟实地看看度假中心的设计方向。”
他说完，把手机收回口袋，两手自然下垂，站姿端正。
客厅安静了大约三秒。
“泡温泉好啊！”
沉素月第一个开口，语气里的兴奋毫不掩饰。
“能拍照！我上次泡箱根的时候发了组图，点赞破了我个人纪录——自家的温泉那必须拍一套，回头发小红书。”
江淮舟在旁边盘着手串，嗯了一声。
“温泉养生，挺好。”
沉素云依旧稳如泰山，没有立刻拍板。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先看了苏绯烟一眼，再看陆离。
陆离的心跳提了半格。
【她在评估。】
【我把“照顾她身体”放在第一位，“公司项目”放在第二位——这个排序应该没问题。】
【先打感情牌再接商务牌，丈母娘是商场出身的人，太功利她会觉得你油，太感性她会觉得你没脑子。两条线并行，刚好。】
沉素云放下茶杯。
“水质报告谁出的？”
“江海市地质勘探院，上个月的检测结果。”
“住宿条件呢？完工了吗？”
“第一期体验区的汤屋已经交付，精装。”
“客房样板间也能住人，就是还没配齐全部软装——不过床品和热水系统都到位了。”
沉素云又问了一句：“厨房呢？”
陆离愣了一下。
【……果然，丈母娘关心的重点从来不是泡不泡温泉，是吃不吃得好。】
“后厨设备上周刚通过验收，商用级别的，灶台六个眼，蒸箱烤箱各两台。”
“食材我提前从市里采购带过去，保证跟家里一个标准。”
沉素云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苏绯烟这时候接过话。
“城南项目的度假中心正在规划阶段，客房设计和服务动线都需要实地体验后再调整。”
“正好山本一郎的技术团队也可以安排同期到场做现场勘察，一趟行程解决两件事。”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陆离。
“餐饮配套还没定，你的厨艺，刚好去试个菜。”
陆离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知道！】
【去哪都逃不过做饭的命！什么家庭旅行？这是带薪出差外加免费厨子！】
【苏氏集团特助，岗位职责：做饭、按脚、暖被窝。年终奖：活着。】
苏绯烟盯着平板屏幕，嘴唇抿了一下，面部肌肉绷得很紧。
差点没绷住。
沉素云转头，看向沙发角落。
“微澜。”
沉微澜手里的杂志翻了一页。
“恩？”
“你最近不是老说不舒服？肩膀酸、睡不好？难得的家庭活动，还是一起去吧？”
客厅里的气氛在这句话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沉微澜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指压在书页上，似乎在极认真地看上面的字。
陆离馀光一扫——那本杂志根本就是倒着拿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沉微澜抬起头，先怯生生地看了苏绯烟一眼。
那眼神拿捏得极其精准。不是做作的伪装，而是一个“已经懂得避嫌”的妹妹，在等姐姐的恩准。
“表姐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去。”
她声音很轻，语速放得很慢。
“我也好久没泡过温泉了。”
苏绯烟挑了下眉。
“有什么介意的，你是我表妹。”
语气大度得挑不出刺。
但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指甲尖已经狠狠掐进了真皮里，无声地划了两下。
陆离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介意个鬼！她介意得快杀人了！】
【但在大姨和小姨面前拒绝？那不就等同于告诉全天下：我心虚，我怕我妹偷家？苏总这骄傲的性子，宁可憋死也绝不低头。】
沉微澜垂下眼睑，乖巧地合上杂志。
“谢谢表姐。”
声音乖巧，坐姿端正，双手叠在膝盖上。
陆离强行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透了。
对面沙发上，沉素月抬手理了理丝巾，刚好遮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她在沙发垫下，用膝盖撞了撞江淮舟的腿。
江淮舟拇指捻过一颗小叶紫檀。
眼皮始终没抬。
眼皮都没抬，但那颗珠子被他来回搓了两遍——分明是在憋笑。
“啪。”
沉素云把茶杯搁在桌上，一锤定音。
“行，就去温泉。”
她扫了一圈客厅。
“小陆负责安排行程和餐饮。”
陆离点头如捣蒜。
“绯烟负责项目对接和日方的沟通。”
苏绯烟干脆应下。
沉素云的视线最后落在沉微澜身上。
停了一下。
“微澜。”
“恩？”
“你帮你表姐看着他，别让他累着了。”
这句话从沉素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陆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妈你是否清醒？】
【你是把定时炸弹亲手绑在我腰上了啊！】
沉微澜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好的大姨”。
没有狂喜，没有雀跃，没有任何“得逞”的痕迹。
完美。
太完美了。
陆离端着茶杯坐回沙发，面上波澜不惊。
心声已经炸成了漫天烟花。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温泉之旅？修罗温泉！】
【丈母娘你到底是亲妈还是卧底啊！！！】
【温泉！浴衣！苏绯烟！沉微澜！两个人都穿——不对我在想什么——三十八度的硫磺水里泡着，蒸汽模糊了——我没在想！我什么都没在想！】
苏绯烟端起平板，屏幕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
不是生气。
是他刚才脑子里那一连串关于浴衣的画面，她全部听到了。
……
另一边。
江海市郊某居民楼四层，一间窗帘紧闭的出租屋里。
光线昏暗。
桌上摊着一张江海市地图，几个红圈标注在云顶别墅周边的路口上。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左耳塞着无线耳机，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字。
他今天跟了苏绯烟的车从苏氏总部到云顶别墅，全程保持四百米以上的距离，换了三次车——一辆出租、一辆共享电动、一辆租来的银色面包车。
没有暴露。
耳机里的电话挂断前，他最后确认了一遍云顶别墅的安保部署：三班轮值，每班四人，配备电击器和防暴盾，别墅周边五百米有三个监控盲区。
手机页面切换到加密通信软件。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检查了两遍，按下发送。
“目标近期有出行迹象，正在确认目的地。”
……
崐仑山脉，天极峰。
药殿里弥漫着草药煮沸后的苦涩气味。
叶凡盘腿坐在药鼎旁，左手摩挲着那枚黑色龙纹令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加密消息。
“出行迹象。”
指甲残缺的右手攥紧令牌，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抬起头，看向被积雪封了三寸的窗棂外面。
风雪呼啸。
嘴角歪了一下——那个标志性的耐克角度。
“出来了好啊。”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石桌上，声音沙哑。
“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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