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道浓烈的香气，如同拥有实质的钩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嗅觉神经。方才还弥漫着诗情画意（和尴尬憋屈）的揽月轩，顷刻间被一股滚烫、鲜香、麻酥酥的奇异味道所统治。

“快！端进来！”朱厚照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放光，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威仪，活脱脱一个等开饭的馋嘴少年。

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硕大的青花瓷海碗走了进来。碗中，一片红艳艳、油汪汪、亮晶晶的汪洋！雪白的豆腐块如同嫩玉般沉浮其间，点缀着焦黄的肉末、碧绿的葱花（代替了蒜苗花）和星星点点深棕色的花椒粉末。红油透亮，热气蒸腾，那勾魂摄魄的麻辣鲜香正是从此处汹涌澎湃地散发出来，冲击着每个人的味蕾！

“这……这便是‘麻婆豆腐’？”王廷玉离得最近，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香气太霸道了，与他认知中任何清淡雅致的菜肴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食欲大开的冲击力。

“正是！”陈瑜看着那碗“复刻版”麻婆豆腐，虽然色泽和细节肯定比不上现代，但那股子麻辣鲜香的神韵算是有了七八分。他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专业”的笑容，“诸位请看，此菜讲究‘麻、辣、烫、香、酥、嫩、鲜’七字真诀！请趁热品尝！”

朱厚照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用筷子，直接拿起一个小太监递上的银勺，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红油包裹着颤巍巍的雪白豆腐，沾着酥香的肉末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小心烫！”陈瑜连忙提醒。

朱厚照哪里顾得上，吹了两下就送入口中。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唔！！！”一声含糊的、带着极致满足感的呻吟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只见他腮帮子快速蠕动，脸上表情极其精彩：先是烫得龇牙咧嘴，紧接着是辣椒带来的灼烧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灼烧感尚未退去，花椒那独特的、如同过电般的麻酥感便从舌尖蔓延开来，迅速席卷整个口腔！随之而来的是豆瓣酱发酵的咸鲜醇厚、肉末的焦香酥脆、豆腐的滑嫩滚烫……各种滋味如同烟花般在口中爆开！层次分明又交融一体！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霸道又极致的味觉体验！

“好……好！好一个麻婆豆腐！”朱厚照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舍不得停下，一边嘶嘶吸着气，一边又狠狠舀了一大勺，“够劲！够味！比御……比我府上那些清汤寡水强一万倍！过瘾！太过瘾了！刘伴伴！赏！重赏醉仙楼的厨子！”

刘瑾躬身应诺，看向那碗红彤彤的豆腐，眼神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味道……确实霸道新奇。

有了太子带头，其他人哪里还忍得住？王廷玉、李慕白、谢清远等人，也顾不上什么斯文礼仪、才子风范了，纷纷拿起勺子或筷子，争先恐后地伸向那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麻婆豆腐。

“嘶——哈！好辣！”

“这麻……麻得舌头跳舞！”

“烫！烫！但……但停不下来！”

“香！真他娘的香！这肉末酥得掉渣！”

“豆腐……这豆腐怎地如此嫩滑入味？”

一时间，轩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赞叹声、被辣麻到的嘶嘶声，以及勺子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响。什么诗会主题，什么才子风流，什么闺怨情殇，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完全被那碗红艳艳的魔物所俘虏，吃得额头冒汗，嘴唇红肿，却依旧欲罢不能。就连气质忧郁的谢清远，此刻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正忙着和一块裹满红油肉末的豆腐较劲，辣得鼻尖冒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李慕白吃得最是豪放，一勺接一勺，胖脸上油光发亮，一边吸溜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陈瑜竖起大拇指：“陈……陈兄！服了！李某……彻底服了！你这方子……绝了！这‘麻婆豆腐’，当为……当为豆腐中的魁首！不！是菜肴中的……珍品！”他彻底被美食征服了，之前那点刁难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王廷玉也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敌意（至少表面上），一边斯文地小口吃着，一边由衷感叹：“陈兄博闻强记，涉猎之广，实乃……实乃令人叹服。诗词、丹青、庖厨……竟皆有如此独到造诣！廷玉……佩服！”虽然心里还是觉得陈瑜那“听疯子说”的来历极其可疑，但这碗豆腐的威力实在太大，让他不得不服。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派人去陈瑜老家打听打听那个神奇的“龚疯子”和跳河的“疯婆子”……

一碗麻婆豆腐，如同拥有神奇的魔力，瞬间消弭了之前所有的隔阂、轻蔑和尴尬。美食，果然是最强大的外交官（和打脸神器）。

酒（茶）足饭饱之后，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主要是吃人嘴短）。朱厚照心满意足地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斜倚在榻上，看着陈瑜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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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啊陈兄，”朱厚照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说，“你这人，可真是个……百宝囊！总能掏出点让人意想不到的好玩意儿！今日这诗会，本公子甚是满意！比听他们掉书袋有意思多了！”他毫不客气地再次给国子监才子们补了一刀，王廷玉等人只能装作没听见，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朱厚照兴致不减，继续道：“你那几幅画，本公子甚是喜爱！尤其是那幅《太真出浴》，仙气飘飘又……嗯，活色生香！挂书房正好！还有这麻婆豆腐的方子，回头我就让御……让我府上的厨子天天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至于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啧啧，够狠！够扎心！本公子得抄下来，哪天看谁不顺眼，就念给他听，保管让他三天吃不下饭！哈哈哈！”

陈瑜听得哭笑不得，只能连连拱手：“公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揽月轩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这场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意外、反转和降维打击的诗会，终于接近了尾声。朱厚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乏了乏了，今日就到这儿吧。陈兄，你且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还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下次再带来给本公子解闷！银子少不了你的！”

“谢公子！”陈瑜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躬身行礼。虽然过程惊险刺激如同过山车，但结果……似乎还不错？画卖出去了（还是高价），太子爷更满意了（甚至有点依赖？），连带着那群眼高于顶的国子监才子，看他的眼神也从轻蔑变成了敬畏（至少表面如此）和……对美食的渴望？

王廷玉、李慕白、谢清远等人也纷纷起身告辞，神情复杂地与陈瑜作别。谢清远临走前，还特意走到陈瑜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陈兄大才，清远……受教了。‘人生若只如初见’……清远，永不敢忘。”显然，那首诗给他带来的震撼和触动是巨大的。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陈瑜抱着朱厚照赏赐的一小袋沉甸甸的金瓜子（比银子值钱多了！），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天的“诗会惊魂”，总算是……有惊无险，圆满（？）落幕了。虽然暴露了点“未来文化”，但好歹把“听疯子说”的锅甩出去了，还意外打通了太子爷的“美食任督二脉”，似乎……前景一片光明？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揽月轩，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盘算着：回去得好好犒劳张伯，再想想下次给太子爷掏点啥“好玩意儿”……对了，那祝由叛徒和月圆之夜的事……算了算了，今天够刺激了，先不想这些！

陈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踏上了归途。他并不知道，在揽月轩的阴影里，刘瑾正垂手侍立，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难测。而更远处，一个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老鬼），如同融入暮色的幽灵，远远地瞥了一眼揽月轩的方向，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城西的巷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