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代王府。

与靖安侯府内渐趋明朗的春光不同，此地的气氛阴沉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书房内，当代代王朱俊杖脸色灰败，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他年近四旬，养尊处优的面庞此刻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地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的密报。

“完了…全完了…”他声音嘶哑，带着颤音，“庆裕隆周奎落入厂卫之手！晋通源二掌柜在太原被抄家！宣府孙继宗那个软骨头也投靠了皇帝！下一个…下一个就要轮到本王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王府长史，也是他的心腹智囊，李文昌（与大同知府同名，实为代王心腹），“李长史！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皇帝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李长史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阴鸷，此刻却还算镇定。他缓缓开口道：“王爷稍安勿躁。陛下此次肃边，雷声大，雨点也大，但未必就真敢动王爷您。您毕竟是宗室亲王，太祖血脉…”

“宗室亲王？”朱俊杖尖声打断，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在皇帝眼里，朕这个皇叔算个屁！他连自己封的国公、大将军都敢自居，眼里还有祖宗法度？他连朕派去‘问候’刘良女…哦不，是刘贞儿的管事都给打了回来！分明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他现在不动本王，不过是还没拿到最致命的把柄！一旦厂卫那些鹰犬从周奎、从那些晋商嘴里撬出东西，查到本王头上…那就是谋逆大罪！削爵圈禁都是轻的！”

想到可能的结局，朱俊杖不寒而栗。

李长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爷所言极是。坐以待毙，绝非良策。皇帝要查，根源在那陈瑜！若非他提出什么肃边三策，又亲自巡查，厂卫岂能如此精准地咬住我们的命脉？皇帝如今对他言听计从，视若肱骨！若想让皇帝投鼠忌器，暂停清算，唯有…从此人身上下手！”

“陈瑜？”朱俊杖眉头紧锁，“他是皇帝新贵，圣眷正浓，如何动得？”

“明动自然不行。”李长史阴恻恻地笑了，压低了声音，“但可以…围魏救赵！皇帝不是最恨结党营私、贪墨军资吗？那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王爷您别忘了，朝中那些部堂阁老，这些年通过咱们的手，从九边捞的好处还少吗？庆裕隆、晋通源每年送往京城的‘孝敬’，可都有账目可查！如今皇帝要掀桌子，他们难道就不怕？”

他凑近几步，声音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我们可以暗中联络那些同样被触及利益的朝中大员！将一些…关于陈瑜‘结党营私’、‘利用肃边排除异己’、甚至‘与晋商有不明往来’的‘证据’，巧妙地‘泄露’给他们。再暗示他们，若陛下再不停手，继续深挖下去，恐怕就不止是边镇这点事了，京中的各位大人，谁也别想干净！”

朱俊杖眼睛渐渐亮起，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的意思是…祸水东引？借那些朝臣的手，去攻讦陈瑜？逼皇帝为了朝局稳定，不得不暂停肃边？”

“正是！”李长史点头，“甚至…我们可以做得更绝一些。比如，找几个‘苦主’，最好是那些被陈瑜‘明升暗降’、或是因为‘肃边’而利益受损的军官、文官家眷，让他们去都察院敲登闻鼓，状告陈瑜‘诬陷忠良’、‘屈打成招’！再让御史们闻风而动，联名上奏！到时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皇帝不信，也能极大牵扯皇帝的精力，让他无法再专注于清查边镇！我等便可趁机喘息，甚至…毁灭一些证据！”

好一招毒计！既攻讦了皇帝最倚重的爪牙，又裹挟了朝臣的私心，更利用了言官的风闻奏事之权！

朱俊杖听得心跳加速，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咬牙道：“好！就依此计！李长史，此事交由你全权去办！需要多少金银打点，尽管从府库支取！务必快！要赶在厂卫拿到铁证之前！”

“奴才遵命！”李长史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冷光，“王爷放心，京城里，自有‘朋友’接应。这潭水，是该彻底搅浑了！”

当日，数匹快马便带着代王的密信和惊人的金票，悄然离开大同，奔向京城。目标直指通政司、都察院、乃至内阁中某些与边镇利益瓜葛极深的官员府邸。

一场针对陈瑜、意在逼迫皇帝妥协的政治风暴，开始在暗处悄然酝酿。代王这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终于亮出了淬毒的獠牙，企图将肃边的烈火，引向帝国的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