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一役，硝烟散尽，留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与死亡。天明时分，淡淡的晨雾混合着未散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气，笼罩着这片已然化作焦土的地狱景象。

昔日旌旗招展、人马喧嚣的鞑靼大营，此刻已沦为废墟。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帐篷残骸七零八落地散落着，许多仍在冒着缕缕黑烟。烧焦的草料堆和物资车辆只剩下扭曲的框架。地面上布满了一个个焦黑的炸坑，坑周围散落着碎裂的兵器、破烂的皮甲以及……难以辨认的残肢断臂。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将黑色的土地染得一片斑驳。

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比夜晚更加清晰和绝望。他们有的被炸断了手脚，伤口处血肉模糊；有的被飞溅的铁钉瓷片射穿了身体，痛苦地蜷缩着；有的被大火严重烧伤，皮肤焦黑溃烂，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缺乏有效的医疗手段，许多伤者只能在痛苦中慢慢等待死亡降临，苍蝇在他们伤口上空盘旋。随军的萨满和蒙古大夫忙得脚不沾地，但面对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的伤势，他们的草药和巫术显得苍白无力。绝望和恐惧的气氛弥漫在幸存者之间。

战马的损失同样惨重。受惊的马匹昨夜冲垮了不少营帐，许多马匹被炸死炸伤，倒毙在地，肚腹膨胀，散发出臭气。失去坐骑的蒙古骑兵，如同失去了双腿的雄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伯颜猛可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行走在这片废墟之上。他的金盔上沾满了灰烬，猩红的斗篷也被燎去了一角，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每一声伤兵的哀嚎，每一具倒毙的战马尸体，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这位自诩为草原雄主的脸上。昨夜那天崩地裂般的爆炸，那从天而降的毁灭之火，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那不是人力所能及，那简直是……妖法！是长生天的惩罚吗？难道自己南下的决定，真的触怒了神明？

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愤怒和不甘，在他胸中翻涌。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压制内部矛盾，许下重重诺言，眼看就要撕开大明的边防线，却被这莫名其妙的天火打得溃不成军！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大汗……”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万夫长踉跄着跑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禀报，“统计……初步统计出来了……昨夜混乱中，被那天火直接炸死、烧死者，超过三千人……受伤者不下五千……惊走、踩踏致死战马超过两千匹……粮草被焚毁近半……各部首领都在询问下一步……”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伯颜猛可心上。这已经不是伤筋动骨，而是几乎打断了他的脊梁！尤其是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看到周围士兵们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恐和茫然，他们不再是嗷嗷叫的狼群，而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

“传令……”伯颜猛可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压抑的暴怒，“收拢各部人马，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物资……全军……后撤三十里！避开明军锋芒，择地扎营休整！”

“撤军？”万夫长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如此惨重的损失后就撤退？

“闭嘴！执行命令！”伯颜猛可低吼道，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们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整旗鼓！这笔血债，本汗一定要让明人十倍偿还！”

命令下达，残存的鞑靼军队开始艰难地移动。他们搀扶着伤员，驱赶着残存的牲畜，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北方缓缓撤退。队伍冗长而沉默，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来时如烈火燎原，去时如寒潮退却，凄惶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