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刺破窗棂，陈瑜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他揉了揉额角，昨夜宴席上朱厚照那固执的面容和最后的狂饮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闪现，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他猛地坐起身，唤来亲卫：“陛下……将军何在？”

亲卫面露难色，支吾道：“侯爷……将军他……昨夜子时，已率领神策营三千精锐，出城往北去了……说是……说是要趁胜追击鞑靼残部……”

“什么？！”陈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手脚冰凉，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劝阻，最终竟还是变成了现实！陛下竟然真的……真的抛下大局，孤军深入草原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带了多少粮草辎重？”

“已走了近四个时辰……方向正北……只带了十日干粮和随身的箭矢火药，皆是轻装……”

十日！草原茫茫，敌军情况不明，只带十日粮草？！陈瑜眼前一黑，差点晕厥。他扶住桌案，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陛下这是将他自己和三千将士的性命，置于何地？！将大明的国运，置于何地？！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大脑飞速运转。

“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内阁首辅李东阳处！禀明陛下孤军追击伯颜猛可之事，请求朝廷即刻决议！”陈瑜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持我令牌，立刻集结城内所有可用骑兵，备足粮草箭矢医药，随时准备出发！还有，传令皇家商会漠南、漠北所有分行、行商、伙计，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陛下行踪！提供确切消息者，赏万金，封商会荣誉理事！”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发出，整个靖安侯系统和大同守军残余机动力量立刻高速运转起来。陈瑜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坚定。他必须尽快找到陛下，在他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之前！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如同催命的符咒，一路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入紫禁城，直接送到了内阁值房首辅李东阳的案头。

当李东阳展开那封由陈瑜亲笔书写、字迹甚至因为急促而略显潦草的密信时，这位历经三朝、见惯风浪的老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陛下……陛下他……孤军深入草原……追击伯颜猛可……”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元辅！您怎么了？”次辅张彩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东阳。

李东阳指着地上的信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元辅！快传太医！”张彩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扶着李东阳，一边捡起地上的密信快速浏览。当看清内容后，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私自离京跑到边关，这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他们好不容易才勉强遮掩住。如今，皇帝竟然还在边关甩开大将，亲自带着几千人就敢深入草原追击鞑靼大汗？！这……这简直是拿江山社稷当儿戏！一旦有所闪失……土木堡之变的惨剧仿佛就在眼前！

值房内乱作一团，太医匆忙赶来施救。良久，李东阳才悠悠转醒，一睁开眼，便是老泪纵横，捶打着床沿：“陛下行事鲁莽，昏君！昏君啊！先帝！老臣无能，未能规劝陛下，致使陛下行此险招，置自身于死地，置社稷于危墙啊！”

痛哭之后，便是极致的冷静。李东阳知道，事已至此，哭喊无用，皇帝在九边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当前最紧要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减小皇帝孤军面临的围剿，尽可能增加其生还的机会！

他挣扎着坐起，不顾太医劝阻，对张彩及闻讯赶来的兵部尚书王琼等人，嘶哑着下令，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以内阁名义，明发天下！言陛下为鼓舞边军士气，已亲临大同督师，并于应州、大同连战连捷，重创鞑靼！现陛下为根除边患，已亲率王师，出塞北征！”

“命兵部，即刻以最高优先级，调集京营、宣府、延绥、宁夏所有可用机动兵力，向边境集结，做出大举出塞之态势，虚张声势，牵制鞑靼各部，使其不敢全力围攻陛下！”

“命户部，倾尽所有，筹集粮草军械，火速运往大同及诸边镇，保障前线所需！”

“命五军都督府，所有勋贵将领，即刻整军待命！”

“通政司，严格控制舆论，凡有妄议陛下、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

李东阳一条条命令发出，虽然他知道这些措施对于已经深入草原的皇帝来说可能是远水难救近火，但这已是他在朝堂上所能做到的极限。他这是在赌，赌伯颜猛可不敢无视大明举国之兵的威胁，赌陈瑜能够及时找到陛下，赌陛下能够吉人天相……

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因为皇帝的一意孤行，被迫开动到了极限，一场巨大的政治和军事风暴，已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