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御驾亲征，勒石燕然的旨意明发天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而反应最为激烈、最为亢奋的，莫过于以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

这些勋贵子弟，祖上皆是跟着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马上打天下的功臣，凭借军功封爵，与国同休。在洪武、永乐年间，武将勋贵在朝堂之上声威赫赫，与文官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压过一头。那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何等的荣耀！

然而，自土木堡之变，精锐尽丧，英宗被俘，武将集团遭受毁灭性打击。此后，朝堂格局逐渐演变为文官主导，以文抑武成为常态。勋贵们虽然地位尊崇，但在国家大政上话语权日益减弱，往往被视为“莽夫”，只能在祭祀、礼仪等场合充当牌位。多少勋贵子弟，空有祖传的武艺和兵书，却只能困在京城，斗鸡走马，蹉跎岁月，眼看着祖辈的荣光在时间的尘埃中渐渐黯淡。

英国公府内，须发皆白的老英国公张懋，用力拄着先帝赐下的蟠龙金杖，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祠堂里悬挂的太祖御笔“忠勇无双”牌匾，声音哽咽：“列祖列宗在上！我大明……我大明武运再兴了啊！陛下……陛下没有忘记我们！他要效仿太祖、成祖，御驾亲征！我等武人，报效君父，建功立业的时候，终于到了！”

他猛地转身，对侍立在一旁、同样激动得面色潮红的孙子张仑（已升任参将）吼道：“去！给老夫备甲！老夫要亲自去豹房，向陛下请旨，随驾出征！这把老骨头，就算埋骨草原，也要为陛下，为大明，再冲杀一次！”

类似的情景，在成国公府、魏国公府等一众勋贵府邸上演。这些老一辈的勋贵，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轻时的峥嵘岁月，血液中沉寂已久的尚武因子被彻底激活。他们纷纷穿戴起尘封多年的铠甲，欲要奔赴皇宫，请求随行。

然而，他们的热情，很快便被闻讯赶来的内阁首辅李东阳等人拦在了宫门之外。

李东阳看着眼前这群激动得如同年轻小伙子的老勋贵，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无奈，他深深一揖，苦口婆心道：“诸位老国公，老侯爷！下官深知诸位报国心切，与陛下同赴沙场之心，天地可鉴！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稳定！”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陛下御驾亲征，国本动摇，京城乃至天下，需有宿将重臣坐镇，以安人心，防不测！若诸位皆随陛下北去，京师空虚，万一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或是南方、海疆有事，何人能制？此非不愿诸位建功，实乃社稷所需，不得不请诸位以大局为重啊！”

李东阳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老勋贵们的头上。他们虽然热血沸腾，但也并非不通情理。是啊，皇帝带着精锐走了，家里总不能一个看家的都没有。若是他们都走了，这京城，这大明腹地，万一出点乱子，他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老英国公张懋死死攥着金杖，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不甘的叹息。他看向身后一众跃跃欲试的年轻子弟，目光最终落在了孙子张仑，以及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徐鹏举等少壮派身上。

“罢了……罢了……”张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李阁老所言……有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留在家里，给你们看好家当！

但是——”他话音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徐鹏举、张仑等年轻面孔，“你们！你们这些小子，是陛下设立讲武堂后磨练出来的，是吃着皇家商会红利长大的！如今陛下要恢复祖辈荣光，正是尔等用命之时！给老夫记住！到了战场上，别丢你们祖爷爷的脸！别堕了我大明武勋的威风！要用鞑子的血，染红你们的顶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定不负祖辈荣光！不负陛下厚望！”

以徐鹏举、张仑为首的少壮勋贵们，齐声怒吼，声震屋瓦，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和建功立业的渴望。他们这一代，终于有机会，亲手夺回属于武人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