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连街隐藏着两三家店铺,它们不做广告,只在富豪口口相传中获得声誉。
一家只从意大利南部固定厂商进货的手工鞋店前,老板正在欣赏橱窗的展示品。
两个邋遢的流浪汉猝不及防闯入视野,推开店门。他们身高体型、穿衣打扮一模一样,奇怪的走路姿势也如出一辙。
老板正要赶人,瞥见一人袖间的腕表,于是再次打量他们,看到那硕大的背包后马上换了副面孔。
原因无它,老板也是阿式攀登的爱好者。店门口的标语就是根据传奇登山家金句改编。
他快步上前,微微弓腰,“两位先生安好。“
“请闭店,谢谢。”
“借部手机,谢谢。”
很有礼貌,只是嗓音非常嘶哑,像竭力在忍耐什么痛楚。
他们迈进店的一刻,其他顾客看到脏东西般怪叫咒骂,不明所以的店员也要赶人,老板立刻拉住。
这些人根本不懂,两流浪汉神态流露的自信,对周围人和环境带着克制的专横和礼貌,只有在有教养的富裕家庭中长大才会浑然天成。
亲自送流浪汉进包厢,学徒拉着老板腹诽,老板赏了个暴栗,“不识货的东西!看看他俩那身装备,背包那串金属块,Wild Country和DMM的岩塞,一个顶你两月工资!”
学徒惊愕,所以,流浪汉兄弟在背包挂了几十万......还没人偷。
闭店后十分钟,长相酷似福娃的兄弟先进了店,手里各拎一套套着防尘袋的西装。两个络腮胡外国人紧跟其后。四人皆是西装革履。
老板一抬头,惊讶道:“派克,诺兰?”
他们是意大利隆巴多家族的Soldato。
“你们怎么在这儿,不对,那...那他们是——”他语无伦次,“前几天我听人说他们遇难了,这怎么回事啊?”
络腮胡举手示意噤声,沉默是金。
也就是说,俩流浪汉确实是隆巴多和邢氏家族这代的双生继承人。
邢氏家族注重隐私,家族成员信息基本处于全保密状态。只有圈内人士知道神秘的双生子,早些年跳级去了美国耶鲁大学,一个主修EPS和古典学,一个主修经济学和数学。
他们几乎不参与低层社交,只混迹耶鲁顶层秘密社团、投资圆桌,政商圈,身边全是各国王室后裔和他们一样的顶级财团继承人。
老板只是隆巴多家族钱袋人的跑腿,他的店从未招待过如此显赫的客人,他满脑子都是刚刚的言行举止有无冒犯。
但富贵险中求,他决意询问制作便鞋的事。
“最好别去触霉头。有个小毛贼偷了少爷的私人物品。”络腮胡恨恨道:“还以为只有纽约意大利是扒手重灾区,原来国内的贼也这么猖獗,我非得把他们老巢都端了!”
老板心里为倒霉的贼默哀三秒,还是决定争取下,没想到两位少爷让他单独进去。
老板抱着硕大的牛皮册进入包厢,他们没吃茶点,没换衣服仍旧一身泥,帽檐压得很低,一左一右半靠在红丝绒沙发。
望着欧洲远渡回来的沙发,老板有点肉疼,走近了发现俩少爷神色倦怠苍白,咬着后槽牙,两鬓头发都汗湿了。
四月份有这么热?老板哈腰:“稍等,我去把空调调低些。”
“不必。”左边那位说:“速度准备冰袋,生理盐水,类似布洛芬止疼药。”
右边那位补充:“这件事请保持沉默。”
不舒服不应该找管家吗?博尔特那黑医也被调到国内了。
老板实在不理解,有些惶恐又不敢违抗命令,鬼鬼祟祟弄来两位少爷要的物品,结果被赶进了衣帽间,他脑中预演了上百种死法后,两位少爷叫他出去。
茶几沙发到处是融化的冰水,老板保持沉默,翻开空白纸张放到两位少爷脚下,跪在他们面前,愣住。
他们的裆部湿了一大片。
高端品牌冲锋裤的面料,泼水如雨过荷叶,滴水不沾,除非从里往外渗透。
老板秒神色逐渐古怪。
邢氏是绅士风度的殿堂,但隆巴多家族可是淫.乱货色的培养皿。
从兄弟俩的金发就可看出隆巴多强势的基因占了主序列,X欲重很正常,山上下来憋坏了,玩极限运动的一向爱找刺激。
但为啥非要在他店里紫薇……
老板心中连连叹气,依次脱掉两位少爷的户外鞋,描画脚的轮廓,绘制完成又用卷尺测量两位少爷足背,脚后跟,脚趾的长度弧度,以及他们平日是否留脚趾甲。
虽然这鞋子只能短暂包裹两位少爷行走在钞票中的脚,老板却不敢怠慢,认真挑了两双马臀皮的系带皮鞋。
“把鞋油渗入鞋底和鞋面的拼接处,用鞋蜡把两双鞋擦得亮些。”
叮嘱完学徒,他回到办公室写下两张辞藻考究诚挚的卡片,并往纸张喷了点香水。
再次折返,老板驻足在包厢门口,老友难掩惶恐的声音传出,“少爷,那女贼不止有同伙还会隐蔽特征,本来我们在西口堵到了,她居然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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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街一处施工中的围栏后,铁井盖顶开道缝,几根泥乎乎的手指扣着边缘往边上挪,缝隙慢慢变宽,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冒出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往下淌的分不清是污水还是汗,滑稽的是头顶还挂着片白菜叶。
“二五仔!不手贱会死啊!?”
王湉长疏一大口浊气,看了眼靠着摩托车的寸头少年,擦掉脸侧粘着的不明污垢,散漫又嚣张地说:“这不跑了?”
盲仔操着两广口音骂:“跑个粉肠!那群人绝不是善茬!差点被按那儿了!”
“哦,百斤姐她们呢?”
“走了。”
“那就好。”王湉试图从下水道爬出,但逃跑透支了体力使不上劲,她冲一动不动的盲仔喊:“过来拉我一把啊!”
“你装什么娇滴滴的女孩儿?我又不是天天伺候你的护工!”
王湉瞪着盲仔,他一脸混账地抄着裤兜。
他比她大一岁,八年前流落到纱织区被师傅收养。
当然师傅不止收养了盲仔,还有易达,一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们都生活在纱织区,活得像踩滑板的老鼠。
她和盲仔易达,对面楼的彭慧关系最铁,不过彭慧是个内向的小哑巴,和王宝驹一起上特殊学校,除了上课都呆在家。
他们三跟着师傅学手艺,小混混和失足少女的救赎文学都是假的,盲仔这b从小就看不惯她,尤其易达在看守所被虐待致死,两人友情岌岌可危。
“走吧走吧。”王湉扒着下水道盖子,腾出一只手对盲仔做驱赶动作,“反正你也忘了好兄弟易达在天之灵所托。”
谁要跟王湉较真,准能把肺气炸了。盲仔白蒙蒙的独眼红了一圈,梗着脖子吼道:“人都死了你还不放过,你也不怕易达的魂回来找你。”
人死了不就死了,王湉满不在乎地甩甩脑袋,把臭烘烘的湿发从眼前拨开,“死瞎子,我不想和你吵,那些壮汉还在小吃街,如果我被抓一定说一切是你指示,悉听尊便。”
盲仔像颗快爆炸却不知丢哪儿的地雷,转来转去哧哧喘粗气。
“丢你老母哦,王湉。”他骂了句,扯掉她脑袋上的白菜叶子狠狠跺了几脚,拽住她的胳膊毫不费力把她从下水道口拔出来。
王湉累坏了,虚脱躺地,她从袖里变出块男士表凑到鼻尖嗅了嗅,笑意从嘴角蔓延,慢慢扩散至狼狈的脸,过了几秒笑容消失了。
盲仔说的对,表的主人绝对不是善茬。
王湉眼珠转了转,爬起来跳上摩托后座,盲仔大怒:“臭死了!滚下去!别弄脏老子的车!”
她攥住盲仔的衣角,“盲仔哥,我还要回去写作业,你帮我处理这表好不好?”
引擎爆发轰鸣,车身猛地窜出小巷,王湉被惯性带的往后一仰,听到他咬牙切齿地骂:“冚家铲!有事盲仔哥没事死瞎子!想让我当替罪羊?你真是坏的流油哦!”
平时那么笨关键时刻被打通任督二脉!
她又想念易达了,只有他愿意无条件替自己出头,可惜死了。
还有谁能吃下这块烫手山芋?
彭慧既不可能出卖她还能卖惨博取同情,但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王湉握着表一筹莫展,摩托车疾驰,两边景色如倒放的年代电影,从科技感高楼到塔吊施工的钢筋铁骨,龙楚地产的广告几乎霸屏。
越过一条铁轨,正在施工的高楼逐渐两面合围,其中一幢耸立入云,表面挂了个气派的广告【龙楚·和氏璧——高台府邸,一个让视野无限延伸的地方】。
她坐在摩托后座,用一种穷酸姿态仰望。
许久,右臂抬起,腕表正对和氏璧楼盘的广告牌,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视野逐渐收窄成一线天,左右两边的景色变成鳞次栉比的自建房和棚屋。
车胎轧碾路面,污水和土地深处陈腐的臭味不断发酵淤积,仿佛这座城市的盲肠。
西巷“何处归”就在这截盲肠最曲折的暗角,都说当铺是活人进鬼门关,它旁边的废弃钢铁厂发生过命案,深夜偶尔能听到诡异的声音。
王湉和盲仔走进何处归,这会儿人少,老猪趴在柜台打呼噜,叫了几声才露出那张满脸油光的脸,不耐烦地按开防条子的安全门。
一下地下层,烟酒、油腥、臊味什么都有,这儿鱼龙混杂,下九流麋集的黑户尤其多。
场面很乱,骰子麻将噼噼啪啪落在桌面,纸牌乱飞,老虎机捕鱼机叮当响,穿梭而过时能听到各种方言,类似“甜妹儿,啷个搞得这么狼狈?”“来,帮我摸张牌”。
盲仔不屑一顾,王湉笑脸相对,只是鼻子有点受不了。
任何气味都会死在梅雨季,但进入人的躯体就活了下来。
他们身上的味道太难闻。
她摩挲着腕表,在记忆里回味那股香。
盲仔推开房间的门,几个人排成一列,桌子堆满散钱和贵重物品,靠墙坐的老家伙单手劈里啪啦打着算盘,脚上一双帆布鞋被踩成拖鞋。
“那死毛贼专掏我们的荷包!”
“真他娘的见鬼!不知道哪出来的偷儿,手那么快!”
一群人骂骂咧咧,恨不得把那人碎尸万断。
王湉笑眯眯地跟着骂,等内室只剩下她和盲仔,她撸袖子倒出堆硬币和纸币,莫问来竖起算盘觑着王湉,“就这么点现金?”
“是啊。”
莫问来冲过去,两手掐住她的咯吱窝,将她头朝地脚朝天翻了个面。
“小兔崽子!我叫你坏规矩藏私!”
他抖筛糠似地把她身上所有东西倒在地上。咣当当,一块表掉进零散的钱。
盲仔惊讶地瞅了瞅王湉,喝了口汽水,又重新望向她。
王湉挣扎着伸手抢表,莫问来直接把她掼向杂货柜。
其实以莫问来的作风,谁惹他恼火,坏了规矩,都会挨顿胖揍。
他对王湉算手下留情了,只是咆哮着用力戳她额头。
根部切断,断枝似的畸形手指戳得王湉的后脑勺砰砰撞向柜子,她痛呼,耳朵也快被吼聋了。
为什么Loser都这么喜欢狗叫装X?
自身不满投射?打掉我这天才的优越感?得不到我的天赋想拉踩?
王湉内心十分膨胀,压着笑开始配合莫问来的服从性测试。
她露出孤苦伶仃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盲仔面无表情地盯着。
王湉并不爱哭,部署眼泪攻势时非常谨慎,她一向知道对什么样的人下什么功夫。
但她从不对他哭,上次她悲伤难过的样子遥远得模糊了。
盲仔回神时已经拦住了莫问来。
“师傅!二五仔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王湉讶异挑眉,顺竿往上爬,拼命挤出悔恨的表情,孬孬地望莫问来,“师傅,我再也不敢了,但我妈把钱输完了,我还要教学费,您行行好,这表分我四成行吗?”
莫问来冷哼声,松开手,王湉一个倒栽葱滚下地。他捡起表举到灯光下端详,那双浑浊的眼逐渐冒出贪婪的光。
表盘每个陀飞轮刻印Pour le Mérite,这是德国A. Lange&S�0�2hne的顶级荣誉系列,右下角数字02,代表这块表全世界产量仅两位数,这是第二块。
二手市场这块表至少能卖三百七十万!
莫问来想,让良心滚吃屎去吧!他可是贼!
欺骗和误导是生存工具,凭借一张假面和几句漂亮话,把人耍的团团转是吃饭的本事。
“四成也行。”他挠了挠长满灰胡茬的下巴,“但这表不值钱,顶多五百,给你一百。”
王湉拿着一百块窝囊离开,到地面那笑彻底憋不住了。
她笑弯了腰,指间同时翻转的五枚硬币,坐滑滑梯般滑进藏了百元纸币的袖子。
五百零五,加上提前放进书包的钱,缴纳姥姥疗养院的费用绰绰有余。
可以回到正轨了。
王湉走出当铺,抬头望向头顶龙楚和氏璧的广告。
“又做梦呢二五仔。”盲仔讥讽道:“一大早叫你妈妈跟去抗议,这招有用的话前两年和氏璧就该停工了,邢氏和龙楚地产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层,想你妈嫁给邢氏掌权人简直天方夜谭。”
自从张文珠和拆二代分手,王湉就立下宏愿,帮她妈嫁给碾压拆二代的大人物。
盲仔一直以为王湉逗乐子,谁知她真瞄准了地产界一手遮天的巨头,四方王座邢氏家族的掌权人邢自毅。
以前他和易达带她去黑网吧玩,他们在游戏里火拼,她野心勃勃地查资料。
龙楚地产市值上千亿,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权握在一家名为ChiX资本的集团手里,这集团商业版图横跨东亚、地中海沿岸、北美,它的控股方正是邢氏家族信托和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合伙基金。
其他的资料查不到了。邢氏家族旗下不知有多少层层嵌套的企业,对他们这种人高不可攀的龙楚地产,只是冰山一角。
“做梦?”王湉的哼笑随一阵风声呼啸着穿过飘到暗巷上空,“等着瞧,我今年就能离开纱织区,你就烂这儿吧。”
盲仔从兜里摸出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燃后深深吸了口,他捏着皱巴巴的烟盒,好像不知道该和王湉说什么。
让妈妈嫁豪门光想想都觉得愚蠢,这都不是固执了,简直异想天开。
搞笑的是,张文珠本人并不知道这回事。王湉说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太刻意反而成茁。
“我以后会带彭慧一起离开,如果你求我,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心情好也带上你。”
王湉朝前迈开步子,步伐匆匆,像在赶路。
盲仔透过烟雾望着她,独眼里各种奇怪的情绪糅合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他其实还有话没问,比如,那块腕表究竟会让莫问来怎么样。
很快,两件事的答案一一得到验证。
第二天,莫问来被丢到涵洞,满身是血,左手被砍断,随行包里多出一大笔现金正好支付医药费。
而前往龙楚地产抗议没前科的居民都获得了一份新工作。包括张文珠。
岗位是家佣助理,试用期三天,每月四千二,对比05年全国月薪平均一千五,工资高得离谱,并且工作地点居然是邢氏家族的私人宅邸。
张文珠在香案前高举三柱香,“谢谢财神让我和女儿一步登天!等我有钱了就给您做个金香案!”
她看着不像三十五岁,脸蛋打扮也年轻,一头大波浪,指甲上涂着艳俗的樱桃红。
王湉看了眼妈妈嘴唇蹭花又补过的口红,若有所思地拆开塑料袋。
一份猪蹄黄豆汤,浓浓的乳白色,上面飘了星点绿葱,蹄花的胶质嫩得晃人眼。
她迫不及待抱起热乎乎的猪蹄狼吞虎咽,脑子却不停思考莫问来的事。
张文珠坐到对面托起南楚都市报,欣赏照片上打了马赛克仍旧风韵犹存的自己,满怀憧憬道:“甜甜,这就是你的办法吧!让有钱人看到我漂亮——”
“妈。”王湉打断:“说过很多遍,漂亮仅仅是敲门砖,只能迷惑色鬼和蠢猪。”
张文珠略一耸肩,语调夸张地接腔,“是是是,你最聪明,我给你当女儿!”
王湉不打算对妈妈全盘托出计划,况且妈妈也有事瞒着她。她模仿妈妈的腔调,“珠珠,我想去乾元山庄见世面,你肯定能搞定对不对?”
张文珠笑得花枝乱颤,后知后觉又看了眼王湉耳间的孔雀蓝耳环,说:“你没到年龄,我得拉下脸去求人把你弄进名单。如果成功了,别再提身边的人,尤其弟弟和彭慧,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撒了谎。”
王湉乖巧点头,内心十分雀跃。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竟然他大爷的是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