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川聿能猜到邢川亓脑子里的混蛋想法。
别看邢川亓不着调,其实他是对女性最宽容的人。
一方面因为亡母的教导,一方面他崇尚现代美学中的Bell-Fry Principle(贝尔弗莱原理),无关男女之情,无关性,他单纯喜欢形式美。
为寻找视觉秩序的G.点获取无功利快感,他像个文雅的风流之徒,对每位女性都非常绅士。
但王湉刚好撞枪口上了。
四月是耶鲁大学春季后半段,每年南楚狂欢节,家族利用院校特殊权限让他们获批短期回国。
他们每年趁机探险,无休止的,来自家族和保险公司的狂轰滥炸太烦,今年干脆装失联,谁想遇雪崩真失联了。
家族狼子野心的货色在蛛网论坛散播他们死了谣言,他们想把人揪出来,悄悄回国后见时间充裕跑到砚山攀岩,一场暴雨山体滑坡冲走了钱包手机,无奈徒步一夜回到市区。
以那种形象去Knight有损家族颜面,他们决意寻找小吃街附近巴多家族的鞋店,指南针在城市是块废铁,两个路痴没意外迷路了。
最后,王湉为他们这次糟糕的旅程以一种傻叉的方式画上句点。
但王湉不是家族叛徒,不是地中海孕育的臭名昭著的混蛋,她只是个没教养,没道德,厚颜无耻的小女孩儿。
原本他们将这件事了结了,甚至没查她和莫问来的关系,偏偏她以纱织区抗议者的身份出现。
昨日邢氏家族旗下所有子公司股价出现集体大幅下跌,多家媒体头版以纱织区抗议为由同步聚焦和氏璧项目,集中质疑项目的合规性。
牵扯到家族利益,一向宽容的父亲德国夏令时凌晨四点还在训斥他们,20岁了还因行事荒唐被家族的老家伙否决激活金密钥。
“你姑姑把抗议的事交给了子嬛子姬,我不放心他们的能力也不相信他们,你们盯紧了,如果再跑到悬崖睡觉,也别回美念书了,统统滚去那不勒斯港搬集装箱!”
一切由纱织区的抗议事件引起。这不是第一次抗议,今年是第三次,舆论发酵如此快,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而推动舆论的报道是段采访,张女士哭诉指控龙楚地产剥夺了她家的生存空间。
这位张女士就是王湉的母亲。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只要找到这系列事情最关键的一环,一切将水落石出。
邢川聿用胳膊撞了下邢川亓,兄弟俩足够默契,邢川亓秒懂,立刻镇定下来,他劝自己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和这荒谬的臭丫头计较,用两指按揉着太阳穴,等待心跳平复,血液降温。
王湉不知道他们无声交流什么,她只想赶紧去马厩,再重新调整计划。
这时,四个人牵着猎狗跑过来,他们没穿佣人金线刺绣的制服,也没像之前那个女管家西装点缀镶边徽章。估计不是普通级别。
而猎狗的嘴都叼着兔子,有的兔子蹬着后腿抽搐,有的兔子耳朵软塌塌吊着,白色皮毛染红了。
血腥味从鼻腔钻进王湉的脑子,有什么声音像电流在体内吱吱作响,她一哆嗦,下意识捏住耳环,见他们有话说正欲开溜,可恶的邢川亓像长了鹰眼似的要她站住,她只好退到一旁偷听。
两福娃脸西瓜头的兄弟姓卢,名字旺旺和仙贝。邢川亓的臭狗却叫zero。
唉,真是倒反天罡。
他们好像专职负责邢川亓和邢川聿日常生活与普通事务,叫派克诺兰的络腮胡老外貌似拥有更高权限,王湉觉得他们长的像黑.帮电影里的人物,随时掏出一把枪崩了她。
她不知道那天因自己这四个倒霉蛋被骂到怀疑人生,他们一方面好奇王湉如何逃脱,一方面又想让她滚远点。
邢川亓邢川聿同时给眼神,示意不必管她。
明明那天大少二少看起来想捕获王湉扒皮抽筋才痛快,这又是玩哪一出?逗小孩儿吗?
真够恶趣味的。
四个倒霉蛋只好扮演陪玩,故意不遮掩汇报。
于是竖起耳朵的小女孩儿就听到了“机密”。
原来,王湉干的坏事引发了蝴蝶效应。
纱织区抗议的后果比想象严重,房产行业进入巅峰期,龙楚地产一手遮天,各路牛马鬼神都想分一杯羹,邢氏家族多方阵营和南楚另外三家早就开始大乱斗。
难怪邢川亓和邢川聿态度变了,他们认为她是某一方的棋子。
王湉疯狂记笔记,脑容量即将超负荷时,邢川亓摆摆手让四名管家带狗一边凉快去。
“抱歉,我确实认错了。“
王湉过载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向他,他风骚地眨眨眼,笑出口整齐白牙,“我记忆里有个坏女孩儿也来自纱织区,物以类聚,我以为你和她一样无知,粗鄙,道德败坏,尽干些不入流肮脏的勾当,是社会的毒瘤,害群之马。”
这数连串的形容词过于直白尖刻,暗指她卑贱又粗俗,跟他提鞋都不配。
如何呢。骂两句又不掉块肉。
王湉权当夸自己。
“但淤泥里也有不染白莲。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
她露出清白无辜的笑,两个小酒窝羞涩地含进脸颊。
邢川亓也好脾气笑笑,“你随母亲见世面,我不该为难一个品行端正,吃苦耐劳的小女孩儿,我为我的无礼道歉,并愿意做出补偿。可惜——”
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像昨天今天同时在放映,这句语气原来好像你。王湉脑子自动唱起了歌。
“乾元不养吃白食的人,你母亲当佣人,”一丝挑逗回到邢川亓眼中,他口吻恶劣道:“不如你来当我狗的佣人。”
“加钱吗?”王湉期待眨眼。
邢川亓闭眼,竖起修长食指优雅摇了摇。
小气鬼!
她哆哆嗦嗦看了眼猎狗,细声细语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很乐意为您服务,但它们太吓人啦,我害怕......”
邢川亓拖腔懒调地“啊”了声,翘起腿,口吻斯文,“别急,还没说完。”
他不熟练庄重起来,做出蹩脚的慈祥长辈样,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母亲在乾元工作,平日没空照顾你,你不妨暂住乾元山庄,白天回学校念书,按时完成课业,闲暇之余,陪我的宠物玩耍解闷就行。我会命人为你准备日常用度与零花。”
这番话滴水不漏,体面、暗含威胁,又规避了法律责任。
还以为是大脑空空只会谩骂嘲笑的纨绔,没想到是我行我素的犬儒主义,讲究礼数,甚至可以装得温文尔雅。
王湉有点愤恨了。每当这种时候,她特别想念易达,随便哄哄就能为她赴汤蹈火。
话又说回来,邢川亓不拆穿她的年龄又递台阶,就为让她在学校和乾元山庄来回折腾?他不会以为这是折磨吧?
不对,邢川亓这套打法,明面免除法律责任的照顾,实则惩罚她,最终目的是试探。
哈,心眼真多。
如果不是场景不合适,王湉想大笑,她巴不得留在乾元又能念书。
“谢谢大少爷。”她无视邢川亓玩味的眼神,像个全自动打地鼠锤不停鞠躬,“您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您的宽容我记一辈子!”
邢川亓一派浪荡贵公子样,硬要温情脉脉道:“我比你岁数大,应该的。”
邢川聿听不下去了,准备起身离开,邢川亓先他一步,用力将他按回长椅,“阿聿,你应该还有话和她说,会议十五分钟后开始,注意时间。”
说完潇洒离开。
邢川聿:“……”
我看你是自己被折磨了也想我被折磨。
紫罗兰随邢川聿起身飘到长椅下面,他一步便挡住她的视线。
成年男人无论身高体型都完全碾压十五岁的小女孩儿,162还在发育的个子在女生里不算矮,可他比她高太多,她打赌绝对超过190,因为视线里只有被胸肌撑满绷紧的马术服,身体裸露的皮肤上来自阳光的热量也被他庞大的影子吸走了。
对危险的感知让她本能想逃,可他身上太香了,比上次距离近,愈发浓郁。
体香吗?
纱织区不可能出现的香味让她变得贪婪,想抓住,偷走也行,然后躲被子里一缕一缕拆分仔细辨别其中成分。
一时进退两难。
邢川聿发现自己无意越过安全距离让她有些局促,立刻后撤一步。
对比哥哥,弟弟更优雅,有种循规蹈矩的风度。
“抱歉,是我唐突了。”
王湉摇摇头,咽下口水,心想还以为会让我下跪呢,或像你哥一样刁难我,你怎么像个正常人?
“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某些举动滑稽到是侮辱彼此智商。”邢川聿温文尔雅地告诫:“偷奶酪的小老鼠一向没好下场,早点离开。”
王湉彻底迷糊,她以为表的主人是邢川亓,这么一听邢川聿也好像。
脑子飞快运转,已知表不可能只值五百,如果追究法律责任她就完蛋啦。
必须把锅甩到莫问来头上,营造被地头蛇压迫的可怜女孩儿形象,彻底杜绝变数。
王湉决意先试探,“二少爷,那天的事我很抱歉,但那是个意外。“
邢川聿没说话,仰望他时,他的睫毛更密更长,芦苇般掩盖深潭般的目光。
“抱歉,我肯定没听清楚。”他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意思是,那对乞丐母女,故意撞你的小男生,起哄的妇女,引开警察的男生都是意外,是吗?”
氛围就此滞涩,比刚刚邢川聿身体带来的压迫更重。
王湉的眉毛不自然地动了动,显得犹豫,尔后当机立断。
“您怎么可以这样污蔑羞辱我?我不认识他们!我承认我对您做了不好的事,但那并非我意。“
“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演员。”邢川聿直截了当,“如果你再跟我表演,我想到个好舞台,比如送你警局。”
女孩儿脸涨得通红,她是真害怕了,“我说的是真的。我是被逼的。”
“是吗?我以为你喝到免费的奶茶挺开心的。”
“我是个穷人从没喝过,这也要被嘲讽吗?”说到这,她开始哽咽,浅色的眼睛溢满泪水,“我真不想那么做,我没办法。“
她背过脸,使劲忍住眼泪,但泪水还是淌下来,顺着她小巧瘦削的脸颊滚落。
王湉看起来楚楚可怜,邢川聿却无动于衷。家族还有一大堆烂摊子,他没空为无聊的小事耽误时间。
可她看起来那么小,只到他胸口,他还是让她哭了一小会儿。
“哭完把眼泪擦干净。”邢川聿说。
“哦。”
王湉从卫衣口袋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擦了擦眼泪,又擤擤鼻涕,然后把它揉成团丢到了地上。
邢川聿皱眉,不自觉肃声:“捡起来,丢垃圾桶。”
严厉如师长,王湉本能照办,小跑丢进垃圾桶,后知后觉自己被唬到了,又红着眼睛杵到他面前。
“我很抱歉踹了您一脚,对不起,但表…”她沮丧至极,“我没办法。”
啊...难怪对我哭哭啼啼。
邢川聿看着她绯红的眼皮,像忽然找到什么有趣的事,眸中促狭邪气横生,他坐回长椅整个上半身后靠没入树荫,那冷色调的暗绿像在打掩护。
他支起下巴看向她,眉毛嘴角都小幅度下撇。被货真价实的好奇心缠住时,邢川聿经常做这样的动作。
“那脚可真重。”他轻飘飘地说。
但你认错了,踹的人是我哥。
如果是我,我不可能放过你。
What a silly little girl^^

